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课程比大一几乎多出一倍,很多课还有配套的野外或实验室实践课。
肖静看了栗嘉蓝的课表后都不禁皱眉,栗嘉蓝本人却一句抱怨没有,出乎寻常的淡然。
如果非要找原因的话,栗嘉蓝说:“可能是参加过苏州的魔鬼研学班之后,习惯了高压吧。”
“这么说我给你交的学费不算打水漂,还能听到点响儿。”
肖静一贯嘴上不饶人,但平心静气地说,栗嘉蓝从苏州回来之后确实发生了某些变化。
不过如果真的要去细究,肖静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样,肖静已经不幻想把栗嘉蓝抓回连城复读了。
园林就园林吧,反正也不指望她以后真能当个什么大设计师,能拿到学位证顺利毕业就不错了。
大学四年算是肖静任由栗嘉蓝胡作非为的最后期限,毕业之后带她回连城随便安排个闲职,虽然平淡但一辈子不愁吃穿。
那些高喊着自由、独立的所谓新时代女性,只是口号喊得响,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她们就老实了。
所以啊,栗嘉蓝多幸运。
她现在只是因为年纪小,再大点就会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平时管得再紧,出发点全是为了她好,他们打拼一辈子为的不就是不让栗嘉蓝再吃他们吃过的苦。
因此,当肖静知道栗嘉蓝在学业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找了个兼职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紧接着是反对,最后在栗随安的劝说下,她抱着“让这孩子吃点苦也好”的心态,等着看栗嘉蓝什么时候宣布辞职不干。
除了兼职,栗嘉蓝还真的对园林实训中心的助管一职上心了。
但要等到大二结束之前才能参加选拔考试。
宁农开设的园林专业细分下来有三个方向:规划设计、植物应用、工程与技术。
栗嘉蓝当初填报志愿不排除拍脑门瞎报的成分,但是经过一个学年的熏陶,她虽然对本专业谈不上热爱,但的的确确在无意识中生发出了一点兴趣。
经过苏州一行,她认识到自己在规划设计上天分不足,转念一想,未必不是好事,她完全可以转个方向去研究植物应用。
反正,如果发现走不通,再换呗。
自从暑假之前闵熙华回了栗嘉蓝两封邮件,她就彻底被缠上了。
在苏州时,栗嘉蓝就隔三差五把研学班的情况发邮件给闵熙华,图文并茂,但内容很不正式,有时是她的学习笔记,有时是对老师的质疑,有时单纯是对一株园林植物产生的漫无边际的联想……
闵熙华回的少,但基本都会回。
虽然大多是鞭挞与批评,但也不乏具有引导作用的建设性意见。
栗嘉蓝跟闵熙华说之后想参选实训中心助管,如果可能的话还想进闵熙华的实验室。
“你当实验室是菜市场,说进就进?”
闵熙华知道栗嘉蓝这学期的课表有植物学实验和植物生理学,她严苛地表示如果这两门课栗嘉蓝都考到九十分以上,才准许她参与选拔。
“一言为定!”
栗嘉蓝被激起斗志,但凡遇到这两门课便一反常态地早早去教室占位置,有时还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班里同学感到惊讶,但最受暴击的当属王冉琪,她一脸痛心疾首,质问栗嘉蓝:“说好一起吊车尾,当初的誓言你都忘了吗?”
“只是这两门课情非得已啦,安啦安啦。”
栗嘉蓝狡猾无比,只在闵熙华指定的这两门上好好用工,其他课还是翘的翘。
新学年新气象,由于攀岩被纳入奥运,年轻群体也跟着刮起一股户外风,许多高校纷纷成立诸如攀岩社、登山社之类的学生社团。
宁农宁城分校也有心跟上潮流,但考虑到这类社团吸纳成员的门槛较高,并且分校区学生体量有限,于是便联合周边几个高校一起成立了集野外登山、攀岩、探险等为一体的雄鹰社。
关砚秋这学期升任学生会副主席,开社这天她自然要去帮忙,由于人手不够,只好友情召唤栗嘉蓝和王冉琪去做后勤工作。
栗嘉蓝带着临时发放的学生会胸牌站在宁农新建的麦立方体育馆门口当迎宾。
远远看见一辆白色途锐滑进对面的露天车位,最先从车里下来的却不是池延允,而是陈禾珊。
栗嘉蓝是临时工,事先并不知道邀请嘉宾和与会老师,王冉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呼一声,“那不是你哥和……陈老师?!他们很熟吗?”
