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山洞大致清理了一番,颜闲犹豫着从怀里掏出手帕,纠结要不要用这个替闻以筠包住伤口,但这个手帕她上山之前未来得及换新的,有些脏……
暗自纠结间,颜闲见秋月几下便掏出布带,给闻以筠包扎好了伤口。
布带与她手臂上的模样差不多,颜闲放回手帕,松了一口气。
安顿好闻以筠,三人环坐在火堆旁。
山洞里的干柴比外面多上许多,还有些更加易燃的树皮,一会儿便升起了火。
秋月将闻以筠的包袱收拾好后,便忧心忡忡说:“包袱里都浸了雪,那些画……”
闻以筠淡淡扫了一眼:“不妨事,回去再画便是。”
颜闲这才想起来那一发暗箭,好奇问:“看不出来,你还会武?还会画画?闻小姐真是心灵手巧。”
“袖箭罢了,一点小玩意,算不上会武。只是闲时找些乐子,让颜姑娘见怪了。”
颜闲夸赞:“哦哦!闻小姐好生厉害,一箭便命中。就是颜某并非能赏画之人,我家嫂嫂——”
颜闲像想起什么,登时住了口。
她没往下说,闻以筠也没追问,只说谬赞。
颜闲不动声色,不禁对她生了许多好感,不愧是什么大人家的女儿。
这倒不像她阿姐,要是她不小心说漏嘴了什么颜述那厮不知道的事,那人定要追问个彻底。
她转移话题:“既是袖箭,为何不早使用?还能等到被那群人逼到崖边?”
闻以筠句句有回应,这会儿有些迟疑,默了半晌开口:“……我,我来山上作画,袖里不便放,便取下装入包裹,以往也未曾遇见过危险,也就不再戴上,正欲离开,见他们十几人围上来,可我的袖箭只有三发,激怒他们会死得更快,原本还想周旋一番,可他们却油盐不进,此后便遇上了你。”
颜闲表情有些复杂,后知后觉众人都说京城是治安最最好的,但她如今一看,郊外竟也有山匪,不免唏嘘。
闻以筠见她面上愤世嫉俗,此时看她浑身竟带了江湖气息,来了兴趣:“颜姑娘为何会出现在何处?看姑娘性情洒脱,一身侠气,又使得一手好剑法,我甚是羡慕。”
颜闲倒少有地不好意思了,嘿嘿笑:“我跟我娘来京城……”她转了个弯,“投奔亲戚,家中粗鄙,以武艺为生。”
闻以筠颔首,秋月却问:“敢问姑娘亲戚是哪家?或许我们认得呢,以后还能多往来。”
闻以筠眼神制止。
但秋月话已经说完了,只能讪讪低头。
“她还小,有些许冒昧,颜姑娘莫要见怪。”
颜闲正愁要从哪编个亲戚,还后悔早知道就不说来投靠亲戚了,闻言对闻以筠摆摆手,一副毫不计较的模样。
不知闻以筠说的年纪还小是多小呢?她又有多大?
“她今年才十四,从小便跟在我身边。”闻以筠回答,顿了下,说,“我今年十九。”
颜闲吓了一跳,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有些惊恐。
她扯着嘴角不自然:“呵呵呵,那她的确挺小的。”
“找到了吗?!”
颜问瑛抓住面前人的肩膀,急切问道。
一旁,颜述面上严肃,语气沉沉:“娘,女儿这便再带人上山。”
颜问瑛拦住颜述:“不可!”她又看看天色:“雪太大了,山林里寸步难行,我们人太少,装备也不齐全,若走深了无异于送死,我这便快马进城找陛下要御林军来,你就在此地稳住,那孩子若找到回来的路见着你也能心安些。”
柳旬真也忧心忡忡,拍拍颜述的背,对颜问瑛说:“娘此行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颜述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那片山林,着急之余也记着颜问瑛的话,思忖着。
约两个时辰之前,第一支号箭发出,她带着人上山寻了一圈,但那号箭实在毫无征兆,此地地形起伏多变,她们丢了方向,找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迫不得已只能下山再带些人与装备上山。
察觉到危险,颜问瑛与颜述分别兜兜转转带了三拨人上山寻过,都是无果。
她给颜闲的号箭有两发,只消再来一道,她定会找到颜闲!
山洞里寂静无声,沉默间颜闲找不到拿出肉干的时机,第四次瞧她二人同时都在低头,迅速掏出来悄悄吃着。
第七次抬眼,不小心与一双冷淡的眸子对视。
“……”
颜闲咳了两声,客套道:“你们饿么?”
