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濯灵睁着眼睛，她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好久了。
外面正是夏季之初，枝叶恰如扰扰绿雾，风吹，便跟着晃，声音瑟瑟，衬得病房里头更静谧，淡绿浅光映在雪白的帘子上，关濯灵就这样，看着帘子晃晃悠悠，打发时间。
她也不是不想起来，只是身上乏力，像做了一场噩梦，她连喝一口水都提不起劲，那就躺平吧。
小护士进来，便发现病人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灵巧纤长，一颤一颤的。病人早就醒了。她叫了声：主任，病人醒了。走进来，倒一杯水，扶着病人起来喂给她。
小护士很喜欢这房的病人，听说她是个很有名的编剧，但一开始小护士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毕竟她长得很漂亮，薄薄一层面皮贴在骨头上，病历上都三十三岁了，还没有皱纹，平躺下去，丝毫没有赘沉的痕迹，骨皮贴合，五官精致优美，嘴唇眼睛的形状会让她想到春天的桃花瓣。
她在病人昏迷的时候上网搜过她，媒体人说她是古典的清丽，兼具恰到好处的艳光。小护士对“古典”两字的评价深以为然。
关濯灵茫然起身，对医生所有指令都一一听从，只是并无什么特殊反应。待到项骊进来之后，她像突然上了发条的玩偶，眼睛一亮，张嘴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项骊看着关濯灵，他既恼恨对方不顾自己身体情况，也要拿到那不值一提的东西的行为，可他对着她苍白的脸，又说不出重话来。
关濯灵话落，他没好气道：“不然呢，我不在这里你还想谁在这里？”
关濯灵道：“我妈妈呢？”
项骊神情稍缓，道:“妈妈在家里做饭，我告诉她你醒了，今天下午就能出院回家吃饭了。”
关濯灵一脸懵懂，她环视一周，只认识一个熟人，这个人还是她刚分手不久的前男友，她突觉有什么不对，道：“你为什么要管我的妈妈也叫妈妈？”
关濯灵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发大乱，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项骊更是急得扯住主任的胳膊，一个劲地问这是怎么了，她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主任从一片人仰马翻里抽身出来，询问几个问题后，又照了脑ct，半晌后得出结论：由脑后积血引发的失忆症。
关濯灵清醒前正在医院带着妈妈看病，没想到眼前一黑，再一醒，自己莫名其妙来到了十年后。
二十三岁大好年华，转眼就变成了三十三岁，凭空蒸发了十年？！
关濯灵暂时接受无能，而有人比她更接受无能。
项骊问道：“你还记得多少？”
关濯灵答：“我就记得我们两个刚分手不到三个月。”
项骊面上不显，只双手扶额，把额际的发丝抓了狂地向后捋，几根白丝就露出来。
如果说刚刚关濯灵还对自己来到十年后没有实感，那项骊的白发确实让她意识到，这个项骊和她认识的项骊比，确实沧桑了一点。
十年前的项骊，长着一张清正锋锐的脸，鼻梁高挺，轮廓清晰，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眼神里又有少年的狡黠，是个风度翩翩的坏小子傲公子，在女生间很受欢迎。
而此刻，项骊依旧没有太大变化，浓眉大眼，深深的双眼皮，眼尾细纹并不显眼，外表看也只是身肩更宽阔，着装更有腔调，但就是褪去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关濯灵颤巍巍地问：“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项骊冷笑，不答，只调出手机相册里一张红底图白衬衣的双人合照。一时间，关濯灵所有有关两人关系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医院里总覆盖一层消毒水味，再然后就是清苦微弱的药味，关濯灵不喜欢这些味道，她急着拔管，想回家找妈妈，主任看拗不过，交代好医嘱，就放人回家静养了。
项骊把关濯灵的安全带系好，又把手机还给她。关濯灵捧着手机，哇了一声，说十年后的显示屏好大哦。见项骊并不回答她，她又好奇地打量车。项骊并不指望她能认出来自己开的是什么车，只是看见她尚算天真的眼神，确实对三十三岁总找他茬的关濯灵升起一丝思念。
二十三岁的关濯灵是什么样子，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忘记了。当时的日子并不富裕，两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青年公寓，楼下鸡公煲经常吃，再外面就是两家汉堡店，要是庆祝，就吃西面的，要是便秘，就吃东面那家，也算把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
关濯灵从学校毕业时，因为熬夜压力大，脸上零星冒几颗青春痘，跟他住两天后，吃的也没什么油水，唯一能称得上的保养，就是插空补觉，几天下来，皮肤光滑白皙，从此长痘的青春期就彻底过去了。
再后面就是分手了。
他道：“一会就到家了。”
关濯灵应了一声，撇过脸，去看外面的街道。
关濯灵看了一会，意识到这不是回到自己和妈妈的家，而是回结婚后的家。心里不免有些慌乱。
她二十三那年招呼也不打，拎着行李箱，也算抓住项骊不在的空子，上车回了老家，在项骊看来就是音讯全无。当时的她断崖式分手，认为自此与项骊再无瓜葛，谁承想，两人十年后依旧凑到一块，甚至还结婚多年，简直世事难料。
她现在坐在项骊旁边，感觉就好像十年前，她刚刚拎着行李坐上车，转头却发现车对面人就是项骊。有种诡异的，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的感觉。