“不知道啊。”
栗嘉蓝答得心不在焉,看见陈禾珊的遮阳帽被风吹落,她追过去捡,遮阳帽恰好停在池延允的跟前。
这一幕令她想起几年前的一部大热韩剧,阳光清风,俊男才女,一切仿若天造。
远处,池延允将遮阳帽拾起,陈禾珊笑着接过,目光细微地在他脸上一扫。
上回在苏州她开玩笑要和池延允一趟航班,事实却是她提前返回宁城。
回来之后,陈禾珊和池延允的来往也只比普通朋友紧密一点,这反倒令池延允找不到契机直接表明他的态度。
九月底的阳光有点泛白,秋老虎的威力已是强弩之末,但站在日头底下还是感觉到晒。
陈禾珊在池延允的注视下戴上帽子,双颊有些发烫,垂眼催促道:“先过去吧,应该快开始了。”
Uncharted是目前国内风头最盛专注攀岩赛道的新兴户外品牌,又在宁农旁边刚开了一家旗舰店,雄鹰社社长通过Uncharted官网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他们的营销部门,希望得到Uncharted的赞助,并且极力邀请品牌方派出一位代表出席社团的第一次公开活动。
池延允会来仅仅是因为他对学生群体感兴趣,这次活动既能宣传品牌,又能为之后的高校招聘季打下基础。
至于陈禾珊,作为学校教师委员会成员在教学和科研之余干些跑腿打杂的工作,是新人教师换取生存空间的基本准则。
这回学校本来指派的是一名教体育的年轻男老师,不巧的是男老师昨天吃坏了肚子,陈禾珊刚好今天没课,平时又是个最好说话的,于是就被上级点兵点卯了。
陈禾珊当时正在朱嫣家的客房写论文,性格再好的人,无端被打乱计划,怎么都会产生点负面情绪。
但她听到上级在电话里提到Uncharted,心里那点微妙的起伏一下就止息了,客房里的光线似乎也在这个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她听到自己雀跃的声音,“好的,您放心,我一定准时参加。”
之后,她犹豫再三,怀着忐忑的心情给池延允打去电话,问他能否顺道来接自己。
电话那头,池延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便说:“我是想结束之后还可以搭便车去店里接佳旸,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陈佳旸这学期升高二,朱嫣不允许他有太多课外空闲,由于才接触攀岩没多久,他只好忍痛摒弃其他爱好,每周日下午基本都在Uncharted的攀岩馆爬上爬下,解压之余也当做锻炼。
没有人知道等待的这几秒有多么煎熬,陈禾珊咬着下唇死死捏着手机,直到听到听筒里传来池延允清晰平缓的嗓音,“好,我出发之前给你发微信。”
如果可以,陈禾珊愿意藏起心里的感情,只要远远地看着,永远做仰望他的人。
可是,只要想到有一天池延允会被另一个女人完全拥有,她就再也无法止息起伏的情绪。
“下午好,池总,陈老师。”
栗嘉蓝脸上泛着礼仪小姐般的标准微笑,阳光从屋檐滑落,横切在理石地板上,将她和池延允分隔两边。
陈禾珊知道她一向不参加社团活动,在这儿遇见便觉有些意外。
栗嘉蓝笑着说清原委,微微欠了下身,“您二位的座位在这边,请跟我来。”
玛丽珍鞋踩在场馆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拍的响声,为了配合今天的活动,栗嘉蓝穿了一件藏蓝色连衣裙,白色的水手服领子平顺地从颈后延伸到肩膀上,黑色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在背后微微荡漾。
她这个样子显得很乖,完美契合世俗眼中一名循规蹈矩的女大学生的标准。
池延允偶尔遇到肖静,从她口中听说栗嘉蓝这学期改头换面。
刚才他在门口对她的问好只是简单点了下头,连目光交流都显得多余。
距离苏州之行才过去一个多月,每次和栗嘉蓝见面都让他有种割裂的不真实感。
场馆内已经聚集不少学生,栗嘉蓝将他们领到第一排坐下,嘉宾们的座位是事先排好的,池延允在中间,陈禾珊在左边靠近过道,中间隔了三四个人。
关砚秋忙着和主持人对流程,让栗嘉蓝帮忙给嘉宾们发下水。
栗嘉蓝怀抱着几瓶矿泉水从左开始发,发到池延允前一个人的时候正好发完。
“不好意思池总,要不您就渴着吧,我听说从事户外极限运动的人耐力都很强。”
栗嘉蓝站在池延允的斜前方,微微俯着身,近距离用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微笑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是,“不好意思池总,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给您拿。”