闻以筠:“不饿。”
秋月默默:“饿。”
闻以筠哑然:“午后的糕点不是都与你吃了?”
秋月嘟囔几句,颜闲没听清。
她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像献宝一样捧出来:“我这里有几块肉干,等雪小了点我们便去探探路,若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便顺道再看看有无什么野味之类的,烤来吃了。”
秋月看着闻以筠的神色,小心接过颜闲递过来的肉干,在嘴里嚼吧嚼吧几下。
“……”
“我咬不动。”
秋月欲哭无泪。
颜闲提醒:“你嚼太大块了,撕下来小口吃。”
但秋月没再动剩下的,只是在与嘴里这块斗智斗勇。
闻以筠见秋月一脸牙疼的模样,也轻飘飘拿过一小块,小口吃起来。
小猫似的。颜闲偷偷笑。
她冷不丁:“你是北方的?”
颜闲一愣:“啊。”
闻以筠解释:“这种模样的肉,听闻在北方甚是常见。”
“啊。对。”颜闲咳了两声,“这是我家那边特有的。”
她倒是听说这些官宦人家的女子都被管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人迹罕至的山上遇见已是让人诧异,竟还知道她们那边的风干牛肉?
她听说时便为那些女子惋惜,如今见到与传闻中不一样的女子,对这人甚是好奇。
像一块宝藏,越挖越是让人惊奇。
她又想问为何她们二人会独自出现在山林,竟也还识得山林间能吃无毒的野果,却见闻以筠神色困倦,也不再说话了。
闻以筠吃了两口便没再吃,折腾了许久,又有暖源,不免乏力困倦。
秋月心疼,平日里这个时辰小姐早早便睡了,哪里熬到这么晚过?
她给闻以筠铺着简易的床榻,闻以筠躺下之后还坐在她身旁。
颜闲也心疼,她默不作声拿过主仆二人没吃完的肉干,又放回自己包里,尤其闻以筠只吃了一半的那块,剩下一小口,见无人在意她这边,丢进嘴里吃了。
颜闲到底身体底子要好些,对也很困的秋月说:“你也睡吧,我来守夜。”
后半句还没说完,秋月脑袋便点下去了。
“……”
颜闲又往火堆添了些柴,幽幽叹口气。
深夜寂静,万籁无声,只有风不停掠过,她猛地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梦,竟然会遇见这种事情。
估计娘和阿姐嫂嫂都要担心死了。
她望向洞外,雪还在不知疲倦下着,没有要减缓的趋势。
第二日一大早,颜闲便将二人叫醒,兴冲冲道:“雪小了点,咱们试着出去罢?”
闻以筠醒来感觉腿上的伤口更疼,她瞄一眼颜闲手臂的血色,忍着没发出声。
秋月跟着闻以筠,却见闻以筠越走脸色越差。
颜闲也发觉不对劲:“你怎么了?”
闻以筠有气无力:“……腿好疼。”
颜闲立马蹲下去查看伤口,解开布带,赫然发现几枚树枝的倒刺!
她有些恼,冲着秋月责难:“你昨日给你家小姐包扎时没看见么!”
秋月也慌张:“当时刚升起火,光线不明朗……”
颜闲又对闻以筠皱眉:“包扎的时候定也很疼,你怎不说?长这一张嘴是拿来做何事的?”
