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徽院出来,廊下寒风微微,却吹不散满身暖意。
沈知菡陪着沈知蘅走了一段路,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她如今在这世间真正的至亲,除却父母兄长,便是眼前这两位嫡亲姐姐。大姐姐端庄持重,是嫡脉稳稳的靠山,二姐姐沈知芷体弱温柔、心性纯良,也是她往后最靠谱的亲人。
前世孤身打拼,无依无靠,这辈子既然天降满门宠爱,她自然要好好抱紧自家姐姐的大腿,彼此扶持,岁岁相伴。
想到此处,沈知菡抬眸看向身侧的沈知蘅,软软开口:“大姐姐,我想去看看二姐姐。”
沈知蘅微微颔首,温柔叮嘱:“去吧,只是天寒,莫在外久留,看过便早些回栖月阁歇息。”
“我晓得啦。”
沈知菡乖巧应下,与嫡姐道别,带着贴身丫鬟清荷,慢悠悠往凝霜居走去。
凝霜居是二嫡姐沈知芷的居所,坐落在府邸西侧僻静处,远离主院喧嚣。院落不似其他院落富丽张扬,院内青竹疏立,阶前落雪未消,窗下摆着几盆素色兰草,清雅素净。屋舍陈设极简,笔墨书卷随处可见,处处透着清冷恬淡、娴静文雅的气韵,恰好贴合沈知芷体弱喜静、才情内敛的性子。
刚踏入屋内,一股厚重却不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温温沉沉,笼罩整室。
暖榻上斜倚着一位素衣少女,乌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子,面色是常年服药养出来的浅淡苍白,眉眼却生得极精致清丽,眉眼温婉,骨相绝尘。
若说沈知蘅是世家嫡女的雍容华贵、端方大气,那沈知芷便是清水出芙蓉的清丽绝色。她身子孱弱,自带一种易碎般的温柔怯意,安静恬淡,惹人怜惜,容貌反倒更胜沈知蘅几分。
见沈知菡进来,沈知芷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笑意,连忙撑着身子坐直一些,语气满是疼惜:“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刚好,怎么还特意跑来看我,也不多穿两件衣裳。”
说着便转头吩咐身旁丫鬟:“青萸,快给八小姐端一杯热牛乳来,让她暖暖身子。”
吩咐完,她又看向小妹,略带歉意地轻声道:“我这屋子日日熬药,满室都是药味儿,委屈菡儿过来陪着我闻苦味了。”
沈知菡闻言,立刻快步上前,小手轻轻挽住沈知芷微凉的手,摆出一副软糯撒娇的孩童模样,语气甜软真挚:“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我前几日卧病在床,屋子里也日日煎药,满室苦气,比起姐姐这儿清清淡淡的药香,反倒差远了。”
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易碎的姐姐,眼底带着真切的心疼:“我不过喝了几日药便叫苦连天,姐姐常年日日服药,默默忍耐,真是太厉害了,妹妹看着都心疼。”
沈知芷被她这番贴心话哄得心下柔软,眉眼笑意更甚,怜爱的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温柔缱绻。
沈知菡心底却悄悄轻叹一声。
真是难为她一个成年人,日日捏着嗓子说孩童软语、撒娇卖萌。可菱歌从前便说过,原主是全家捧在手心的幺女,最是乖巧黏人、爱向亲人撒娇,她如今失忆初愈,这般模样反倒最是正常,不会惹人疑心。
正温存间,门外传来丫鬟轻缓的通传声。
“四小姐,五小姐来了。”
沈知芷淡淡应声:“请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身形纤细、眉眼怯懦的少女轻步走入屋内。
来人正是五小姐沈知萱,三房庶女,是父亲沈砚之的妾室宋氏所出。宋氏出身江南,温柔妩媚,弹得一手好琴,唱腔婉转温柔,最是懂得小意逢迎,故而颇得沈砚之闲暇时的垂怜,育有一子一女。
