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去井谷村其实主要是为了房乔和唐公姻亲窦威要去河东郡给恩师王通送祭的事。世道不太平，他来问问方明愿不愿意再出门跑一趟。
方明挠了挠下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柴绍刚想循循善诱，结果就听见对面很认真地问他，“王通是谁？”。
她只知道河东守将叫屈突通。
柴绍有点诧异，“河东大儒王通，别号“文中子”，门下学生数百人，遍及州郡，连一代文宗薛道衡都将自家儿郎送去求学，你竟没听说过？”
方明确实不认识。
柴绍皱了眉，“我记得辅机说过，方小郎君你是也个读书人的……”
“柴郎君”，听没听说过大儒文中子是次要的，方明提醒道，“河东隋军与唐公不睦”
其实何止不睦，现在已经到了两边都恨不得咬死对方的程度，连村民老翁都知道隋将屈突通死守河东骂唐公是反贼。
“房乔先不提，他毕竟是奉长安诏令的隰县校尉，可窦郎君是唐公亲戚，被屈突通抓了怎么办？”
“放心”，柴绍显然已经考虑过了这个问题，见方明没有烧茶的意思，很自然地又掰了一根方明洗干净的黄瓜，“窦威想找个人代他送祭礼，我和辅机向他推荐了你”
这下方明有点受宠若惊了。她一直对自己的副业定位就是个兼职车夫的护卫，或者兼职护卫的车夫，总之都不是能与文人儒生搭边的类型。
“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你年纪尚小，既然不急着入仕，那就先让房乔带你见一见文士，给你涨一涨见识总没坏处”
柴绍很直白，他在长安时就很看好房乔这个年轻人，现在做个顺水人情，将来有机会说不定把这两个人一道拉拢过来。
方明走到水缸边，柴绍以为这个小郎君终于要给自己烧茶水了，结果方明只是去把老猫从水缸边拎下来，然后又站着不动了，根本没有去灶间生火的意思。
不仅没有烧茶的意思，看起来还有点诡异的扭扭捏捏。
“柴郎君，王大儒的学生遍布州郡，那河北的学生也会来祭拜吗？”
“应该吧，他好些学生在河北，你问这个干什么？是有要打听熟识的友人吗？”
“没有认识的，但我确实有个想打听的人”
“谁？”
“窦建德”
村里闹鼠患，老猫逮了几天倒比刚来的时候有精神多了，此刻听见动静又竖起尾巴蹿进了灶间，接着就是好一顿扑腾。
柴绍手里捏着半截黄瓜，突然觉得有点上火。方小郎君不识王通，但识河北长乐王？这是什么道理，自己辛苦半天是给窦建德做了嫁衣，日后二郎和辅机该怎么想？唐公又该怎么想？
眼看着柴绍脸色越来越难看，方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点不严谨。
“柴兄，我只是想问清楚，窦建德年少家贫时，是不是为给同乡办丧事，真把自家耕牛卖了。”
“什么耕牛？”，柴绍没听明白，“长乐王如今在河北拥兵不下十万众，你问一头牛干什么？你还不如打听洛阳王世充呢！”
方明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其中缘由。
这个卖自家耕牛葬同乡父的故事是她在城中府学附近偶然听说的。儒生们聚在一处闲聊，都觉得窦公仗义疏财，博施济众，能急人之困，颇有乱世仁主气象。
有挑夫发问，哪有农人为了治丧会卖耕牛的？谁的父亲死了也不能卖啊！这样小家子气的发问很快淹没在治学探讨中了。
方明认识那个挑夫，他同弟妹一起住在邻村，农闲时出来干点零碎活贴补家用。
这个没人回答的问题其实是不需要答案的。儒生们的父亲没有死，就算死了也不需要他们卖牛办丧仪。而挑夫家确实有一头耕牛，也确实死了父亲。
这个卖牛葬邻的故事和窦建德仁主的美名一起传遍了邻郡，追随者自四方如潮水般涌来。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老猫叼住耗子跑到院中炫耀，黑色小脑袋在方明腿边拱来拱去，她顺手拍了拍以资鼓励。
柴绍听完没再说什么，方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知道王世充”
王世充不久前被魏公李密杀得仅以身免，丧家之犬般被越王杨侗召回了洛阳，如今重整旗鼓后听说谦逊非常，宽仁待下，与前几年坑杀万余义兵时大不相同。
越王杨侗力排众议，又让王世充做回了大将军，统洛阳兵马。
柴绍想听听方明的见解，“那你据你看，王世充其人如何？”
方明很替越王杨侗叹了口气，“一如王莽未篡时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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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儒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