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焕笙眼眸清润,像是微醺过后的清醒,暗点幽亮,仿佛谎言也会沦陷在她的眼眸中,不攻自破。
她摆了摆手,鬓角的碎发柔和锋利的下颌线,说“讲吧”无伤大雅。
孟今舟眉梢浸上一层笑意,如春阳化雪,春风裁柳,连同讨人厌的岑大老板都变得慈眉善目。
“岑总,乐谱里面包含了很多情感,有情感的地方必定有爱有恨,而这些都是少年作品,是狂妄……”孟今舟停了一下,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我说这些合不合适,作为小辈,我还是想说,总之这些都是过去的产物,要赋予它们真挚的灵魂必须撕开创作者的精神世界,找到契合它的那节断轨,拼凑起来,那才是‘完美’。乐谱想要获得听众共鸣首先得先获得创作者的共鸣。”
双手拉长沉默,吸入时间长河。
岑焕笙眼眸混动,沉入海底,引动浪花翻腾。
她眸光微动,默不作声垂头谱词,心底浪花翻腾只有自己知道。
孟今舟身躯倾斜过去,说“好了,我暂时只能理解这么多,我不了解她的过去,只能做到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奉陪”她抱着乐谱转身回到座位,继续投入工作。
岑焕笙扶了一下帽子,目光坐落在平板上,乐符糊在五线谱上,沉沉浮浮,身姿律动。
方才孟今舟的话在她脑海里转动,她抬眸望着身边的小孩,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年仅二十岁的人,再厉害也不过是……是什么呢?
她轻笑一声,发觉推眼镜次数屡次增多,衍射出内心慌不择路。
慌乱最终还是不遗余力出卖了她,试图活生生撕开伪装的外衣,袒露出肮脏的内核。
晚霞浸染天边,夕阳坠下地平线,残光挖出岑焕笙心里深处的墓碑。
孟今舟一个下午都没有吱声,两人各怀鬼胎一直相安无事到下班。
孟今舟叠整齐乐谱,目光错过遮挡物错落在岑焕笙侧脸,手上动作缓了下来。
“怎么了?”岑焕笙压根没有心思工作,早就察觉孟今舟投来犹豫不决的目光,手还无意识揉搓褐色笔记本封面。
孟今舟琥珀般瞳仁骤缩,光线忽明忽亮,仿佛湖面泛起涟漪一层,瞬间又沉入湖底,恢复以往平静。
她忐忑捏着褐色笔记本,中指卡在页面之间,说“岑总,我这几天就不过来了,学校有点事。”
“放心,我会完成剩下的工作的”孟今舟速速保证。
岑焕笙头颅随着推起的镜框仰起,墨色黑瞳幽幽散发着蓝光,仿佛蕴含汪洋的广阔,深邃而深厚。
“好,注意安全。”岑焕笙没有一丝情绪波澜,寡淡无味,要不是目光沉厚否则就会绕进迷宫,找不到真实的她。
孟今舟高悬的心脏被提溜下来,回到胸腔,拾掇速度加快。
褐色笔记本塞进包里,孟今舟侧身朝岑焕笙挥手,说“岑总,晚几天见”脚步迈向门口,消失在门后。
夕阳倾斜落在岑焕笙侧面,余温抹平她的慌乱。
岑焕笙抬眸望着孟今舟离去的背影,眼眸闪过晦涩不明,被孟今舟那番话堵住的心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豁然开朗,反而焦虑不堪,眼镜推了又推。
……
孟今舟回至家中,一反常态,端坐在钢琴前,却迟迟没有琴声流转。
孟瑞泽仰头望向二楼,眉心微蹙,都八点多了怎么还没有听到琴声,这个点应该是要练琴了啊?
惊觉明天该是……,他眉头紧锁,猜出了一二,跨步走去,一步两个阶梯,转弯,站定在琴房门口,沉气推开一条小缝,琴房微弱黄光霎时间倾泻出来,映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反射出他眸光沉暗。
他知道了。
孟今舟偏头敛眸,双手无力搭在琴键上,目光坐落在褐色笔记本上,笔记本虚掩在一旁,黄光穿插在页面缝隙之中,隐约能看见几片字体。
孟瑞泽大概猜到孟今舟为何一反常态,抬手轻敲了一下门,说“女儿,爸爸可以进来吗?”
孟今舟眼睫迅速眨动,抬手压实虚掩的本子,仰面迎上孟瑞泽的目光,暗哑道“可以,怎么了爸爸?”嗓音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哑。
孟瑞泽推门进来,笑意晕染上眉梢,瞳孔中央泛起丝丝担忧,“怎么了?今晚怎么没有听到我们小舟的琴声?”声音浑厚有力,足以洞穿心结,直达孟今舟心底。
孟今舟松动唇线,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琥珀瞳中央犹豫交叉纵横。
他这些年抚养自己已经够辛苦了。
孟瑞泽好歹是抚养孟今舟长大的人,她可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当然了然孟今舟心里的小九九,不想说就不说。
手掌自然而然搭在孟今舟头顶,说“不说就不说,无论怎么样只要爸爸能做到的都给你”
孟今舟偏侧垂头,泪水呼之欲出,嗓音沙哑,哽咽声咽在喉间,“爸爸,我想妈妈了。”
话语瞬间扼住孟瑞泽脖颈,脸涨得通红,愕然怔住,笑容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强压的悲恸,过去这么多年,强装镇定裹挟着他,不敢在孩子面前溃败,双眸银光垂涎,悄无声息划过眼尾消失在鬓角。
孟瑞泽搭在孟今舟头顶手掌倏然一僵,孟今舟怎会感受不到,眼睫扑朔迷离,银光砸在琴键上,渗进缝隙,就像秦沛蓝早已渗进父女俩时光缝隙,在缝隙中延伸,填满。被记住的人永远没有真正离开。
孟瑞泽泛去银光,握住孟今舟双肩,摁她进怀里,“不哭啊,明天我们就去看妈妈。”
声音还是这么温润,他必须要振作起来,女儿还需要他……
月光压在孟今舟背脊,每颤抖一分便涩一分。
孟瑞泽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摩挲孟今舟背脊,心里五味陈杂。
他挪开孟今舟,手指关节抹去泪花,带着她走到落地窗前,唇角扯出一丝笑容,“来小舟,抬头看看天,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没有,妈妈说想她就抬头看看。”
他就当孟今舟还是小孩。
“爸,你这么多年还只是会这样哄我。”孟今舟泛着银光的眼尾兀然勾出淡笑,浑浊眼瞳映出微光,她倒也希望那是妈妈。
星光璀璨,穿过云层抵达孟今舟眼眸,折射出笑颜。
孟今舟仰头侧目,轻声说“爸爸”……我爱你。
爱,她说不出口,也许是别扭,也许爱不用宣之于口,大家却心知肚明。
孟瑞泽离开琴房之后,一个人躲进书房,抽出妻子的照片,指腹摩挲泛黄的照片,好似还在抚摸她的脸庞,银光伴着明月倏然垂落,在照片上晕染开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