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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藏在五月的多余小孩

1991年的新年,年味淡得潦草。

关中铜川的风,裹着煤矿细碎的煤灰,吹在脸上是磨砂一样粗糙的痒。过完除夕短短几日年节,城镇街巷的烟囱还飘着混着煤烟的白雾,张雪侠独自收拾好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行李包,没有同行亲友,没有丈夫相送,揣着厂里批下来的长假手续,揣着腹中微微隆起、藏不住的二胎身孕,一个人踏上了西去山西的绿皮火车。

那年国营矿区体制严苛,用工规矩刻得死板分明。九十年代初严控生育指标,矿区正式职工属于重点管控人群,一胎之外,二胎属于违规生育,一旦查实,直接开除工籍,丢掉铁饭碗。

九十年代国营岗位极度稀有,铁饭碗一户难求,这份煤矿后勤工作撑起全家口粮,是跳出黄土山村最稳妥的出路。她赌不起,也丢不起。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主动申请长假,避开铜川矿区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返回晋南乡下老家,躲生育,躲核查,躲厂里上门摸排的计生干部。

绿皮火车哐当摇晃,车厢里弥漫泡面、烟草、棉衣汗味混杂的浊气,硬座座椅冰凉,路途漫长颠簸。张雪侠靠在车窗边,一手轻轻护着小腹,棉衣裹得严实,刻意压住隆起的弧度,不敢引人侧目。窗外风景从陕北煤矿灰黑色的工矿地貌,慢慢过渡成晋地连绵枯黄的黄土沟壑,煤城的烟火散尽,故土贫瘠厚重的黄土,一点点接住了这个身怀身孕、无处落脚的女人。

抵达村子时,正月未尽,黄土村里还留着零星鞭炮碎屑,土路平整干净,自家老屋是早年修葺规整的砖土结合院落,院墙完好,院内两棵老枣树长势安稳。这是张雪侠从小到大长大的故土,娘家父母勤恳踏实,种地兼做零工,家境普通殷实,日子安稳不愁温饱,绝非村里贫苦人家。只是九十年代跨省路费高昂,绿皮火车辗转耗时耗钱,自从十八岁离开山西老家,入职铜川郊平煤矿参加工作,这二十年里,除却结婚出嫁那一趟,张雪侠再也没有回过山西娘家,和故土亲人常年两地相隔。

丈夫祖籍陕西临潼,一家人早年随城区人口疏解政策,从铜川迁回临潼原籍务农,后来借着返乡知青安置政策,考入铜川郊平煤矿做工,扎根矿区多年,山西从无婆家亲友。娘家外公外婆勤恳耐劳,家境普通安稳,衣食无忧,只是不懂矿区严苛的计生核查规矩,没法长期帮她藏匿二胎身份。夫妻跨省相隔千里,九十年代火车路费昂贵耗时,张雪侠十八岁入矿务工后,这辈子只在结婚时去过一次临潼夫家。丈夫矿区岗位不便离岗陪产,临潼婆家也无法跨省遮掩生育事宜,万般无奈下,她只能回娘家闭门待产,不惊动乡里干部,拜托村里接生婆在家土炕悄悄接生。

娘家老屋打理得整洁干爽,门窗完好,冬日土炕每日烧柴供暖,并不贫寒破败,只是深冬昼夜温差大,缝隙间难免透入冷风。几日长途火车颠簸劳顿,加上孕期心绪郁结、夫妻分居无人宽慰,返程娘家不过半月,夜色沉沉的深夜,阵痛骤然袭来。

老父亲连夜摸黑去村西喊来了接生婆。王婆裹着厚棉袄,带着磨得发亮的搪瓷盆、消毒粗布、剪脐带的钝头剪刀,踏着夜雪走进老屋。屋内一盏煤油灯豆大微光,忽明忽暗,映着土炕上女人隐忍的冷汗,没有哭喊,只有压低身子、不敢惊动邻里的隐忍喘息。

她不敢大声痛呼。乡下村落邻里隔墙相闻,一户动静全村皆知,一旦外传二胎私生之事,不仅娘家村子要被罚粮,远在铜川的煤矿工作,依旧保不住。

所有疼痛、惶恐、无助,全部咽在心底。

夜色将尽,天蒙破晓之时,一声微弱细软的啼哭,破开了黄土村落冬日的寂静。

1991年深冬,农历正月,张雪侠在山西乡下黄土老屋的土炕上,诞下第二个女儿。

这个女孩,就是我。

我的降生,从一开始就算不上一件喜事。

不是大家期盼已久的男孩,无法满足传统家庭骨子里儿女双全、重男偏爱的期许;是违规落地的二胎,背负着母亲一份岌岌可危的煤矿工作;是母亲远离临潼丈夫、孤身跨省待产,在整洁安稳的娘家老屋、煤油灯火里,咬牙生下的孩子。

产后休养期间,母亲日日心神不宁,第三天就起身返回陕西,此后五年,她扎根矿区务工,忙于工作、兼顾长女起居,从未踏回山西故土一步,我便在外公外婆身边,安稳长到五岁。

五岁这年夏天,矿区计生管控松动,风声渐平。父亲独自从陕西铜川动身,跨省来到山西村子,专程接我去往铜川矿区生活。此行依旧只有父亲一人,母亲留守矿上照顾家庭。

我懵懂告别外婆,告别生活五年的黄土老屋,跟着陌生寡言的父亲离开故土。而我离开山西老家没过多久,一辈子勤恳养家、护我长大的外公,骤然离世。从此,我的原生故土,彻底断了最坚实的依靠。

至此,我的人生被切成两半:前五年是黄土老屋、外公外婆,安稳无忧;往后余生,是煤尘厂区、疏离父母,割裂长大。

后来长大我刷遍短视频网文才彻底明白:市面上流水线女频,偏爱写女主前世受尽磋磨,一朝重生,便能改写命运、惩治恶人、被所有人偏爱。后来我刷遍女频才明白,为啥女频喜欢写偏爱,因为现实得不到,就寄托在文字中幻想。

普通人的成长,从来都是硬熬,自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