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延允忽有所感，也看向后视镜。
栗嘉蓝已经将目光移向别处，淡橘色的阳光在她的侧颜落下点点光斑，看不清表情。
车子停在民宿门口，栗嘉蓝开门下去，“拜拜啦。”
池延允叫住她，“还有东西没拿。”
说着，他下车，绕到车尾从后备箱取出一只小号的原色牛皮纸袋。
“少来了，有没有东西落下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栗嘉蓝斜站在花坛边，身后绵延的蔷薇丛里混进几朵雏菊，小巧的白色花盘在风的作用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裙摆。
她扭转过身伸手拨弄着，一边等着池延允把东西拿过来。
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前，栗嘉蓝同时嗅到一丝凛冽的苔藓香气，以及……她转回脸，从敞开的牛皮纸袋口看见里面的东西，顿时一改适才的散漫态度，“哥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啦。”
她快速拍拍手，伸手就要接过。
池延允往旁边让了一下，“我以为你的嘴和你的骨头一样硬。”
栗嘉蓝夺过东西，笑嘻嘻地冲他和车里的陈禾珊摆手，“真的拜拜啦！”
“吃不完就扔掉，气温太热容易变质。”
池延允温声提醒一句，再未说其他，转身回到车里。
栗嘉蓝一边上楼一边将纸袋里的桂花酒酿冰奶取出来，密封玻璃罐拿在手中有些分量，为了保持口感外面还套了一层保温袋。
起因是栗嘉蓝早上出门前央求池延允将酒柜打开，想倒点杨梅酒回民宿品尝。
但不论她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治疗失眠也好，解乏也罢，池延允都充耳不闻。
为此栗嘉蓝还小小生了几分钟的气，没想到池延允一直记着，事后让珊姨帮她打包一罐桂花酒酿冰奶作为补偿。
“诶，嘉蓝，这么早就回来啦？你男朋友送你的？”
有个研学班的女同学也住这家民宿，在走廊上碰见栗嘉蓝。
男朋友？
栗嘉蓝摇摇头，“不是诶，我哥哥送我回来的。”
女同学说：“晚上一起吃饭吧，你应该没和你男朋友有约吧？”
“他啊，今晚没空。”栗嘉蓝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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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延允问陈禾珊想去哪里，陈禾珊说：“去诚品书店吧，院里有个老师托我帮她买几本书，指名要外文原版。”
话说完，又小心问道：“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池延允平稳操控者车子。
陈禾珊来苏州，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尽地主之谊。
陈禾珊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想到什么，又问：“听奶奶说你很快也要回宁城了，航班订了吗？”
“还没。”
“我这次来苏州要买不少东西，还想着回去的时候能和你一起，趁机让你搭把手呢。”
车厢里响起女人清雅的嗓音。
这类俏皮话陈禾珊也说过，但只是和朱嫣私下里说，她在池延允面前从来都是端方得体的。
因此话音落地，在收到池延允的反应之前，她已微微晕红了脸。
陈禾珊嘴角微微折起，懊恼又尴尬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池延允只是很短暂地诧异了一下，他抽空扫了眼副驾，顿了顿，解围似的应道：“也不是不行。”
陈禾珊愣住，双手重重压下去，直到包包的拉链将膝盖上的皮肤压出痛意，她才意识到刚才并不是幻听。
但还是不敢回头看池延允，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有多红，表情看起来有多夸张。
因此只是轻轻一笑，用拙劣的云淡风轻掩盖身体里因为收到回应而自发惊起的波涛汹涌。
诚品书店很大，陈禾珊看了眼进门处的业态分布图，便打算乘直梯直奔二楼的创意手作区。