她想道歉，又在车里沉寂的氛围里死活张不开嘴。最终落在项骊眼里的，就是她像个多动症一样，不停地抓耳挠腮。
项骊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其实想跟你道歉。”项骊开了尊口，那她自然就坡下驴，“我为我当年拉黑你，招呼也不打，就跟你分手道歉。实在是因为我妈当时病得住院了，身边没人，我不得不回去。伤害了你的感情，真的非常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他道，“而且第一，你不是拉黑我，你是直接把电话卡拔掉扔了。第二，妈妈生病和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分手没有任何关系。”
关濯灵越听越虚，她的人生信条就是能当鸵鸟就绝不当出头鸟。这下好了，直接撞枪口上了。
“第三，”项骊停了一下，“我没有怪你。其实当年我也有责任。”
关濯灵忍不住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项骊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他真的沉默很多。
两个人现在住在帝都清裕墅豪宅区，内部清幽，保密性极佳，关濯灵对大门两侧移植来的稀有树木咋舌。等到站在家的大门前，她的世界已经完全颠覆了。项骊看关濯灵一脸呆样，轻笑着推开房门，“欢迎回家。”
“ 小月回来啦。”关芳涟女士在里面道。
铺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清甜的熏香，房间大到她不能立刻找到自己妈妈，整体是个二层别墅，楼上是卧室，这还不算地下区域，一眼望去整体洁白清透，有的柜子上应该覆了一层云母涂料，淡淡的流光，波光粼粼。关濯灵感觉自己置身于清凉的梦里。
她穿上拖鞋，对两个人十年后的挣钱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帝都，别墅，独栋，富人区。
每一项都是曾经她想都不敢想的。
她边走边仰头去看，天花板璀璨的钻石吊灯轻旋，关芳涟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来看自己女儿，关濯灵抬脚，一声娇俏的猫叫应声响起。
“诶！有猫！”关濯灵捞起来，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蜷起，三花猫身上暖呼呼的，在怀里娇滴滴地卖嗲。
“这是我的猫吗？”关濯灵抱着掂了掂，实心的。
关芳涟在电话里得知女儿失忆症的事情，眼下真的见到了，眉宇间隐隐有些触动。
她道：“是啊，你两的猫闺女。”
“还记得它叫什么名字吗？”关芳涟问。
关濯灵摇摇头。
“黛黛。”项骊回答。怀里小猫抬头。
“哪个dai？”
项骊居然认真回忆，道：“最开始你应该是起的‘修正带’的‘带’，后面就变成‘林黛玉’的‘黛’了。”
眼见关濯灵已经玩猫玩得不亦乐乎，关芳涟嘱咐她记得吃饭，这两天不要吃油腻，菜品自己已经提前做好，从冰箱拿出来热热就好。
关濯灵看一眼那堪称庞然大物的冰箱，乖顺地点点头。
说罢，关芳涟便眼神示意项骊，她要好好了解自己女儿的失忆症。
“妈妈，你不留下吗？”关濯灵问。
“不了。”关芳涟又恢复从前的冷静女强人作风，“妈妈还有事情，你好好养病。”
项骊道：“妈，我送您吧。”
两个人不着痕迹地退出。
确定关濯灵无法听见后，关芳涟道：“既然掉下楼梯摔坏脑子，那就慢慢养，不要过度刺激她。”
项骊点头。
其实关芳涟真的很满意项骊，模样长得俊，有钱有名，最重要的是对关濯灵确实百依百顺，从前听说过的狂傲少爷病，在结婚后一次没发作过，她要说不满，也只不满项骊有时候的意气用事，或者也说优柔寡断。
“你为什么不毁掉那封信？”她表情有点严厉，“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项骊道：“扔了。”
她道：“早就该毁掉的，趁着她失忆忘记了那个人，就赶紧把有关的一切都销毁。”
项骊解释道：“我们吵架不是因为信还有周…”
关芳涟抬手打断，她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项骊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好，他有些哭笑不得，可自己的丈母娘和外界那些人一样，始终认为“那个人”对关濯灵是特别的。心里突然有个小刺在扎他。一些旧时伤口隐隐作痛。
关芳涟离开没多久，项家父母秉持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老一辈概念，对自己儿媳进行电话慰问。在他们看来自己儿子的家庭，就是他们所能触及的最不团结的所在。
对面问： “小月怎么样了？”
项骊站在家门前，仅与关濯灵一墙之隔，看着草木茂盛，粉蕊青桃，枝叶摇曳如同层层叠叠的绿涛，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思念依旧涌上来，惹得他心里发空，便索性胡说八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我们两个吵架互殴，她没殴过我，一不小心就摔倒，受伤，然后失忆了。”
对面沉默半天，被儿子狂野的家庭氛围狠狠震惊了一把，项母最终还是建议道:“那、那你一定要好好跟小月道歉啊。不管怎么说，这、这这这实在是不应该的……”
项骊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嘱托，不由得失笑，他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