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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表白·chapter十五

两人当中,项骊先醒,右手是常用手,现下包扎成一个白色的大鸡腿。

当时挡刀完全是瞬时反应,至于常人对利器的恐惧,在那一刻自己居然浑然忘却,只知道如果没有挡刀,那么关濯灵就有可能有生命危险。这是每个正常人都会去做的。他也不盼着关濯灵因此来看望他。

让他没想到的,是醒来后的关濯灵。

关濯灵是在住院三天后苏醒,当天下午便办理了出院手续,彼时项骊已经出院,在公寓里静养,关濯灵来看望的时候,他还叼着一根鸡爪,高南说以形补形,甚至整间公寓都没有好好收拾过。开门连猫眼也没看,以为高南又来上门送温暖了,门一开,对上的就是关濯灵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项骊讷讷问。

关濯灵拎着一些礼盒,说是自己上门道歉来了。

说是道歉,其实关濯灵对后来的事情都不清楚,她根本没有任何记忆,不管是挥刀自戕,还是项骊替她挡刀。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高南匆匆转身离开后。

“那你之前有过这种……呃…无意识行动的迹象吗?”项骊问。

关濯灵摇头,“从没有过。”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事?难道就因为莫须有的“爽灵”有缺?她默默打量项骊的右手,那是为她挡刀的右手,想来大半个月都不能行动如常了。

这种伤如果没养好就会留下永远性后遗症,虽然当时的她没有意识,但关濯灵认为,终究还是自己身体下的手,项骊是为了救她才伤的,自己怎么可能推卸不理。

后来的一周里,关濯灵陆陆续续又送来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吃食、伤药、甚至分享了一些她妈妈邮过来的东西。

项骊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吃到关芳涟女士酿造的猪排,全真空冰鲜速递,打开泡沫箱,寒气冰白,如游丝般蔓延开来。个个裹上糖色蜜汁,引人垂涎三尺。

关芳涟女士正值退休前夕,有钱有闲,每天唯一苦恼的,就是不知道该给亲女儿邮点什么好。浑然不知道,自己精挑细选邮出去的东西,全被实心眼女儿投喂给别人。

“小月还是太单纯,被你耍得团团转。”叶一乔在微信里单聊道。

聊天对话框里的叶一乔对项骊大肆吐槽,她已经从老家回来了,状态一般,但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意,听说已经和她的母亲断绝关系,自此叶老太太再上门闹事,就必定要蹲局子了。

她听说两人的事,苦于上唐大都市没有跳大神的乡土职业,自己买来两把糯米,在曜世,尤其两个人的工位上狂撒一气,又在东西南北四角贴上长条黄符,这就算是自主作法。

叶一乔魔法祛邪,高南就物理驱魔,给曜世上下都体检一遍,算是内外双修。

庐月奖报送后,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同级别的业内同行,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也真另眼相看——钱经理发来消息,桃山剧院的老板加场,推掉许多外面剧团邀约,让曜世,成为了桃山剧场的看家剧团,次次黄金场。

场次变多了,伴随而来的杂事自然而然也就变多了。

渐渐地,关濯灵行迹匆匆,也就不常来看望项骊,有一次,他没忍住,打了视频电话过去,粉金色烟火的头像跳动,半晌后接起,她也是强打起精神,强颜欢笑。

这很不对劲。

关濯灵不说,他自然有办法找人了解情况。

高南最近也联系不上,项骊握着手机翻了翻,点开邹颜的通讯界面。

邹颜界面上,“对方输入中”停停顿顿的,项骊没了耐性,换身衣服套好鞋,打算直奔曜世景辉大楼。

半路,邹颜发来一个巨大的绿泡泡,活脱脱一个小作文,项骊刚有点晕字,什么字眼一闪而过,他眉心一皱,身体不禁前倾,眼睛差点贴在屏幕上。

大概一周前,叶一乔赵松出去跑外戏,项骊也不在。高南早上捧着关濯灵的稿子去找剧场经理,却不想,另一公司新签的编剧许容与她的作品雷同,且正好比她提早一天完稿,拿出来作为新剧竞标,高南被打脸,怒气冲冲回来了。

他把关濯灵叫去办公室,本来大家以为是正常的新剧问题,没想到高南声音过大,剧本抄袭的字眼透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再往后说什么就没人在乎了。