可沈知萱却半点没有承袭母亲的温婉活络,性子格外安静怯懦,平日里寡言少语,胆小拘谨,在一众姐妹间向来最是不起眼。
沈知萱上前先给沈知芷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转头看向沈知菡,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四姐姐。八妹妹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是大好了。”
沈知菡含笑轻轻点头,眼底温和,不摆嫡姐架子。
只见沈知萱抬手,将身侧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接了过来,双手捧着,姿态局促又恭敬:“四姐姐日日服药,口中定然发苦。这是我自己闲来腌渍的几样梅子,酸甜适口,姐姐喝完药可以含上几颗,能压一压苦味,稍稍解乏。”
她双手举着食盒,指尖微微收紧,眉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明显是紧张不安。
沈知芷性子温柔,素来不会冷待旁人,当即让青萸上前接过食盒,柔声宽慰:“五妹妹费心了,快坐下吧。你常来陪我说话解闷,于我而言是好事,不必这般拘束,就当在自己院里便是。”
沈知萱依言轻轻落座,垂着眉眼,安静片刻后,才又小声开口:“入秋之后天寒,四姐姐素来畏寒,我这几日闲暇,给姐姐缝制了一个暖炉套子,柔软保暖。”
话说一半,她像是猛然想起一旁的沈知菡,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愈发轻柔:“也给八妹妹做了一个,妹妹身子刚好,底子尚弱,冬日最是怕冷,可要好好保暖。”
沈知菡闻言心头微动,立刻甜甜道谢:“多谢五姐姐费心,姐姐手真巧。”
她心底暗自思索。
这位五姐姐看着胆小怯懦、沉默寡言,实则心思细腻、手巧心善。看似不善言辞,却默默用心讨好着性情温和、与世无争的二嫡姐沈知芷,不张扬、不冒进,安静稳妥,是个通透又聪慧的性子。
辞别沈知芷与沈知萱,天色微沉,晚风带起细碎寒意。沈知菡不愿久在外头逗留,带着清荷回转栖月阁。
栖月阁庭院几株红梅开得正好,白雪覆枝,绯色点点,冷香浅浅漫开。
沈知菡立在廊下,拢着一身柔软狐绒披风,静静看着院中梅雪相映,心底淡淡放空。
算一算时日,她来到这个世界,竟也快一个月了。
这近一月里,她一直借着落水受惊、身子初愈的由头低调养歇。菱歌日日闲时给她掰着指头讲府中人事、各房纠葛、姊妹性情、下人底细,可沈府大宅门人口繁杂,旁支女眷、晚辈孩童、各处管事仆妇,她至今也没能见全。
她也不急。
如今天寒地冻,她身子确实虚弱,正好顺水推舟,每日只晨起去清徽院给祖母请安、去慎和院给母亲问安,礼数周全尽到,便早早回自己院里待着,不凑热闹、不串是非、不攀人际。
这般日子清闲安稳,无人管束,无职场内卷,无苛责压力,比起前世日日熬夜加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已是天大的福气。
只是清闲过头,便只剩无尽无聊。
日日看花、晒太阳、喝药静养,日子一成不变,安静得让人发懒,也发闷。
贴身伺候的菱歌瞧着自家小姐倚栏发呆、眉眼恹恹的模样,一眼便看出她心底无趣,连忙笑着上前宽慰,想逗她开心:“小姐,您别闷着啦,转眼就到年关了,在外履职的老爷、还有在外读书的大少爷,都快要回府过年了。到时候府里张灯结彩、摆宴热闹,姊妹们也常在一处说话,定然热闹得很,小姐再也不会觉得无趣了。”
年关?
沈知菡眸光微亮,思绪一转,瞬间想起一桩要紧事,随口问道:“菱歌,那是不是母亲的生辰也快到了?”
菱歌立刻笑弯了眼,连连点头:“小姐记性真好!正是呢!夫人生辰恰在元宵佳节,是极好的团圆吉日。奴婢瞧着,小姐是有心要给夫人备生辰贺礼罢?”
