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最后还是把那些稿子收好,告诉关濯灵,销毁还是留存,全看她自己。
说罢,他把理理衣服领口,踱步走出咖啡馆,仿佛走得快,就会让他如履刀尖。
这是这段时间里,关濯灵见到的老得最快的人了。
长河向右挥挥手,毫不亏待自己,坐上了叫来的专车。这让关濯灵稍稍放下心来,老头还是会照顾自己的。
傍晚凉风渐渐,天际灰蓝浅橘交错,随着大门一声闷响,项骊又拿着他的大衣,回到家中,与此同时回来的,还有隋诗意发来的消息。
隋诗意:以后我们谨慎联络!
隋诗意:上次去你家也不知道项骊怎么发现的,反正我被制裁了……
项骊换上家居服,倒着猫粮问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关濯灵也并不想瞒着他,直言道:“我出去了一趟。去见了一个人。”
项骊手一顿,脸色变了,“谁?”
“我老师,长河。”
项骊原本眉目上扬,目光锐利警觉,好像只要她出去,她就必定会遭遇不测一样。在得知对方是长河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依旧没回过神来。
他想起什么,又连忙叮嘱道:“不要再把失忆的事情说出去了。”
紧接着又道,不要接陌生人电话,不要跟陌生人离开,不要听从陌生人的花言巧语,说什么都不可以相信云云。活像嘱托刚上学的一年级小学生。
说完项骊也有点品出不对劲,他去看关濯灵,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这让项骊心慌,他问:“我是不是管得太多,让你不舒服了?”
其实何止。关濯灵想起手机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安装上的远程操纵软件。
“还挺稀奇的。”她道,“毕竟之前你工作太忙了,一般不怎么搭理我。”
她想了半天,还是想说:“那个远程操纵软件,到底是怎么用的。”
项骊笑了,拿出自己手机,在相似的位置上也有那个软件,“你也可以控制我。”
关濯灵连忙摆手,暂时拒绝。
项骊看着有些失望,随后他又恢复正常,“只有主动触发,这才有用,除此之外它没有任何价值。”
他站起身,坐在她的身旁,指尖轻抖,去握住她的手,“如果没有你的授意,任何人都不能控制它,你可以放心。”
换做从前的项骊,怎会如此小心翼翼的去解释呢?她真的不太习惯。那双手越握越紧,关濯灵无法忍受,索性痛快地抽出手。
项骊的手落空,他面色如常,倒像是认命的闭了闭目,随后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商量,不然又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
关濯灵脑中倏地跳出《血鉴》的事,她之前想要答应,然而这件事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一声项骊呢?
但在《血鉴》之前,她决定先解决影协的事。并对项骊坦言是长河建议自己去的。
而项骊也明白,此时影协正值换届,如果借此机会,那些人把关濯灵以托词排除在外,那日后再回到核心就难了,且长河说得对,这是关濯灵重振声望的机会。
关濯灵必须留在影协。
帝都大道与十年前并无太大不同,高楼依旧林立,树木还是挺拔。关濯灵坐在车内,她又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回京都的时候,而在帝都她也有过更年少的日子,那些如同发黄旧照片的日子,慢慢地褪色,直至模糊不清。
景色一一闪过后退,似乎穿过楼房崭新晶蓝的辉泽,穿过郁苍树木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也穿过属于她的那些完满无暇的幸福时光。
她不再想去看了。
她正身,悄悄侧目去看今天的项骊。他今天穿的西装并不算纯黑,光线恰当的话,会有淡淡的星蓝色,整个人像自带寒气的乌木。
项骊也一定去染过头了,毕竟他今天发型露出额头,上面没有一根白发,神情轻松,眉目舒展,完全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甚而年轻的影子浮现出来,仿佛从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傲慢天才。
两个人被司机送到会场门口,有侍者迎接,他们恭声道:“项主席,这边走。”
侍者巧妙地隐去了副主席的副字,关濯灵在这种恰到好处的捧人里显得无所适从。
在她印象里,项骊的性格说的好听是清高不攀,说的难听就是目中无人。
项骊出身帝都中产阶级家庭,虽不说大富大贵,但父母骄纵,从小到大也算要风得风,长大后又才华无匹,只有人捧他,没有他捧人。她听着侍者的话,心里不禁想,项骊也会像他们一样,捧着别人吗?