再加上夏玫的大肆宣扬,现在整个曜世都知道了,流言纷纷。

这当然有问题。

关濯灵想起老师曾经提醒过她的,这种情况就是自己被偷稿了。

她便以为曜世内部有内奸,也许只是为了偷稿卖钱,也许是对家插入的。

不管怎样,该事件恶劣,且疑点颇多,公司上下也充满流言蜚语,高南最终还是选择让关濯灵回家,暂时不要到公司里来了。

“她一周前还是风光的天才编剧,是曜世的新希望,曜世内部将关濯灵看得太重,期待也太重,就像造神运动一样,现在爆出这样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她所受到的反噬已经超越我们所有人的控制,让她离公司远一点,反而是对她好。”邹颜最后补充道。

项骊眼含冷意,煞神一样,原本员工都能和他调笑两句,见他周身写满不爽,走路带风,吓得纷纷躲着他走,高南办公室他推门就进,高南倒也不惊讶,只道:“诶,比我想的来的还要早。”

高南看着项骊,眼前出现同样神情的关濯灵。

关濯灵很容易自证清白,毕竟电脑里的文稿时间,手稿日期,都是物证。至于暂时没法替关濯灵澄清,他也感到很愧疚。

“她说她怀疑有人偷稿,叫我小心内奸,说真的,当时我真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因为我比她要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偷稿,内奸什么性质,我们也都比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明白。”高南深吸一口气,“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比齐虞之争更重要了。”

委员虞评,他老师的儿子,就是高南。

虞评现在外放,整个虞派都要跟着大地震,所有与虞评有关的企业一个接一个垮台,文娱界作为齐虞之争的战场之一,也免不了受此冲击。高南与曜世同样因此备受牵连,被驱逐出帝都,最终能落脚上唐,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这件事一出来,我就知道曜世内部绝对有齐派内奸,他们里应外合,渴望搞垮曜世,就像搞垮从前任何一家虞派企业一样,但曜世是我的心血,也是虞委员的重要心血,我不允许曜世倒台。”

高南道:“曜世也是你的心血,你也不想它被搞垮吧。”

项骊当然明白高南所说的严重性,只是……

项骊冷静下来,却依然没忘了来意,“你不想曜世倒台,我当然也不想,只是为什么要牺牲关濯灵的清誉?你在这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对她的打击的。无论是外界还是她自己的指责,都不是刚毕业的学生能承受的!”

“想要不动声色地找到奸细,就势必要委屈她一阵。”

项骊大为光火,“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她就要一直受委屈吗?!”

高南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对关濯灵来说这不是小事!”项骊几乎要忘了压抑声音,“即使后来被澄清,她这段时间受到的伤害能挽回吗?!”

“那就解雇她。”高南说。果然,项骊错愕,浑身一顿。

项骊仔细打量高南的脸,明白他不是开玩笑,很快,项骊意识到高南表达的意思了。

“放她离开,让她去帝都找她的老师。你我都见过她的天赋,让她回到有她老师庇护的地方,还不用掺和我们齐虞之争的烂摊子,不是更好?”

项骊看着高南冷淡、甚至可说冷漠的脸,他清楚,这就是高南的本性。

眼见项骊沉默,高南笑了,“你还不想关濯灵离开你身边。那就听我的。”

高南道:“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当着全公司的面,给关濯灵澄清、道歉,也会对外界解释全部经过,给她放长假,帮你和她在一起。”

项骊有些绝望了,因为他在高南的笑容里,窥得自己全部的自私、卑劣、不堪、还有那些可笑的占有。

可他真的不想让关濯灵离开他身边。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项骊艰涩开口:“我要将夏玫解雇。”

高南摊手,无所谓道:“一个恶意散播谣言中伤他人、屡次阻碍公司项目进展的人,当然没问题。”

关濯灵前夜得到项骊的通知,要她回到曜世复工,第二天,她如往常一样推进门,神情冷冷,丝毫不见任何颓丧。

只是当她坐在座位上,周围人对着她的身影欲说还休,他们都不再兴奋地凑上来围着她说话了。

后来她意外听见原因——夏玫被开除了,以阻碍公司项目进展的名义。

但大家伙似乎都默认,是她的原因,因为夏玫中伤她,所以夏玫被项骊请出曜世大门。

关濯灵快被气笑了,她想找到项骊,项骊却先一步找到她,将她带走。

“开除夏玫是不是你?”关濯灵问。

项骊站在景辉的天台上,正是淫雨靡靡的季节,天空冷灰色,一丝太阳也无,瑟瑟凉风吹来,寒流前兆。

见项骊不答,关濯灵走得更近了,几乎是逼问:“你还嫌我名声不够臭吗?现在公司里没人敢跟我说话,大家都害怕跟我随便说点什么就被你请走。”

