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人跳河确认死亡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李乐微经常会想溺水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甚至尝试过在洗手池里蓄满水,把脸埋进去试图呼吸,可是一呛水身体求生的本能便会将她拽出,再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每每缓过来后,李乐微都忍不住崩溃大哭,她很难想象那个人是如何在寒冷的冬夜里,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的,可能不是难以想象,而是她不敢去想那种画面。
明明那个人最胆小了,怕疼怕冷还恐高。
她可以在体验溺水感觉的过程中随时抽身,可那个人呢,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后,有没有后悔……
南方冬夜的河水比想象中还要刺骨,李乐微完全不会游泳,在掉下桥的一瞬间,她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人就没进了河水中。
身体的本能要呼吸,可是水里没有足够的氧气,慌乱中李乐微每呼吸一次,掺杂着细小泥沙和各种不知名微末状物的河水便沿着她的鼻腔口腔在她的体内冲刷一次。
巨痛难忍。
轻柔的水流抓都抓不住,如此柔和轻盈,却如同这世上最牢固的枷锁,令人无处可逃。
莫名的,李乐微头脑清晰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从小到大,那些她记得的或是遗忘了的一幕幕,此刻都浮现在眼前极速流转,画面却又帧帧明晰,时间似乎在此时仁慈地放缓了流逝的速度。李乐微像看电影一般看着自己的过往,觉得温暖,又有点想哭。
这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吧……
画面最终定格在刚刚,那个人毅然决然跳入河中的身影……
不对,不对,那好像……不是他……李乐微逐渐感受不到身体中的疼痛了,她的意识缓慢归于混沌,灵魂飘飘然间,仅存的思绪似是想抓住什么,却又如同水流一般溜走,让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李乐微周身水流涌动,冰凉湿腻的黑暗中,鲜活有力的气息随着水流的波动包裹住了她,潜意识令李乐微紧紧地攀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
河岸上的剧组已经乱成一团,虽说是因为今天拍水戏,剧组准备足了救援方案和医疗团队,但都是为了徐之远准备的,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徐之远的动向,况且徐之远本身会游泳,准备随时救援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谁能想到躲在角落里围观的原作者会跳河?
剧组打工人才真是操了蛋了。
救援团队所处的位置与李乐微落水的地点有些距离,无法在她落入水中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离李乐微近的工作人员,水性好会游泳的在反应过来立刻脱掉外套跳入河中救人。
待救援队和医疗团队下场时,徐之远已经捞起李乐微冒出了水面,紧随其后的工作人员帮着徐之远一起将李乐微拖到了岸上。
“徐老师您没事儿吧?”看到徐之远把人救上来才想起刚刚影帝也泡在河里的工作人员心虚地问了一嘴。
“救人。”徐之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动声色地把飘进嘴里的杂物带了出来,言简意赅道。
李乐微已经处在昏迷状态,医疗人员进行了一番急救后,火速将她抬上救护车拉去医院了。
导演蒋奇树在一旁焦头烂额,别人可能不清楚李乐微的关系,但他可知道啊,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李乐微落水的消息通知了黎晓。
还有潜伏在周边的代拍和探班的粉丝与媒体……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
抽离的意识仿佛被存放在某个真空的角落,在不确定的时刻蓦然回归。
李乐微大脑开始缓慢运转的时候,只觉得恍若隔世,在她能重新进行思考的此刻,恐怖地发觉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在水里,那之后,她的灵魂好像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没有梦境,没有奇遇,连思维黑屏的画面都没有,甚至连虚无都称不上,只凭空闪现到了此时。
虽然眼睛因为些许的刺痛而睁不开,但李乐微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
周围的气味很陌生,但令她感到安心。
适应了环境光线后,李乐微睁开眼睛,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她有些出神,不自觉地玩起了在眼睛里面抓“小虫”的幼稚游戏——明明是从小玩到大的小游戏,后来才知道是一种叫“飞蚊症”的病。
所以说长大有什么好,那些曾以为自己独有的身体神迹,到最后都是多数成年人的普遍病症。
李乐微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未动,只有黑眼珠在大眼睛里咕噜乱转,以及不受控制四处发散的作家大脑。
-为什么小说里总会写主人公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夕,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就要想是不是到了天堂?
差点儿就信了。
李乐微在心里默默吐槽,明明不用仔细看都知道自己在医院啊,以后自己写书可千万不能这么写。
但不这么写要怎么写?
