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追溯源头。
一切的脱轨,都始于那个潮湿的花雨夜。
世人都说,金钱和风月尽在港城。然而,当我踏上这座私人岛屿,周身浮动的潮香,满岸被雨打落的花,和漫过阶沿的潮水,都在轻描淡写地否认它。
推开接待厅的玻璃花门,三名侍者围簇上来。
礼貌,淡漠,像仨人机。
我打个赌,如果我现在从怀里掏出的不是那封压花的邀请函,而是洗浴中心九九折优惠券的话——他们可以做到立刻把我扔下岛改善鲨鱼伙食,而礼貌优雅不减一丝。
就和他们的主人一样。
我主动打开邀请函,上层用巴洛克风格的纸浮雕细密地围了一圈,下层压着一朵盛放的红山茶。
花瓣上是一句银色优雅的,“Je suis en attente de votre arrivée”。静候莅临。加上我的花体英文名。
“Flora女士。”侍者微微垂首,改口用了敬称。
我随意摆摆手:“我姓南,中文就好。”
话音没落,一辆亮红色超跑打着漂移就飞了过来,底盘低得我怕它撞上减速带都得悬空。一阵嗡鸣后,车的主人熄火,干净利落迈下车,用高跟鞋把车门抵上了。帅我一脸。
待我回头,侍者已经贴心地帮我把入住证办好,房卡和车库门禁卡夹在里面,附带一把特意做旧的铜色长柄钥匙。
“是虞小姐准备的酒窖惊喜。”他注意到我的惑色,出声解释了一句,“祝您玩得愉快。”
“谢谢。”
我走出玻璃穹顶的办理厅,看了眼腕表。
时间尚早。
先去别墅区把房间认了,青灯,石子小路,落满了被雨打落的山茶。
我没有进门,而是在蜿蜒绕上房梁的玫瑰花枝旁站了一会儿。雨丝没有停歇的意思,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潮湿的花香被彻底激发,浓烈得近乎窒息,缠绕在我黑色素伞冰冷的边缘。
我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铜色钥匙的锯齿边缘。
画架夹层里还躺着一份名单,和几封足够让一个家族变天的邮件。我不知道在这座岛上会遇见谁,但我知道,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海浪声远远传来,像倒计时。
“请问您有东西丢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隐约带笑的女声。
非常美的声线,像初春湖上的碎冰,带着冰融化的水汽,凉丝丝地钻进耳朵。
我回头,看见她立在花树旁,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孔,却是毋庸置疑的美人。
我猜测她是提前一天上岛的哪家小姐。这么想着,笑了笑说,“有啊。魂儿。”
她似乎是也笑了一下,“找到了么。”
“本来找到了的,”大概是被满树的山茶熏醉了,又或者我这人本来对女孩子就这样,我弯着眼睛,“看到你又没了。”
我弯是天生的,一个眼神就能辨别同类。现在,我对面前这美人儿是直的有十成七的把握。
果然,她只是一笑置之,半真半假道:“祝你早点找到喔。”
说完她接了个电话,对我摇了一下通话界面,是一串法语。我会意,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她似乎有意地走在阴影里,因此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她的正脸,微微遗憾之余又觉得好奇,期待明天的接待宴上一睹芳容。
仅此而已。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因为绶带鸟在窗边开了一夜party。我气势汹汹地推开窗,凶神恶煞地往窗棂上摆了几块掰碎的小饼干,决定以撑死她们的方式来泄愤。
接着,我把画架、颜料、笔刷一一放好,正对着绶带鸟们吃东西的落地窗。
从这里,我可以看见昨晚偶遇美人的红山茶树的一隅。
今天雨已经停了,气温还微凉。关上院子小门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我随手划到接听,电话那边一阵海浪声:“你提前上岛了?”
“嗯,”我应了一声,歪着头夹住手机,终于把小门的锁给落上了,戏谑道,“谁跟你一样有私人游艇接送啊,轮船只有昨天那个时间了。”
电话那边开始笑,我听到他关车门的声音,知道他上岛了。他笑着说,“我错了大画家。一晚上,找到灵感了吗?”
他指的是我的最新系列《名利场》,这也是我千方百计上岛的表面理由。观察整个世界的顶级财阀推杯换盏、虚与委蛇,我希望能给我的灵感带来爆发点。
“没,”我懒懒地回答,“看今天晚上吧。”
左右也是没事,我直接去了接待厅等他。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他身后管家手里接过了一个小盒子,拋到我怀里,“给。赔礼。”
我打开,我关上。
“齐昀,你神经病?”