闻以筠被批评地愣了一瞬,却不知该如何作答,颜闲又开始自顾自说下去。
"倒刺扎进肉里了。"颜闲眉头一皱,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肉,听得闻以筠嘶一声,又继续道,"得挑出来,不然会发炎化脓。"
“要是发现晚了,你家小姐的腿都别想要。”
秋月一听,脸都白了。
颜闲浑身找找,没摸到以前随身携带的短匕首,犹疑着:“……我身上只有长剑。”
三人又回了山洞,架起火,颜闲将长剑尖口出放在火上炙烤,方才已然将长剑插入雪地里洗刷了一遍,只需再过一下火便能动手了。
她抬头:“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闻以筠面色苍白,却还是点了点头,咬住了自己的一截衣袖。
"秋月,你按住你家小姐的肩膀,别让她乱动。"
秋月慌忙照做。
颜闲手极稳,拿尖口探入伤口,轻轻一挑,一枚细小的倒刺便落在地上。闻以筠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不自觉抓住了谁的,她无法忍耐钻心的疼痛,毫无顾忌地捏着。
一连挑了五枚,颜闲才收手。
"好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帮她包扎好,笑道,"闻小姐倒是能忍,换作我,早就大喊大叫鬼哭狼嚎了。"
闻以筠松开衣袖,也松开手,牙印深深刻在布料上,她倒想去看看被捏的手,谁知那人收得飞快。
冷汗将她衣内都浸湿了,寒风刺骨,衣衫也贴着冷。
颜闲将自己的外衣衫脱下来,包裹在闻以筠身上,一边动作一边说:“我见你脸上许多汗,内里估计湿透了,这里不便也无衣裳替换,你且先裹着我的,趁现在雪小我们必须要寻出路,你不必担心,我背着你走。”
颜闲没注意距离,几乎是俯在她脸庞说的,她还没发觉不对,直到停下手来,才发觉面前的人一直盯着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幽幽。
她有些心虚:“怎、怎么了?”
不对,她为何心虚?只是裹个衣物。
闻以筠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她挺直脊背,她有什么可看穿的?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半晌,闻以筠才勾唇,笑笑:“你脸上有东西。”
颜闲如梦初醒,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闻以筠声音还带些虚弱,但掷地有声:“我方才已经帮你拿掉了。”
她什么时候碰自己脸了?颜闲疑惑,但自己方才确实在发呆神游天外,还是莫名其妙道了声谢。
颜闲将人背在背上,那人气息温热,时不时有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喷洒在她脖颈间,很痒,她无意识缩缩脖子,身上开始浸汗。
不由得想到此前闻以筠死死抓住她的手,像擒住一根救命稻草,虽力道大,但……那人手指纤细修长,骨节突出,细腻如玉。
现在自己的手心似还有其温度。
她还从未与除了娘阿姐阿嫂以外的人牵过手呢。颜闲蜷缩下手掌,想要掩去那些异样。
脚步挪动,闻以筠的脑袋也跟着与她脖颈若即若离,她呼吸放缓,讲闻以筠往上提了一下,那人骤然呼吸急促一瞬,调整好了位置,颜闲侧头看了她一眼,却四目相对。
闻以筠眼睛定定瞧着颜闲,她发觉颜闲眸子清澈,通透干净,还没仔细端详,那人却转过头,不让她瞧了。
鬼使神差地,闻以筠听见自己问:“手可还疼?要我搂紧点么?”
带着气音,像发丝无孔不入,钻进颜闲的身体里,魅惑她。
颜闲不清楚异样从哪里来,她干巴巴道:不疼。”
颜闲身躯此时十分僵硬。
夜间。
闻以筠睡着了,颜闲闲来无事,东看看西找找,想到家里人悲伤一阵后发觉那并无用处,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难道还走不出一座林子不成?
她最终定睛在闻以筠身上。
她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醒着时,颜闲不敢看闻以筠,总觉若对视一眼,自己的所有心思都会被这个女子看穿,她总是淡淡的一瞥,让她即刻便压力山大。
现下睡着了,颜闲方才敢大胆地观摩。
盯了一会儿,她都觉得羞赧,不知道那些觉得人家好看的心里话是否也会被人知晓了去。
不过,这也怪不着她,她没见过嘛。
在北地几乎不会有这样长相的女子,闻以筠带着京城女子特有的温婉,说话虽有些冷淡但也是轻声细语,与阿嫂的温柔不一样。
她用眼睛描摹过闻以筠的眉目、鼻唇、脖颈……
很清秀,像山涧清泉让人觉得舒展,不施粉黛也能让她定睛在她脸上,皮肤白皙,不似北地的人多多少少都带些小麦色。
睡着的闻以筠少了疏离的气质,有一种能任人欺负的脆弱感,颜闲心里想,是任人欺负罢?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闻以筠睫毛轻颤,她顿时回神,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手,不敢再逾矩。
洞里实在太热,颜闲不得不起身去洞外吹下雪。
——但此时此刻,颜闲实在躲避不过。
闻以筠双手搂着她,能感觉到其细腻的、如玉的手指时不时划过她的脸颊,她的躯体莫名有些颤栗。
“……闻小姐,不必搂如此紧,我不会摔下你的。”颜闲听见自己如此说。
久等不到人回答,只听耳边钻进浅浅的笑声,颜闲心跳如擂鼓。
“好吃么?”
颜闲如遭雷劈,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