李乐微的眼珠瞬间顿住,开始简单地进行写作场景假设,不多时便进入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直到眼前缓缓冒出一张洋娃娃般的美丽面孔。
李乐微吓得一哆嗦:“哎呀妈…呀……”
沙哑难听的声音一飘出来,李乐微才察觉自己胸腔里痛得厉害,像排骨紧紧覆在肉上的那层薄膜被成片撕开,露出里层松散渗血的嫩肉……她一发声,就像往自己胸腔里的嫩肉上均匀地撒了一把盐,嘶。
“李!乐!微!你在搞什么?醒了也不吱声儿,要不是我余光瞟到你那大眼珠子搁那乱转,还以为你还昏着呢!你到底是想吓死谁?啊?”黎晓中气十足的声音充盈着整个病房,一听就是面色红润有光泽气血很足的小女孩。
真羡慕啊。
李乐微对自己的好闺蜜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哑着嗓子:“我…想…喝…水……”
黎晓翻个白眼儿,一伸手,就有人把水杯递了过来。
李乐微才发现病房里还有其他人,是昨天去机场接她的工作人员。
小姑娘一脸的愧疚不安,看着李乐微欲言又止,垂下眼努力降低存在感。
等等,可能也不是昨天……李乐微就着黎晓的手喝了两口水,问:“我昏了多久?”
黎晓正差小姑娘去喊大夫来,听到李乐微问,气不打一处来:“没昏多久,十三个小时而已。”
李乐微艰难地心算了一下,那差不多现在是第二天的十一点多……正好该吃午饭了?
李乐微突然被自己的无厘头逗乐了,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黎晓盯着李乐微,不解歪头,语含杀气,像极了暗黑病娇萝莉:“你在笑什么?”
李乐微连忙绷住嘴。
“李乐微,你到底为啥啊?为啥要跳河?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你知道吗?你差点儿就死了!”黎晓拉过椅子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质问道。
李乐微仔细回想了一下,无奈解释:“我不是跳河,不小心掉进去的。”
黎晓一脸不信:“可剧组的人说……”
李乐微真是掉进河里去的。
看徐之远演戏的时候,李乐微确实被代入进去了,尤其在徐之远跳入河中的时候,远远地与她对望了一眼,对视上的瞬间,李乐微的确发生了短暂的理智崩塌,也就那个时候,她想伸手阻拦这场悲剧,于是不自觉地向前急迈了几步,才导致更悲剧的事情发生了——
她忘了自己站得高高的角落没有围栏,直接给大家展示了一个“三米跳台”自由落水……
还好天色暗,她狼狈的身姿无人欣赏到。
“谁啊,造谣我跳河。”李乐微忍着疼痛嬉皮笑脸地哄黎晓。
黎晓伸出食指轻摁在李乐微嘴巴上:“小嘴巴。”
李乐微乖乖闭嘴。
黎晓:“你快闭上嘴等医生吧,声音难听死了,还我的甜美微微。”
李乐微抬手虚空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
黎晓掏出手机:“该死的护栏,我这就找人给它安得牢牢的,多大的安全隐患啊!!”
李乐微挠挠头,其实也怪她站的位置太刁钻了。
在黎晓絮絮叨叨安排各种事情的期间,医生来仔细地询问了李乐微的情况,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黎晓带来的小姑娘一直默默站在一边记录,待医生交代完,又与医生对接李乐微做各项检查的时间。
等小姑娘出去送医生的间隙,李乐微问黎晓:“她叫什么名字?”
黎晓反应了一会儿:“你说小闻?她叫闻新泽。”
虽然十分了解黎晓的为人,但李乐微还是替小闻解释了一句:“昨天也是她去机场接的我,很妥帖的小姑娘,后来是我让她别跟着的。”
黎晓点点头:“后面还是让她带个司机跟着你吧,这样你去哪都方便,我也放心点。你第一次出远门工作,真要出点儿什么事,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李乐微做出一切听从安排的样子:“好的。”
黎晓又开始低头扒拉手机:“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当初就说不要选这个地方当拍摄地点,有些事情啊真的很玄的,不行,我得请个大师来看看。”
这个拍摄地点是李乐微要求的,当初那个人就是在这一天的夜晚跳进了渡河,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要来这个地方拍。
或许是想了一个心愿吧,从那个人走后,她没有去他老家的坟头祭奠过,也没有来这条河看过。
至于那些玄学的事情,李乐微信也不信,但她倒希望在人类目光无法触及到的地方,能真实存在着那些传说。
“不要吧。”李乐微扯了一下黎晓的袖子,阻止她在手机翻找联系人的动作。
“怎么?”
李乐微摇摇头:“就是不要。”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那她仍然想祝愿那人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