“你第一天知道?”他帮我推开玻璃门,话锋一转说了实话,“是我男朋友拍的,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戴胸针。”
有句话说,女同的通讯录十男九gay,恕在下奉为真理。我又把盒子打开了一条缝,被红宝石的折射率亮瞎了狗眼。
我冷脸甩回去,“不收。”
齐昀笑吟吟地,“那就给我家Wendy戴了?”这说的是他家的拉布拉多。
他好无耻。我面无表情又扯了回来,头也不回就走了,剩他一个人在原地笑。
中午人还没到齐,主人家也没来。几个刚上岛的少爷小姐就组了个小局,说是要提前认识一下。我和齐昀都是很不屑于这种局的。但他身份摆在那儿,我这两个月又得靠他替我挡酒,多少还得意思一下。
主岛像一个数字九,少爷小姐们选的地址就在九的尾巴上,刚好临海。
“昀总来了啊。”
甫一落座,就听一道优雅慵懒的女声,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抓了过来——当然,十成九的目光都在齐昀身上。
灯光柔和昏暗,我认出来,她是昨晚那个开红色超跑的。
齐昀颔首,开了个玩笑,“虞家那位的邀请函,不就是军令状么。”
“也是,”她从善如流,随即向几个外国人用法语解释了一遍,赢得一阵笑声。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属于那种在哪都吃得开的交际queen。
此时queen目光转向我,笑问,“这位是?”
齐昀牢记我的殷殷嘱托,开口帮我挡事,“她是画家,平时不怎么出门的。”
我接过来说:“我姓南。幸会。”
众人纷纷向我举杯,齐昀替我挡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从我身上离开。真正从小被培养礼貌优雅的财阀们,是不会像狗血文一样绿茶白莲花满天飞的,对普通人他们也很温和,然后漠视你。
不过这正合我意。
侍者上来撤了我的餐盘,换上甜点的时候,他们的话题刚好从Kevin的新鳄鱼宠物转移到了这座岛的主人身上。
“成人礼送一片岛屿群的,还得是虞家,”有人戏谑道,“反正我听过开船仪式,没听过开岛仪式。”
“正常。虞夜雪嘛,premier héritier。”
“听说她准备和港城温家的大公子联姻,我父亲知道后都气死了。这次真是便宜他们了……”
我注意到,那位交际queen在听到这句话时,唇角微微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premier héritier,第一顺位继承人。哪怕我不在他们圈里,对这位继承人也早有耳闻,虞家是她的母族,其势力之大我没有概念,只知道世界各国高层都有她们的影子。
一时间,我恍惚觉得,这大千世界,九百九十九都是我这种普通人一辈子触及不了的。
鼻尖绕上红玫瑰潮湿的香。我抬头看向窗。
又下雨了。
*
晚七点。
我端着香槟杯,穿过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灯光是很显贵气的暖黄色,刺目庸俗,大提琴也不知疲倦地吵闹,就像“名利场”这个系列的关键。
冷漠,倦怠,纸醉金迷。
贵族们在金钱的芬芳中血流成河。
这时周围的人群忽然发出低低的抽气声,他们的目光微微向上,惊惶而狂热。
很久以后的我站在我身后,告诫我别回头。
可是,可是。我一时悲惶地想,南缘,你是连与生物学父亲都敢断绝关系的人,又什么时候听过话?
总之那一刻我回头了。
于是我看到了她。
第一反应是,她像一柄剑。
如果她是剑,那一定是斩尽诸神无处皈依的那一柄。众生情愿被她吻过,哪怕下一刻就流血漂杵。
虞夜雪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一步步走下阶梯,犹如绰约娉婷的鸢尾。纯黑色的晚礼服迤逦及地,吞噬了脚下的一片地毯,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少主人。”不知是谁这么称呼了一声,随即大厅里响起了彼起此伏的问候声。
这个称呼无疑只有虞氏世家的人才有资格喊,大厅里七成以上的人与虞家八竿子打不着,简直像一群疯狂摇尾巴的哈巴狗——当然,不是所有人,因为我清楚地听见了一道笑声,带着一分漫不经心,和九分轻蔑。
我循声看去,是那位交际queen轻轻拎起酒红色礼服,对虞夜雪非常优雅地行了一个吻手礼,就像旧日的贵族:“??夜雪总。”
“小时总。”虞夜雪轻轻笑了笑。按道理这是无比唯美惊艳的一幕,我却在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如坠冰窟。
清越而成熟,让人联想到湖面上带着花香的碎冰。一切都很好,可惜我不是第一次听。
我居然,对着虞夜雪……
我两眼一黑。
“怎么了?”齐昀暗中在我背后托了我一把,压低声音,“你见过她?”
我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昨天,见过。”撩过。
可人人闻风丧胆的虞家继承人,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昨夜的花树下?
我想不清楚,只知道交际queen大概是这之中唯一能与她平等对话的人了。隔着人群我听不清她们交谈的内容,天生的敏感细胞却能隐约捕捉到一丝,针锋相对。
“她是谁?”我问。
“时屿,远山集团CEO,董事长候选一,”齐昀简单介绍,“她胜率很高,风格又激进,她起草的新项目如果落实,与虞夜雪的利益有冲突。”
啊,这么说我就懂了。远山董事长年过六旬,下一任是个硬钉子,如果我是虞夜雪,一定非常不爽。
而就在此时,时屿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隔着层层人群,准确无误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佻又魅惑,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隔水发现了一条小鱼似的。她举起香槟杯,遥遥对我做了一个“干杯”的口型。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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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