池延允微微抬起眼眸,他发现肖静所说的改头换面不过是假象,人人都可能改过自新,唯有栗嘉蓝永远反骨恶劣。
这时,同样负责后勤的一个男生抱着水跑过来,殷勤地递给池延允一瓶。
“谢谢。”池延允接了。
他拧开瓶盖的瞬间,手背上的筋络要比放松时更明显,也更具观赏性。
栗嘉蓝想起被他手掌握住的感觉,指腹上的薄茧贴着皮肤又痒又粗粝。
池延允仰起下巴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栗嘉蓝飘移的眼眸上。
栗嘉蓝发现自己出神被抓包,轻轻耸了下肩,站直身便走了。
回到门口的迎宾位,王冉琪站在另一边对她做了个惊悚的表情,“吓死,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我看见你哥还是觉得社死?我不是得了PTSD了吧?”
距离上学期因为在酒吧把人开瓢害得池延允深夜去派出所捞人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王冉琪仍旧无法忘记自己在那晚出的洋相,以致于见了池延允就像老鼠见了猫。
“我有个办法。”栗嘉蓝说,“反过来让他出一次丑,让他得PTSD不就好了。”
“绑架勒索,还是美人计仙人跳??”王冉琪的白眼快翻到天上,“一看你就不了解你哥,他分明是五毒不侵!”
“是吗。”
栗嘉蓝无可无不可地笑出声。
很快,场馆内所有人到齐,主持人站在台上手执话筒激情昂扬地说了一篇开场白,并一一介绍与会嘉宾。
念到“Uncharted创始人池延允先生”的时候,场下的欢呼声达到最顶峰。
栗嘉蓝一点不惊奇,因为没有人不喜欢外形和履历都是顶配的男人。
之后池延允上台做演讲,Uncharted为社团赞助了一批最新款的设备,池延允简短介绍了每种设备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既是小范围的品牌营销,也是攀岩技能培训。
毕竟,在场所有人,没有谁比他更懂攀岩。
当他拿着Uncharted本季主打的新品头盔,指着左侧的位置说:“这个我们测了四百次,颞骨承受的冲击力比上一代降低17%。”
台下有人举手,“请问17%是怎么测出来的?”
池延允说:“我撞的。”
场下愣了几秒,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他们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堂堂创始人怎么可能冒着危险去做产品测试。
栗嘉蓝的笑点一直很低,在这个轻松的氛围中她却没笑。
她目光越过场馆里黑压压的人群,看向站在台上那个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男人,想到在他地库里停着的那辆二手房车上见过的那本《 Gray's Anatomy》(《格雷氏解剖学》),她知道池延允说的是真的。
她也知道Uncharted官网上好几篇关于攀岩的损伤预防与康复的内容输出,也都出自池延允之手。
有次栗嘉蓝无意中翻到一篇《攀岩者手指损伤的早期识别与处理》,发现阅读量并不高,就问:“Uncharted是卖产品又不是公益科普,这些东西又没多少人看,为什么还写?”
池延允那时正在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应付栗嘉蓝看似索吻实则捣乱的恶作剧,他两边都处理得得心应手,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有人需要。”
栗嘉蓝想到他受伤的左手,忽然意识到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还是在救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由于栗嘉蓝和王冉琪是临时凑数的镶边人员,没等活动结束,栗嘉蓝和王冉琪就先溜了。
最后合影环节,所有社员在摄影老师的指导下蹲在前面两排,与会嘉宾则在后面站成圆弧形。
快门按下的瞬间,池延允忽然朝门口方向看了眼,由于目光转换的角度非常微小,摄影老师并未发现异常。
合影结束,陈禾珊走过来,顺着他刚才的目光转头看了眼,笑问:“怎么了,在找人吗?”
“出去吧。”
池延允并未正面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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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