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在江南区一栋私人别墅。
韩载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扫了一眼,十几个人,男女各半。男的多数是他认识的——几个二代,两个刚出道的演员、两个搞音乐的,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正搂着一个穿亮片裙的女孩在沙发上喝酒。
尹龙河还没到。
简明已经到了。
韩载民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吧台边。
简明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正在跟身边的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孩说话,女孩穿了一件裸粉色的吊带裙,她歪头笑着看简明,手指绕着发尾打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吸引力。
简明说了句什么,女孩捂着嘴笑起来,身体前倾,手臂若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简明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他们接触的面积更大了一些。
他看到简明说了一句什么,女孩听了之后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几乎要靠到他怀里去。
韩载民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简明的场景。
那是去年秋天,李贤俊带他来参加一个私人聚会,那时候简明刚到首尔不久,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水,跟周围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贤俊介绍说这是他朋友的弟弟,在延世大学读书,让大家多关照。
后来他才知道,“朋友的弟弟”是李贤俊给简明的定义,但简明对李贤俊的称呼是“贤俊哥”——带着尾音的、柔软的语调。
而李贤俊对这个称呼的接受方式是微笑。
尹龙河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有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射过来,然后又同时移开。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故意做旧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方,衬得眼睛又深又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雪白的皮肤,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沙漏般的腰。
“龙河哥!”有人举杯打招呼。
尹龙河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把皮夹克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和线条锋利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细,但肌肉线条分明,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
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姿态亲昵。
“新女朋友?”有人问。
尹龙河没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杯不知道谁倒好的酒,喝了一口。
“不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否认今天的天气,“朋友。”
“哦——”问问题的人拖长了尾音,露出一个明了的笑容。
尹龙河身边的“朋友”太多,多到这个词本身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变成了一种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拆穿。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女人微微侧头,嘴唇碰到他的指尖。
尹龙河没有抽手。
韩载民走到简明身旁。
“简明。”韩载民拍拍他的肩膀,“你姐来首尔了,你知道吗?”
“知道。中午一起吃的饭。”
“那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简明笑了笑,“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在这种地方混?”
韩载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载民哥,”简明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点烟,只是翻来覆去地转,“你觉得我姐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生气吧。”韩载民说。
“会吗?”简明歪了一下头,“我觉得不会。她最多就是说一句‘你太不像话了’,然后就不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简明的话停在了半空。
因为每次他每一次闯祸,她都只是叹一口气,说一句“你太不像话了”,然后就翻篇了。
她从来不追问,从来不会像别的姐姐那样歇斯底里地骂他、打他、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只是叹一口气。
然后翻篇。
好像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算了。”简明把打火机扔到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说这些没意思。”
韩载民觉得简明正在朝着一个不太好的方向走。
但他懒得管,不是他的事。
“那个是Pulse 的尹龙河吗?”简明忽然问了一句。
“是的。”韩载民说,“他不爱凑这种热闹。”
“他在干嘛?”
“不知道。可能在玩手机吧。”
简明嗤笑了一声:“装什么清高。”
“他不是清高。”韩载民说,“他是挑剔。”
“有区别吗?”
“当然有。”韩载民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清高是不屑于玩,挑剔是没看上。”
简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韩载民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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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气氛逐渐升温。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一切都昏暗而暧昧,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缓慢地蠕动。
尹龙河身边的女人半靠在他身上,一条腿搭在他膝盖上。
尹龙河的手搁在她小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她的胫骨上下滑动,动作缓慢,像一个在发呆时无意识转着一支笔的学生。
“龙河。”韩载民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尹龙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有吗?”
“有。”韩载民的目光落在他搁在女人小腿上的手上。
尹龙河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什么地方。然后他收回手,往沙发里靠了靠,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歌写不出来。”他说。
“就这?”
“就这。”
女人抬头看了尹龙河一眼,轻声说了句什么。尹龙河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你那个新歌,什么时候出?”韩载民找了个话题。
“不知道,写不出来就不出。”
“你上次说写不出来是两年前,结果那张专辑拿了三个大赏。”
尹龙河嗤了一声:“那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尹龙河没有回答。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灰末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简明一眼。
简明坐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酒,他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出一条消息。
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尹龙河收回目光。
“那个小孩,”他下巴朝简明的方向点了点,“是李贤俊的人?”
韩载民斟酌了一下措辞:“算是吧。他是Jane的弟弟。”
尹龙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拍。
“简舒的弟弟?”他重复了一遍。
“嗯,亲弟弟。叫简明。”韩载民压低声音,“在延世大学读书,贤俊哥在照顾他。”
他又看了简明一眼。
那个角度下,简明的侧脸和简舒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鼻尖微微上翘的弧度,同样的、在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但简明的眉眼比简舒更柔和,少了她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多了一种少年气的、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
尹龙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长得挺像。”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件路过的橱窗里的陈列品。
韩载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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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舒约了人在新沙洞的一家烤肉店里吃饭。
女孩叫金敏珠,韩国人,大大咧咧的短发女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她大学时期的学妹,毕业后回了首尔,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
两个人很久没见,坐下来先寒暄了一阵。
敏珠很热情,问起简舒在纽约的工作,问她怎么突然来了首尔,问她住得习不习惯。
简舒一一回答。
菜一道一道地上,敏珠一边吃一边说些首尔的事,工作上的、朋友间的,简舒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欧尼你竟然会来首尔!”敏珠感慨,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准备待多久?”