“我不在乎夏玫做过什么,说过我什么,我也不在乎公司内部说我什么,我最在乎的是…这样做会让我今后很难创作,也很难让大家信服,没有人再会相信我写的东西!”

“是,我知道夏玫做过很多错事,我也知道她的行为迟早会招致祸端。可至少我不想……我不想大家以为,是我的原因让夏玫离开!”

项骊道:“我不希望你被误会,你值得所有人喜欢,既然夏玫是所有谣言的源头,那最好的及时止损的办法就是开除她。”

关濯灵有点伤心,可她现在没办法澄清一切,甚至有些东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包括夏玫,包括许容,这种感觉很无力,她觉得自己站在人潮中间,如何大声说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甚至她自己也开始产生怀疑。

在停工之前,她也曾试着再写出新的故事,可妙手偶得,一个人一生能写出的故事有限,由他们生命的深度与长度共同决定,目前的她,短时间内无法写出超越《青铜》的东西。

而当韩哲经过,拣起她停笔不前的手稿,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有借鉴的嫌疑”“也可能是他敏感了,小关不要多想”,关濯灵终于有点崩溃了,她突然不太敢相信自己。

于是,关濯灵问:“那你愿意相信我吗?”

项骊答:“当然了。”

关濯灵心里微动,“我可能以后再也写不出来像《青铜》一样的东西了。”

项骊却不赞同,“你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你才二十二,创作平均的黄金年龄还远没有到,以后还会有很多比《青铜》更好更长的作品。”

才二十二,多年轻,就这样有才华,反正项骊不认为二十二的自己有这样的才华,他比关濯灵虚长五岁,足以令项骊识得,她是真正的珍宝璞玉。

《华严经》文理璀璨、境界广博,他本只是随手翻阅过,这一刻,项骊却在关濯灵身上得见一二解语:宝珠悬挂于网之上,清净纯洁,可以显现周围万千光影,映出网中全部之物的影像,如果周围是同样洁白的宝珠,那么珠珠互摄、重重无尽,她也同样光华璀璨;如果周围污秽不堪,纵使其有心脱局,也无法保证自身光润如初。

当时的关濯灵太年轻,无疑就是悬挂在网上的宝珠,自身无法脱身,只看周边环境与人如何待她。而当时他自己或许有所感悟,但他想不明白,同样不是成熟的年纪。

不适合继续待在曜世的关濯灵,因为画册上项骊一页义无反顾拒绝自己老师,又因为项骊的表白,选择继续留在曜世,空耗自己。

实在是错上加错。

这是两个人后来的共识。

当时的项骊脑中念头杂乱,捋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正确,但一定是他深深刻在心头的——他想,如果关濯灵离开曜世,去其他地方,还会遇到这样的事吗?如果遇到这样的事,还是没人能帮忙,那她怎么办?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有人能更好的帮她,足以让她忘记自己,那自己怎么办?

他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足以令关濯灵记住他的办法,即使最后的结局不如人意,起码关濯灵绝对不会再忘记自己了。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脱口而出。

关濯灵杏眼圆睁,她有些震惊。都这种时候、这种氛围,还要说这种话?她转而一想,自己不答应,在公司的处境难道会变得更糟吗?她看着与故事里,薛长殷一般无二的眼睛,她不敢相信项骊会做这样的事,这算是威胁吗?她真的很难从对方的神情看出什么端倪,毕竟是发自本心的真诚。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本来上天台是要干嘛来着?

项骊出口的那一刻,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水泼落地,话收不回来。

“呵”,关濯灵笑容古怪,项骊仔细去看,天上阴云更甚,面容隐在乌黑的发中,她道:“好啊。我答应你。”

这太奇怪了。项骊现在依然这样想。

但关濯灵留在他身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要冲昏他的头脑。

稀里糊涂。一错再错。

错误的开始,因而也就得到的失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