“不用这么着急，我的时间没有你想的那么拥挤。”
池延允看出她是在刻意压缩行程。
“你说的对，我应该再放松一点。”陈禾珊有些不好意思地仰起头对他笑了笑，“如果我的性格像嘉蓝那样就好了。”
池延允听到她忽然提到栗嘉蓝，目光也从面前的业态分布图轻扫到她脸上，“她有什么好？”
“当然好，无拘无束，恣意勇敢。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很崇拜班里拥有这样差不多性格的女生，也尝试过和她们一起玩，但每一次都失败了。”陈禾珊说。
“为什么会失败？”
“大概，”陈禾珊想了想，“因为我太笨，学不会翻围墙吧。”
池延允说：“嘉蓝一般也不翻围墙。”
陈禾珊微微睁大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走吧。”
池延允示意她后面还有游客，不要挡道。
陈禾珊跟在他身后，抬手轻轻拍了下脸，怎么老是词不达意。
“看起来我不适合讲冷笑话呢。”
买完东西后，他们走去书店背身的小广场。
陈禾珊用指尖捋着碎发，望向池延允的双眼被灯光照得碎碎闪闪，令人联想到阳光下的粼粼镜湖。
池延允觉得陈禾珊有些不一样。
但他想之前那件事他私下已经和肖静说清楚，想必肖静也把他的态度转达过陈禾珊。
晚饭前，池延允开车将陈禾珊送回奶奶的住处，便离开了。
之后几天他又回去过两次，陈禾珊的态度和从前一样，礼貌，温娴，仿佛从来只拿池延允当有点熟的学长对待。
只是陪奶奶闲聊时，她笑着说也想去池延允住的地方，也就是池家位于古河边上的老屋看看。
池奶奶就说：“去啊，让延允带你去。”
池延允恰好在回手机信息，因此没接话。
周四上午，池延允在老屋开视频会议，老旧的木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顿了顿，示意屏幕另一侧的人继续讲，然后讲笔电搁在茶几上，戴着耳机过去开门。
门一开，视线里立刻出现栗嘉蓝戴着黑超大墨镜的明艳脸庞。
她今天很不一样，长发漫卷，烈焰红唇，挂脖吊带加露脐低腰迷你裙，两条腿又长又直，黑色细跟凉鞋的绑带一直缠到膝盖下方，整个一刚走完秀的时尚超模。
“开门不积极，必然有问题。”栗嘉蓝叫嚣着热，人却不进来。
她单手搭在门框上，视线别有意味地越过池延允瞥向屋内，“没有提前跟你说要来，不会打扰你吧？”
池延允分心听着耳机里下属的汇报，淡淡看了栗嘉蓝一眼。
栗嘉蓝耸耸肩，一边在嘴里嘟囔“谁知道呢？”，一边从池延允身侧挤过，径直奔去厨房打开冰箱找冷饮喝。
质朴安宁的老屋瞬间刮起旋风，栗嘉蓝就像个长着一张妖异脸庞的土匪。
消失几天又忽然出现，池延允看向栗嘉蓝的背影思绪略略有些混乱，直到耳机里传来下属忐忑的声音，“池总？您还在吗？……是不是我刚才讲的方案不够成熟，我……”
“没有，你把街头快闪的部分再详细说一遍。”
池延允淡声吩咐，合上门，回到沙发前坐下。
“什么快闪？你还知道快闪……？”
栗嘉蓝以为池延允在跟自己说话，从厨房冒个头出来。
池延允转过脸，对她抬手示意了下戴着的耳机，栗嘉蓝眨眨眼，这才发现他在工作。
但没一会儿，栗嘉蓝举着一瓶冰矿泉水，细跟鞋一响一响的，咚咚咚走到他面前，隔着笔电用口型质问他：“为什么只剩下矿泉水了？我的可乐、酸奶、尖叫balabala都去哪里了？！”
她上周六和池延允去了趟超市，买回来很多零食饮料，现在都不见了。
池延允只稍稍抬起眼扫了她一下，根本没注意她在说什么。
栗嘉蓝沉沉呼出一口气，也没捣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之后，俯身将水平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席地而坐，抱起双臂，以示今天必须要个说法。
池延允目光越过笔电边沿，瞟了眼对面的黑脸土匪，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好笑。
屏幕那侧有个下属注意到了，悄悄将手伸到摄像头找不到的地方快速敲击手机屏幕，将这诡异的一幕告知给与会同僚。
其实自栗嘉蓝进来之后，池延允的会议到结束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但栗嘉蓝出气的声音越来越重，好像炉子上烧开的水，再不拎走就要炸了。
一听见池延允说结束，栗嘉蓝双肩用力往上一提再一落，手掌伸过去还没拍到茶几制造声势，池延允就先发制人，“让家政阿姨收走了。”
