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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死地

虞千棠的一段话被循环播放了十几遍。

我们这边当然不可能有任何回应,虞千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按下循环的暂停键,将扩音器举到手边,冷笑道:“看来各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这么说,是希望我们强制执行了?”

“……废话真多。”时屿在我身边低声讥讽。

“既然如此。”大概觉得无人在意太没面子,她终于道,“尽管我也不想伤了与港城的和气,但规矩就是规矩。所有人听我——”

突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我们都抬头望过去,只见这位颇有权势的中年人似是听到什么,赶紧向虞夜雪的方向倾身以请。虞夜雪神色浅淡地又说了两句话,虞千棠立刻将扩音器双手捧给她,动作竟有些殷勤和局促。

但虞夜雪没接。

她只是轻轻一抬左手,以示婉拒。随后,从身后的助理手中掂起一样东西,抵在唇边,直视室内。

我口袋里“嘟”地一声。

下一秒,一声似有若无的极轻叹息从我身上传出。

“……宝宝。”

“有件事情,我真的很好奇。”

在众人汇聚的目光中,我把自己的对讲机缓缓拿了出来。红光一闪一闪,代表正在接收信号。

频道3,是小姑的对讲机。

我咽了口口水。

齐昀用眼神指了指对讲机,又指向窗外,意思很明显:跟她聊。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收音键,轻声问:“是什么?”

虞夜雪略微失真的声音通过电流,每一个字都透着猫抓老鼠般的耐心: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自信,让你们产生了这种幻觉……好像只要逃到一个地方缩起来,就能永远摆脱我了一样。”

“我很好奇。”

“阿缘,你能替我解答吗?”

她问得多么人畜无害,多么彬彬有礼,就好像向我发出舞会邀请的舞者,或是向老师礼貌寻求答案的学生。

可当初囚禁我的人是她,把我一路逼入这个境地的人是她,让下属端枪包围整座房子的也是她。

但她偏偏有这个本事,能做到一边用枪顶着你的头,一边温柔唤你亲爱的,而完全脸不红心不跳。

我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有多么五味杂陈,只是忽然很想笑。我按下按钮自嘲:“……也许是可悲的理想主义吧。”

远远的,我看见她似乎笑了一下。

语调里带着叹息般的笑意:“尽管这样,还是不向我低头么?”

“你知道我很好哄的。怎么样,要不要试一下,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原谅了这里的所有人呢?”

我清楚她没在开玩笑。

这里的人对她本来就无足轻重,如果我真的向她服软低头,她会很乐意为我来一场“大赦天下”的戏码。

但我已经演不动了,也不想再活在一个生死都取决于“我一高兴”这个前提下的世界里了。

“你知道我的回答。”迎着四道鼓励的目光,我坚定地说。

那边顿了顿。

“那我感到很遗憾。”虞夜雪轻声道。

我一听她语气就直觉不好,果然,她话音刚落,两名保镖就架着一个人影从她身后走出。

那人满身脏污、不省人事,已经几乎到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地步,一头曾经我觉得像杂志封面上都市丽人的乌黑长发,此刻成了蓬乱纠缠的稻草。仍谁一看,都是个命不久矣的叫花子。

只有我知道。

就在半个月以前,那个人还穿着得体的西服套裙,妆容淡而清美,立在晨光中对我盈盈一笑,说,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是烂尾的结局。

我感到全身的血都好像在疯狂往脑子里倒流,我压根不记得什么虞夜雪,什么不能暴露,站起来就想往外冲,却被时屿和小姑死死抱住。

“放开我……那是邱泽!!”我咬着牙关,感觉喉头一片血腥气。

“阿缘,阿缘——南缘!你听我说!”

时屿捧住我的脸,挡在我和邱泽之间,强迫我看着她,“我已经说过了,虞夜雪折磨她,又留她不死,为的就是在今天让你痛苦、让你愧疚——她想让你情绪失控,你就偏不能如她所愿,明白吗!”

我呼吸急促而紊乱,眼泪却又不争气地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是啊。

虞夜雪想折磨我,我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我冲出去了,又怎么样呢。

最多最多,仅仅是和她一起死。

窗外,虞夜雪慢条斯理地拨开挡住邱泽面孔的头发,慢慢地说:“怎么说呢?我的这个小秘书确实不太听话……不过没关系,我用了点手段,她已经向我认罪了,对吧?”

邱泽的头毫无生气地耷拉着,闻言也毫无反应,就像一截枯木。

“虞夜雪,你这是滥用私刑……”我死死攥着对讲机,用力到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滥用私刑?”虞夜雪重复一遍,脸上露出听到小孩子说胡话时的纵容,“不是哦宝宝。在她电脑的加锁文件里,我的人搜到了我家族内部的一些机密。当然了,这些东西级别不高,她罪不至死——但我还发现了一些东西,就让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她说到这里时嫣然一笑,单手掐住邱泽伤痕累累的脖颈,目光竟是无比柔和,柔和到令我毛骨悚然。

“邱秘书,要不要亲口对她说说,嗯?”

“毕竟我是很尊重竞争对手的。就这么把人家的暗恋心事说出来,有点不太礼貌,对不对?”

“——虞夜雪,你先松手!”我几乎是冲着她吼道,“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别动她了!!”