她语气真诚又笃定:“小姐只管放心,夫人最疼您,旁人送千金珍宝,都不及您亲手备的小物件,无论是什么,夫人定然都欢喜至极。”
沈知菡心底默默认同。
赵灵瑜待原主极尽温柔疼爱,待醒来后的她更是呵护备至、事事上心,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她占了原主的身子,承下这满份母爱与阖家偏爱,便不能理所当然坐享其成。
为了原主,为了这份真心待她的亲情,更为了自己往后能在这深宅里安稳顺心、踏实立足,这份生辰礼,她必须好好用心筹备。
菱歌见她沉默思索,又顺势感慨絮叨:“话说回来,时光真是不经熬,转眼大小姐便要及笄了。府里人人都知晓,老夫人与夫人早已悄悄为大小姐相看门第、物色良婿,再过些时日,怕是就要定下亲事了。”
及笄、相看、夫婿、亲事。
这几个字眼轻轻落入耳中,沈知菡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回神。
她险些彻底忘了自己身在古代。
这里的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婚配,一生姻缘全系长辈安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半点不由自己做主。十几岁的年纪,便是一生归宿落定。
前世她二十有余,尚且能自在生活、掌控自我,可身在这规矩森严的世家高门,女子的命运从来身不由己。
一想到多年后,自己也会这般年纪轻轻,便被安排婚事、定终身、嫁为人妇,沈知菡心底便涌上一阵莫名的怅然与无奈。
这般不由自主、前路被早早框定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受。
可转念一想,她又慢慢放宽了心。
她不是那些无依无靠、命不由己的庶女,她是沈家主院嫡幺女,是全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团宠。
祖父母疼惜、父母慈爱、兄姐护持,家人这般疼她入骨,将来定然会为她千挑万选,寻一个品性端正、人品可靠的良人,护她一世安稳,绝不会让她半生坎坷、所嫁非人。
寒风拂过梅枝,落雪簌簌轻响。
罢了,来日尚且长远,她如今年纪尚幼,且先安心度日,守好眼前温情,静待岁岁年年。
只是心绪稍定,她又忍不住暗自琢磨起生辰礼的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边缘柔软的绒毛,微微犯了难。
想要用心准备,可她如今一身孩童皮囊,会的实在太少。
前世常年伏案工作,从未钻研过女工技艺,现下让她拈针走线、绣帕制囊,定然粗糙拙劣,拿不出半分体面。至于毛笔字,她自幼写惯硬笔,古风软笔楷书功底全无,提笔便是歪扭笔画,若是当做贺礼送出,反倒徒增笑话。
至于金银珠宝、珍稀摆件,更是俗套至极。母亲是堂堂安宁郡主,自幼生长宗室,嫁入高门沈家,这辈子见过的珍宝无数,府中更是琳琅满目,寻常财物根本入不了眼,更显不出半分真心。
到底送什么才别致用心、不落俗套?
沈知菡抬眸望向院中的傲雪红梅,寒风吹过,细碎花瓣簌簌飘落,一缕清冽淡雅的冷香萦绕鼻尖,干净又温柔。
她眸光骤然一亮,心头瞬间有了绝佳主意。
有了!
不如亲手熬制一套腊梅香膏。
前世闲暇时她常研究天然手工香品,做法简单温和,无需复杂技艺。只需采摘院中初绽的上品红梅花瓣,洗净晾晒,搭配温润的杏仁油、纯净蜂蜡,小火慢熬,不添半点市井浓郁香精,最大程度保留梅花本身清浅脱俗的冷香。
母亲平日里最爱清雅素净的香气,素来不喜坊间女子追捧的浓烈馥郁香脂。这纯天然的腊梅香膏,香气淡而绵长、清而不冷,涂在手腕、衣襟,润物无声,最是贴合母亲雍容温婉的气质。
更难得的是,这是她亲手采摘、亲手熬制、独一无二的心意,世间仅此一份,千金难换,远比现成的珍宝物件更显赤诚。
想好法子,沈知菡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眉眼瞬间舒展清亮。
一旁的菱歌瞧着小姐转瞬转阴为晴,满脸好奇地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想出送给夫人的生辰贺礼了?”
沈知菡转头浅浅一笑,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小隐秘:“嗯,我打算亲手做腊梅香膏。咱们栖月阁的红梅开得正好,采些花瓣慢慢熬制,没有繁杂工序,胜在是我亲手做的,独一无二。”
菱歌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称赞:“小姐这主意太妙了!夫人素来偏爱素净雅致的东西,最厌浓艳烟火气,这腊梅冷香最合夫人心意!熬制香膏需要挑拣花瓣、把控火候,奴婢日日陪着小姐,帮您打下手!”
“好。”沈知菡含笑点头,眼底满是期许,“咱们悄悄准备,不露半点风声,等到母亲生辰那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心底暗自盘算,蜂蜡、杏仁油这类物料,寻常小厨房没有,稍后便悄悄托柳嬷嬷帮忙置办,稳妥又隐秘,绝不会走漏风声。
寒风拂过梅枝,暗香浮动,落雪轻轻铺落青石阶。
沈知菡立在漫天梅雪之间,心头安稳又温热。
这一世承蒙阖家偏爱、母亲疼宠,她不求惊天动地的回报,只求以一份亲手炮制的温柔心意,岁岁回馈,不负这份满门温情。
罢了,来日尚且长远,她如今年纪尚幼,且先安心度日,守好眼前温情,静待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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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梅下筹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