在苏州陪了奶奶将近一个月，他也该回宁城了。
老屋虽然平时没人住，走之前还是需要请家政打扫一番。
栗嘉蓝瞪大眼睛，“你凭什么让阿姨把我的东西收走？”
池延允摘下耳机搁在笔电上，“原因很简单，这里是我家。”
栗嘉蓝买了那么多东西放在这里，从来不说什么时候来取。
又像是再也不会来了。
栗嘉蓝正要发作，池延允又说，“想喝什么待会带你去买。”
他语气虽然静冷，但总归不像从前那样没有转圜，硬如坚冰。
栗嘉蓝耸耸肩，火气一下就小了，她本来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
“好啊，我要喝绿豆汤。”栗嘉蓝屈起一条腿开始解凉鞋绑带，解到一半忽然“啊呀”一声，匆匆把散开的带子在小腿上缠了缠，然后站起身，单手掐腰摆个造型，问池延允，“好看吗？”
池延允正准备去洗手间，听见这个问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你是让我评价吗？不怎么样。”
栗嘉蓝将墨镜推到头顶，忍住没翻白眼，转过身一边客厅走起猫步一边转头对池延允说：“拜托，是让你欣赏。看不出来吗？这是专门穿给你看的！”
她停下步子，正对着池延允，将身体重心全部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伸到前面轻轻摇晃着。
但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媚态，栗嘉蓝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真的去讨好任何一个人，她微微抬起下巴，对自己的身体和品味充满自信。
池延允知道她今天盛装出行只是一时兴起，而池延允是她选中的幸运观众。
就像她常说的那句：这是你的荣幸。
或许这一刻，池延允是该感到荣幸。
栗嘉蓝从池延允的目光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哒哒哒地小跑过去，池延允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她。
“你有没有想我？”栗嘉蓝两手攀在池延允的肩上，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给陈老师当地陪已经够忙了，还有时间想我吗？”
池延允嗅到一股和她这身装扮非常不相称的茉莉花的纯洁香味。
栗嘉蓝的鞋跟有七八厘米，她的发顶差不多可以和池延允的鼻尖齐平，所以她不用踮起脚，只需要凑上脸就可以在池延允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但他们谁也没真的吻上对方，任由呼吸似有若无地相撞着。
“高跟鞋好累人，简直是刑具，我以后再也不穿了。”她两只胳膊吊在池延允的脖子上，撒娇的语气，“解带子也好麻烦，你帮我好不好？”
栗嘉蓝就这么站着，小臂压在池延允的双肩上，是要他蹲下去为她服务的意思。
池延允应允了。
但没顺着栗嘉蓝的意思让她得逞，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坐到沙发上。
栗嘉蓝就坐在池延允的腿上，侧靠着他，一边带子解开了再翘起另一条腿。
池延允的手修长漂亮，从外部视角仿佛是钢琴家的手，但只有被他触摸才能发现他每根指节上的薄茧，被它们似是而非地撩过皮肤，不自觉惊起战栗。
“宁城的天气要比苏州温和一点，回去之后找个时间再去露营吧。”栗嘉蓝忽然说。
池延允刚好将缠在她脚踝上的最后一圈绑带解开，长长的带子很容易打结弄乱，被他捋顺了绕在几根指节上。
性格使然，小到解鞋带这类事都做得条理清晰。
听见栗嘉蓝这句，他微抬眼，平静问道：“你觉得回宁城之后，我们还能单独出去露营吗？”
“为什么不能？”栗嘉蓝理所当然地反问。
池延允目光落在栗嘉蓝天真又玩世不恭的明艳脸庞上，“如果你将这一切都视为游戏，那么你也该清楚安全是首要基础。你确定做好跟你妈妈摊牌的准备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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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