“还不确定。”简舒用生菜包了一块肉,但没有吃,只是放在碟子里。
“工作?”
“不是,私事。”
金敏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摄影器材和最近接的案子,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简明身上。
“对了,你弟弟——”金敏珠忽然开口。
“简明。”。
“对,简明。他现在在首尔过得怎么样?”
简舒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像还不错。今天见他,感觉他长大了,懂事了。”
金敏珠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简舒几乎没有注意到。
“怎么了?”简舒问。
“没什么。”金敏珠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泡菜,“就是……你确定他过得不错?”
简舒放下筷子,看着她。
金敏珠咬着嘴唇,筷子戳泡菜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欧尼啊,”她微微低头,表情有点犹豫,“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敏珠啊。”简舒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什么就直说。”
金敏珠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犹豫、不安和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欧尼,”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金敏珠深吸一口气,“听我朋友说,他玩得挺开的……”
简舒愣住了
敏珠沉默了几秒,终于再次开口。
“说他经常去江南那边的一些……私人场所。玩得也很……”她又咬了一下嘴唇,“很过分。说他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有重样的,有一次……”
她停下来,看了简舒一眼。
简舒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桌布。
“有一次怎么了?”
“有一次他们玩得太过了,叫了救护车。”敏珠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个女孩子,被送到医院去了。后来事情被压下来了……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简舒松开了桌布。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汤,油花在汤面上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
“我知道了。”她说。
“欧尼——”
“谢谢你告诉我。”她抬起头,对敏珠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像是刚才那些话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敏珠注意到,她拿起包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我先走了。”简舒站起来,“今天谢谢你,下次我请你。”
她走出餐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李贤俊的名字,她停顿了半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Jane?”李贤俊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么晚了——”
“贤俊哥,我问你一件事。”简舒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你知道简明现在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他问,语气温和而谨慎。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简舒说,“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又安静了两秒。
简舒攥紧了手机。
“贤俊哥。”
李贤俊听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危险的、接近于决绝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
“我把地址发给你。”他说,“在地下层,没有招牌,入口在停车场里面。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Jane,”李贤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简舒没有说话,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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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楼客厅里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简舒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客厅里大概有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韩载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她的瞬间表情从慵懒变成了震惊。
他站了起来。
“Jane——”他的声音里有惊讶,有一丝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住的心虚。
简舒没有看他。
尹龙河看着简舒。
他看着她的黑色风衣和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冷得像刀锋的侧脸。
他看着她的目光笔直地指向简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包括他。
她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
她也没有看他。
简明。
他坐在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衬衫的扣子开了三颗,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耳垂。
简明的表情迷离又恍惚,像是沉浸在一场精心编织的梦里。
然后他看到了简舒。
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从他的脸上褪去。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姐……”
“起来。”她说。
简明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简明,我让你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简明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散开的衬衫,锁骨上的口红印,脖子上暧昧的红痕,此时此刻一览无余。
简舒看着那些痕迹,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走过去,一把抓住简明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
简明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但她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腕骨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姐,疼——”
简舒没有说话。她拽着他经过韩载民面前的时候,韩载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经过尹龙河面前的时候,尹龙河看到了她的手指。
扣在简明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非常纤细,指节泛白,每一根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
是拼命克制着什么的发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所有的音乐、笑声、酒气都隔绝在里面。
首尔的夜风迎面吹来,冷的。
简舒松开简明的手腕。
简明站在那里,衬衫敞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猫。
他不敢看简舒。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呼吸急促而紊乱。
“姐,我——”
“闭嘴。”
简明闭上了嘴。
简舒看着他。
她看着他锁骨上的口红印,看着他脖子上的红痕,看着他这副被酒精和**浸泡过的、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样子。
她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刘海柔顺地搭在额前,笑容干净得像一杯水。
“你怎么可以装得这么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简明没有回答。
“你怎么可以在中午对着我笑,一副好孩子的样子——然后晚上就变成这个样子?”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锁骨上的口红印。
简明浑身僵住了。
简舒用手指擦了擦那个印记,动作很轻,但简明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简明,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在干什么?”
简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后悔——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无处可躲的、**裸的狼狈。
“你关心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
“我说,你关心吗?”简明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东西。
“你之前还每个月来看我一次,问我过得好不好——然后你就走了。后来呢,你管过我吗?从来不问我和谁在一起——”
“因为我以为你在好好读书!”
“你只是不想知道!”简明吼了出来,“你不想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你不想花时间去管我!你的时间要留给梁柏和工作!你的精力要留给梁柏和工作!你的关心、你的爱、你所有的一切都要留给梁柏!我算什么?我是顺便的!”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然后散掉。
简舒愣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