卯时末,西直门外已排起长龙。
林言压低斗笠,站在队伍里。前面是挑着两筐青菜的老农,身后是个背着包袱的妇人。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牲畜的膻味,还有晨露打湿尘土的气息。
周骇在他身侧半步,身形微微前倾,是个遮挡的姿态。
队伍缓慢前移。城门口设了木栅,四个守门兵丁分列两侧,两个查文书,两个持矛警戒。还有个穿青袍的小吏坐在桌后,低头记录。
轮到他们了。
兵丁伸手:“路引。”
周骇递上两份文书。兵丁接过,粗粗一扫,又抬眼打量二人:“南边来的?做什么的?”
“贩药材。”周骇声音平稳,“送伙计来京城交批货。”
兵丁的目光落在林言身上。斗笠遮住了脸,但身形瘦削,布衣下肩膀单薄。兵丁的视线在他耳后方向停了停——那里被斗笠的系带和披下的碎发遮挡着。
“抬头。”
林言缓缓抬脸,仍低垂着眼。晨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兵丁盯着他看了几息,又低头核对路引。纸上,林平二字墨迹粗劣,印章模糊。
这时,那小吏忽然开口:“等等。”
他起身走过来,接过路引,对着光仔细看。纸是劣质草纸,边缘已经起毛。
“药商?”小吏抬眼,“哪个商号的?”
“福安堂。”周骇答得很快,“南州府的老字号。”
“伙计这么年轻?”小吏的眼神像钩子,“摘了斗笠看看。”
空气凝了一瞬。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张望。
周骇的手微不可察地移到身侧——那是随时能拔刀的位置。
林言深吸一口气,抬手解斗笠系带。
就在这时,城里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出,为首者高举令牌:“紧急军务!让道!”
人群骚动,兵丁和小吏都被吸引了注意。趁这间隙,周骇迅速接过小吏手中的路引,顺势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声音压低:“大人辛苦,行个方便。”
小吏一愣,指尖捏到银块,又瞥了眼远处飞驰而去的烟尘。他神色松动了,将路引扔回桌上,摆摆手:“进去吧。”
林言系带的手停住。周骇已拉着他侧身穿过木栅。
踏进城门洞的阴影里时,林言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城墙极厚,门洞深长,脚步声回荡。光线从另一端透进来,是个亮晃晃的方口。走出门洞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喧嚣。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幡旗密如丛林。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挑担的小贩穿行其间,马车缓慢挪动,骑驴的人大声吆喝着借过。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饼香、熬煮的汤药味、脂粉香、马粪臭,还有无处不在的尘灰。
林言有一瞬的晕眩。太吵,太挤,太多人。他下意识贴近周骇。
“跟着我。”周骇低声道,迈步汇入人流。
他们沿街向东走。周骇似乎对路线很熟,穿巷过街,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巷道狭窄许多,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尔有侧门开合,进出些仆役模样的人。
走了一刻钟,喧嚣稍远。他们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尽头有家小客栈,招牌上写着悦安栈,字迹斑驳。
客栈门面窄小,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周骇掀帘进去,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头在柜台后打盹。
“住店。”周骇敲了敲柜台。
老头惊醒,揉着眼:“上房一百文,通铺四十。”
“上房。”
老头慢吞吞地登记,递来一把铜钥匙。“二楼东头。热水自己打,饭食前头街上买。”
房间极小,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巷。但干净,被褥是洗过的,有股皂角味。
关上门,林言摘下斗笠,长长吐了口气。
周骇放下背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观察。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刚才……”林言低声说,“那小吏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周骇关上窗,“但他更想要钱。”
“骑兵是巧合?”
周骇转身看他:“未必。”
林言心头一紧。
“进城太顺利了。”周骇在床边坐下,解下柴刀放在手边,“冯公公虽倒,他手下的人未必全清干净。有人可能已经猜到我们会来。”
“那我们……”
“按原计划。”周骇语气不变,“今天下午就去兵部。越早交,越早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硬饼。“先吃点。一个时辰后出发。”
林言接过饼,却没什么胃口。他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巷子里依然安静,但远处主街的喧嚣隐隐传来,像持续不断的潮声。
这座城太大,太复杂。每扇门后,每道帘内,都可能藏着眼睛。
“周骇。”他轻声说,“交完虎符,我们真的能走吗?”