侍者见项骊来,自然欣喜万分,但在见到项骊身边的人,比先前见到项骊还激动。
“…关关关、关委员!”
侍者勉力压下自己的震惊,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将两人引入会厅内那条辉煌的长廊里。
关濯灵都好久没出现了,侍者偷偷去看,她今天服饰简单婉约,鞋细带细跟,及脚踝的黑色A字裙,腰身隐约勾勒,纤不受束,衬衣纯白,皮肤也白,似寒玉凝霜,血管浅淡可见,给人以冰肌玉骨之感。至于头发,及腰长卷,闪有柔光,更何况进到那条灯光璀璨的长廊里后,几乎光泽似缎,一下子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侍者看着两个人挽住的手,关濯灵似乎并没有传言里说的那样疯疯癫癫。
关濯灵尽量不去理会周围人异样惊讶的目光,而是贴着项骊耳朵问他,怎么就突然混上副主席了?
项骊道:“该拿的奖都拿了,想演的也都演过了,也该走仕途了。”
他把关濯灵带到东国电影文学创作委员会的会场大门前,自己另去别的会场,临走前告诉关濯灵,“一定要在不透露失忆的情况下保住自己席位,有什么事直接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又看着关濯灵推门进去,关濯灵实在忍不住,让他快点走吧,自己能撑住的,这场堪比送孩子上学的依依不舍总算告一段落。
会场内众人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没几个人看到她。
她贴着场边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铭牌,这里找不到她的座位。
她又拉住走过的管理人员,“那个…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没有我的铭牌吗?我叫关濯灵,关山关,濯清涟而不妖的濯,灵魂的灵。”
对方查阅后,难为情地看着她,道:“不好意思,关女士,这个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您应该去找主持这场会议的顾主席。”
没有名字……
关濯灵忽地醒悟,自己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艰难的翻身仗。自己两年不来,被名单上剔除,俨然是个被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物了。
这时候,一路过的年轻人眉头皱成一团,道:“诶!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这里不允许随便进吗?把通行证拿出来!”
通行证?关濯灵反应过来是对方脖子上挂着的,蓝细带,底下贴着名字还有大头照的卡。项骊出家门前放在她的兜里。
关濯灵刚拿出来,就被对方一把夺过,眼中笑意讥讽,露出轻慢之色。
翻来覆去地看,又念出她的名字,“关—濯—灵?”对方状似天真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有精神病吗?”
“关濯灵?”一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听见这名字,从人群中走出来,“你怎么在这?”
关濯灵眼睛一抽,暗想真是不是冤家不巨头,怎么就偏偏碰见许容了。
她与许容是上唐戏剧学院同级,不过关系并不好,出道前在学校里比,出道后所有作品又一直被大众比,不过她总是更胜一筹,久而久之,这场漫长的比试也该落下帷幕了。
唯一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她当年还在曜世时,明明是自己写的稿子,却莫名其妙被其他公司的许容先写出来。她怀疑有人里应外合偷稿,只是还不待她上报,曜世内部就出了联合请辞的乱子,如大海捞针,那些人再也找不见踪迹。一切不了了之。
再没多久,她自己也请辞了,当时她以为自己就到这了,更没有追究的必要和可能了。
不过从那以后她还是长了个教训,就是无论手稿还是电脑上传,无论是废稿还是杂记,都必须提前留存时间证据。
会场白炽灯晃眼,许容微微一笑,走上前,面上妆容精致,启唇道:“真是好久不见啊,关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