虞夜雪倒是早有预料地收了手,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指,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

“别紧张,亲爱的,邱秘书大概是害羞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四十六张偷拍你的照片,三封求爱长诗,和抒发了对她人伴侣的**的日记而已。”

她在“她人伴侣”四个字上用了重音。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状似无意地抚过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神情竟诡异地愉悦。

我的心脏重重一沉。

如果我只是她女朋友,那么邱泽的追求最多是以下犯上,是公平竞争。

但如果我是她的合法妻子呢?

虞家家规高于一切法律,这是世界各国公认的规矩。而如果我没记错,她们对“觊觎她人伴侣”一条,惩戒极其严重。

“轰隆——”

天边划过一道电闪雷鸣。

“你的条件。”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虞夜雪又是笑叹了口气。

像是在说:我很欣慰,你终于开始识时务了。

“……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真的不想和你走到这一步的。我们的小兔,我还替你好好养着。你为我画的画,也还挂在我们的阁楼里。港城的七星大厨已经到岗了,相信你一定很喜欢。”

她垂着眸,闪电的光弧吻过她的容颜,像默片里安静而妖冶的月下女鬼。

接着她抬起眼。

“——我唯一的条件:回到我身边。”

“否则你就杀了邱泽?”我替她补完后半句。

“我说了,”她道,“我很遗憾。”

我猛地把对讲机扔了出去。然后弯下腰,开始干呕。

……恶心。

所有人都围绕在我身边,沉默地替我顺着背。他们目睹了全程,此刻都低着头,仿佛一群打了败仗、铩羽而归的将军在面见帝王。

“……我们支持你的每个决定。”苏词蹲下来,仰视着我,缓缓说,“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做你觉得正确的选择。”

“我们都在。”时屿说。

“对,阿缘,”小姑眼中泪光闪动,“我一直都在。”

齐昀默默替我将对讲机捡了回来。

我这腰,弯了很久,很久。

从小时候,第一次向温领峻低头,向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低头,向父权低头。

到进入社会,第一次让理想向现实低头,向经纪人的一句话低头,向我曾经不屑一顾的一切人情世故、推杯换盏、虚与委蛇低头。

到踏上那座岛,第一次向爱情低头,向我可悲又可笑的理想主义低头,向虞夜雪身后的滔天权势低头。

我说过,这大千世界,有九百九十九,都是我这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企及不了的。

但是。

哪怕就是那我仅有的一,她都在逼我双手奉上,还要我叩头跪拜,感激涕零,再大喝一声“谢主隆恩”。

可是凭什么。

凭谁爬出来的肚子更尊贵吗。

凭谁更会精神控制,谁更心狠手辣,谁更早主导这场读作“爱情”写作“毒|品”的扭曲关系吗?

真有意思。

我双手撑着膝盖,缓缓支撑起脊骨,然后是脖颈,最后是头颅。

“向我发誓。”

我环视所有人,无视胃部尖锐的疼,“无论我接下来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支持我。”

“我发誓。”

房间里,四道声音先后响起。

我接过齐昀捧着的对讲机,推开我面前的沙发和书柜,一步一步走到了落地窗前。

数百个枪口瞬间对准我。

但我懒得去管。

我和虞夜雪在风雨欲来的电闪雷鸣中对视,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我左手把对讲机抵到唇边。

“我答应你。”

虞夜雪略显意外地挑眉,接着我说了下一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想提多少条件都可以。”她非常宽容地说。

我笑了。

“不用那么多。”

接着我平静地做了一个动作。世界在这一刻放成慢镜头,我甚至能看到虞夜雪骤然变得惊愕而铁青的脸色,能看到邱泽突然开始剧烈挣扎的身躯,能听到身后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内心没有半点波澜,只有奇异的空旷。

害怕,愤怒,紧张,这些都是没有的。

拉开保险栓,扣住扳机,抵住我自己的太阳穴。

平静得就像握着一支蘸好颜料的笔刷。

“虞夜雪。”

我唤她。

“我可以回到你身边,尽管是以尸体的形式。但对你来说,或许这种形式更好,毕竟我会忤逆你,但我的尸体不会。”

“所有人把枪放下!”虞夜雪厉声对所有人命令,然后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南缘,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纠正她,“我是在通知你。”

“……阿缘,听我说,”她扶着胸口,身体前倾,是一个真诚的肢体动作,“条件我们可以谈,你回来后,我可以带你回欧洲,到那个时候,相信我,你的活动范围会比之前大得多……看看我都把我家宝贝逼到什么份上了……阿缘,把枪放下,我真的怕你不小心走火——”

她虽说被我惊了一下,但姿态和言语都并不紧张。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只会画画的小女孩,此时拿枪也只是做做样子,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子弹。我不敢开枪,她以为。

“你可能对我真的有点误会。”我打断她,“对了,虽然我从来都当它不存在,但我确实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温缘。”

听到我的姓氏时,我看到虞千棠脸色微变。

“温馨提示,温家原继承人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对你们还是有点麻烦的,记得毁尸灭迹一下。”

然后我把对讲机抛在脚边,枪口下移。

“砰!!”

虞夜雪的声音随着枪声,碎成一地齑粉。

“老齐。”我没看身后,我怕我看见他们就扣不下扳机了。

“……在,我在。”

齐昀的声音里居然带颤抖的哭腔。我靠啊,这要放平时,不当场录下来做成来电铃声循环个千八百遍,都算我对不起他。

但今天,就不怼他了吧。

我对他说:“不要害怕未知,也不要怨恨未知。”

至少,我还能护住我身上仅剩的“一”。

我闭上眼睛。

扣下扳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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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