周骇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林言身后,手掌按在他肩上,很沉,很稳。
“能。”他说,“我答应过你。”
林言闭上眼,肩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寒意。
饼吃完了,水也喝了。周骇重新将虎符和赦令贴身藏好,检查了刀和弓。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老头还在打盹。掀帘出客栈时,日头已经升高,巷子里有了斜斜的光影。
周骇戴上斗笠,林言也系好。他们重新汇入人流,向东走去。
兵部衙门在崇仁坊,还要过两个街口。越往东走,街面越整洁,行人衣着也越体面。开始出现轿子,还有骑马佩刀的武官。
林言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这座城里的人,似乎更敏锐。哪怕他遮着脸,仍有人会多看一眼。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周骇忽然拉住他,闪身避到一家店铺的檐下。
“怎么了?”林言小声问。
周骇没说话,目光盯着街对面。那里有家茶楼,二楼窗口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青灰色官服,正侧头与同伴说话。
“认识?”林言问。
“以前兵部的同僚。”周骇声音很低,“姓赵,现在应该升主事了。”
“他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周骇顿了顿,“但他是个谨慎人,不惹事。”
等那群人离开窗口,周骇才带着林言继续走。又过了一条街,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门楼,黑漆大门敞开,两侧立着石狮,门匾上写着“兵部”两个大字。
门口有兵士守卫,共四人,持长戟,站得笔直。
周骇在巷口停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衣襟内的东西。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半个时辰。如果我没出来……”
“我等你。”林言打断他,声音发紧,“多久都等。”
周骇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摘下斗笠递给林言,整了整衣襟,迈步向那扇黑漆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林言握着两个斗笠,躲在巷口的阴影里。他看着周骇走到兵部门前,与守卫交谈,出示了什么,然后被放行。
背影消失在门内。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来来去去。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悠长,沉闷。
林言紧紧盯着那扇门。每一瞬,都像被拉长成无数个刹那。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他忽然想起山里的窑洞,想起晨雾里的土豆苗,想起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柴。
那些安静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又响了一次。
半个时辰了。
门里依然没有动静。
林言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强迫自己停住。
再等。他说过要等的。
就在这时,兵部侧门忽然开了。一辆马车驶出,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马车拐上街道,很快汇入车流。
紧接着,正门里走出一个人。
是周骇。
他步子和进去时一样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巷口,他接过斗笠戴上,低声说:“走。”
“办成了?”林言急问。
“先走。”
两人迅速离开。周骇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穿小巷,绕胡同,最后回到悦安栈附近,却没进去,而是拐进了客栈后巷的另一家小茶肆。
茶肆里没人,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他们选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上来后,周骇才压低声音说:“虎符和赦令都交了。接的是个老郎中,姓秦,我父亲旧部。”
“顺利吗?”
“顺利。”周骇顿了顿,“但秦郎中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冯虽倒,网未破。京中仍有眼,速离。’”
林言心头一沉:“有人知道我们来了?”
“可能。”周骇喝了口茶,“秦郎中暗示,兵部里还有冯公公的旧人,只是暂时蛰伏。我们的行踪,或许已经漏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今夜不走。”周骇说,“城门入夜即闭,现在出城更惹眼。明早开城门时,混在第一批人里走。”
“住哪儿?客栈怕是不安全。”
“有个地方。”周罕看向窗外,“我以前在京城时,置过一处小院。没人知道。”
茶肆外,日头开始西斜。京城的喧嚣依旧,但在这狭窄的巷中,仿佛隔了一层。
林言看着周骇的侧脸。疲惫,但眼神锐利如旧。
“今晚去小院?”他问。
“嗯。”周骇起身,“现在就去。”
付了茶钱,两人悄然离开茶肆。周骇领着林言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越走越僻静。最后来到一片平民聚居的区域,房屋低矮拥挤,巷子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周骇停下。门板上还有褪色的年画残迹。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旧钥匙——居然还带在身上。
锁簧转动,门开了。
小院极小,只有一间正屋,一口井,墙角长满荒草。但屋门完好,窗纸虽破,却能遮风。
进屋,一股久无人居的尘霉味。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旧衣柜。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周骇推开后窗,通风。又从衣柜里找出半截蜡烛,点亮。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屋内。墙上贴着旧地图,已泛黄卷边。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兵书,覆着厚厚的灰。
“以前偶尔回来住。”周骇简单解释,开始清扫床板。
林言帮他。两人用井水打湿布巾,擦去灰尘。没有铺盖,就把背囊里的衣服铺在木板上,勉强当垫褥。
天黑了。他们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喝了井水。
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出城后,”周骇忽然说,“不回南边。往西走,过潼关,进蜀地。那里山多,人少,好藏身。”
“蜀地……”林言想象着,“听说有梯田。”
“嗯,地肥,水足。可以种药,种茶。”
“你会种茶?”
“不会,但可以学。”
林言笑了。这是进城后,他第一次笑。
周骇看着他,眼神在烛光里温和了些。“睡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躺下。床板硬,衣服垫得薄,硌得骨头疼。但谁也没说话。
黑暗中,林言轻声问:“周骇,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沉默了很久。
“固执。”周骇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认死理。先帝说他‘过刚易折’,他不听。最后……折了。”
林言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他碰到周骇的手,握住了。
“你不是他。”林言说。
周罕的手微微收紧。“嗯。”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京城沉入睡眠,或假装沉入睡眠。而在无数扇窗后,有多少眼睛还睁着,有多少算计还在运转?
这座城太深,太沉。他们只是两颗偶然落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被吞没。
但天亮后,他们就能离开。
林言闭上眼,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他想:等到了蜀地,要找一块向阳的坡地,盖两间屋,开一片田。种土豆,种药草,再种几棵茶树。
周骇打猎,他制药。日子简单,安静。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蜡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里。
而在不远处的某座府邸,书房烛火通明。有人对着桌上的一份简报送来的消息,低声冷笑:“进了兵部,又消失了?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是。”
夜还很长。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