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齐昀那个脸色了吗？噗哈哈哈。”
我把浑身酒气的时屿拽上车的时候，这人还在花枝乱颤地狂笑。她不笑还好，一笑就抖，甚至连带着我都在抖，要是有人半夜出门，准保一个电话就把我俩送精神病院里了。
“好好好，你先别笑了……大姐你倒是用点力气啊！”差点儿被她掀翻到沟里去，我卧槽一声，“你是想上明早的热搜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她捕捉到关键词，骤然从我肩上抬眼，满脸娇羞：“你是说和我家宝贝同框吗？哎呀，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进去吧你。”我一推法拉利Roma的隐藏把手，然后一脚把她踹进副驾。
时屿送我车，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她要是跟我打过，那我宁愿要大众辉腾，至少低调。现在这辆车每天就停在酒店门口，充满了暴发户式的气息。
我就不理解了，同样是大家族出来的，怎么有些女孩子知书达理，有些简直是吃书打理。
“宝贝，你刚才踹我踹得好美，”比如现在，她明知道我快生气了还在逗我，“可以再来一次吗？”
我懒得理她，刚想甩她一个白眼，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个人影。
等等。
……他？
时屿注意到我神情的变化，不用我提醒，就顺着我视线看过去，脸上插科打诨的笑容瞬间敛去。
“有意思。”她半眯起眼睛，“本来没想搞他，自己往枪口撞。”
我们俩对视一秒。
“跟上。”
我来解释一句：我们看到的人，是温宗。
不记得他不要紧，他本来也不重要。他就是很多豪门狗血小说中的，不学无术的废物继承人，比起他弟弟差了一大截，却天天在外面摆温家长子的架子。
哦对，在我们安排下，把我的真实身份流出去后，他当着十来个摄像头的面，扇了一个记者一耳光。
“操|你妈！我他妈没有什么妹妹！！”视频里打上马赛克的脸依旧狰狞恶心。
他本人什么都不是，但要对付温家，他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此刻他刚从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下来，穿着极其低调，左顾右盼，神色不安，简直就差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赶紧呼齐昀。”我尽量压低车速，低声提醒，“这车太抢眼，被他记住车牌就麻烦了。”
“别担心，专心开你的。”时屿左手摸摸我的头，右手给齐昀拨出了第三个电话，啧了一声，“快接啊老齐……”
这一次响到第五声，齐昀终于接了。
接通的第一秒我们就听到了他的破口大骂：“你是不是闲得发——”
“有正事。”时屿抬声打断他，然后三言两语把我们现在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齐昀做事我一向放心，果然他迅速进入状态，语气平稳下来：“苏词在开车。我们还没开远，现在调头。阿缘听我说，不要急、不要被他看见，找一个有死角的车位停进去，录像打开。在我通知你们之前，不要下车，为他留下把柄不值得。”
其实他的提醒是废话，我就没想过下车追：“知道了，你搞得好像我很勇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是谁十四岁就敢搞绑架的？”
“……年少轻狂。”
“狂得很好，下次别狂了。”
“哦。”
说话间时屿敲敲右侧玻璃，我侧眸一看，确实是个绝佳的车位，不远不近，还有景观树丛遮挡。
结果正当我倒车的时候，温宗突然接了个电话。
电话非常短，可能不超过五秒，但他挂了电话后神情明显放松下来。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你看到一个不知会不会出现的人，心头巨石突然落地。
能让温宗这种纨绔如此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事？
刚才还说没想过下车追的我，此时已经情不自禁把手按在车门上了。
但温宗突然动了，他最后环顾了一圈清冷寂静的街道，像是在最后确定安全，然后连走带跑地闪身进了一条黑巷。
我和时屿再次对视：白忙活了。
……有时候，我是真的厌透了港城的这些巷子。
它们凌乱交错、四通八达，是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藏在光鲜皮囊下，见不得光的血管。管里淌着的，是混着鼠群的腥臊、妓院的靡烂与底层罪恶的污血。
有些巷子很长，一个孩子走进去，要很久很久，才能走出来——如果他还能走出来的话。只是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已经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副骨头，换了一个名字：混混，流氓，夜行人。
有些巷子又太短了，短到十四岁那年跌跌撞撞走完这一遭，往后的人生，就再也找不到半条能走的路。
“跟不了了，回吧。”齐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知道了。”
我撇撇嘴，打开转向灯。
*
翌日，温家踢馆日。
在我涉猎过的所有俗套的言情小说里，总会有这么一个女角色，美貌挑梁双商洼地，心机腹黑娇蛮任性，总结来说就四个字：仗势欺人。
现在的我，就是这个角色。
关键在于，我仗的这个“势”，是相当的大。
你看，我从时屿的雷克萨斯LM上被她亲手扶下来，齐昀带着他的秘书团站在路边等我。温家那些看门的仆人恨不得把腰折断，连一句阻拦都没有，我们一群人就是这么浩浩荡荡地踏进了温家尊贵的门槛。
其实，不要看时屿和齐昀平时跟二百五似的，他们俩在港城实际上可谓是威名赫赫。
都是年少掌权，手段狠厉，偏偏还双王联手。在他们成功挫败了虞夜雪、拿下“翡翠之城”实际权柄之后，他们在商界一举成名，在哪都是令人如雷贯耳的存在。
反观温家，也用四字概括：狗屎一般。
温领峻的死期八字还没一撇，他的两个好大儿就已经开始争家产。池信内部乌烟瘴气，旗下的很多子公司已经面临倒闭。现在还不破产，完全得益于百年传下来的雄厚家底。
“大小姐……”
“大小姐。”
我走过熟悉又阴湿的长长回廊，时屿和齐昀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再后面是法律顾问和他们俩带的秘书助理。
所有人看到我时都低眉顺眼，姿态惶恐而谄媚，一声声“大小姐”倒是叫得不要钱一般。
然而我内心一片荒芜。
因为我知道让他们低头的是什么，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身后的时屿和齐昀，是他们代表的头衔、尊贵与权势。
我太了解了，因为这些东西也压住过我的头颅。
但没关系，我接受。我全盘接受。
现实不是小说，那些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踏碎阶级门槛”的，一半成了愤世嫉俗的中年人，一半在酒桌上握住温领峻的手认他做爸爸。
我见得太多太多，我甚至没有指责他们的资格，因为在他们的角度，我也是罪恶的既得利益者。
“大小姐。”
走廊尽头，孙管家立在会客厅门口，姿态倒是一如十年以前，“家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开门。”我对她说。
“是。”
雕着龙凤祥瑞、松云白鹿的厚重大门缓缓向我敞开，卷起一阵浮华、腐朽而阴森的风，倏地朝我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