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剧烈地颠簸着，机身又是猛地一沉。
楚何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座椅靠背上。
“啊——”
耳边是小天惊恐的尖叫声。
楚何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孩子，但他清楚，如今一切已经无济于事了。
飞机在迅速向下坠落，他的怀抱挡不住任何东西。
他的双臂止不住地抖着，那个从来不曾接纳过他的父亲，竟然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留给他吗。
一直以来，他好像总是会作出最错误的选择。
他的出身，来到联邦，和云星岚的交易。
还有，与贾文羲不清不楚、纠缠不清的感情。
浑浑噩噩，活到这个年纪。
最后，竟然要带着孩子死在这里吗？
灭顶的无力感包裹着他的全身。
如果飞机上只有他自己，他倒不至于这样懊悔。
但一想到他才刚认回的孩子，也要跟着他命丧于此……
楚何绝望地闭上眼睛。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应吗？
那个他曾经绝对不肯接受的孩子，注定要死在他的手里吗？
“爸爸！”
怀里的小男孩儿突然出声喊他。
“对不起……小天。”
楚何鸵鸟似的仍是闭着眼睛，他满面泪痕，没有勇气去面对他的孩子。
“爸爸。”
温热的小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楚何睁了睁眼睛，小天正用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神情很镇定，好像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飞机正在非正常降落。
“小天……”
楚何自责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没有当好爸爸，从你出生就不在你的身边，最后还要连累你。”
“来世……”他哽咽着，“你去一个好人家吧，不要当我这种人的小孩儿了。”
可是小天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看他。
“爸爸，你别害怕。”
小男孩歪了歪头，反倒安慰起楚何来，他举起手里的犀牛玩偶，认真地说：
“火箭先生会救我们的。”
“什么……”
他真是没有了别的指望，楚何愣愣地盯着那只玩偶，竟真有几分期待它下一秒就会变身，把他们从这里救出去。
“……喂……喂喂？”
飞机的听筒里传来嘶嘶拉拉的声音。
“……清……吗？”
“能听见吗？”
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楚何开始还以为他听错了。
“楚何，你如果能听见的话回个话……也不是这架吗？”
是云星岚的声音。
“我在！”
楚何用尽全力朝声音的方向喊去，“我在！”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声：“找到了！贾文羲！赶紧过来！！！”
“楚何。”
过了两秒，听筒那边传来贾文羲一如既往淡定沉稳的声音。
“贾文羲！！！”
楚何从未如此期待听到他的声音。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贾文羲！！！你救救小天！！求求你，你救救他！！！”
“楚何，你别怕。相信我，你们都会没事的。”
这个不管不顾闯入他的生活，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男人，也同样多次将他从泥沼中解救出来。
怎么样都好了。
只要能救小天，哪怕让他一辈子不清不楚地呆在那个男人身边，他也认了。
“你看看座位下面，应该有固定的束带。把小天绑在胸前。”
“别着急，按照说明书慢慢来。”
楚何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下面扯出束带，手指抖得解不开卡扣。
“一定要绑紧。”
“好……好的。”
贾文羲的声音有种魔力。
尽管他们隔着通讯信号，那男人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脸仿佛就在他眼前。
“绑……绑好了。”
“小天，你检查一下，爸爸绑的紧不紧。”
小天小手拽了拽束带，冷静地答道：“挺紧的。”
“好，楚何，你仔细听我说。”
贾文羲的声音从听筒里徐徐传来，“小天的犀牛玩偶后背有一个小拉链，你把它拉开。”
楚何摸着玩偶的背面，那里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拉链。
拉开拉链，里面藏着一根细细的绳子。
“打开了……”
“现在，把里面那根绳子和你的束带绑在一起。打死结。”
“好。”
这其实是很荒唐的行为。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耗费时间绑一个毛绒玩偶。
但楚何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事到如今，他只能无条件相信这个男人。
“绑好啦！”
小天大声喊道，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兴奋，好像他们马上就要来一场大冒险。
“楚何，你现在打开机舱的应急出口。掀开保护盖，扳动红色解锁把手，扳到最大角度。先向内拉一下，然后用尽全力向外推。”
“门开后会有强气流，立刻远离舱口，不要被气流卷出去！”
楚何喘着粗气，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发着抖，“是……是要从飞机上跳出去吗？”
“楚何，相信我。”
贾文羲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你们都会没事的。”
楚何慢慢挪到机舱前部，找到那个红色的盖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上全是汗。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小天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
楚何心一横，掀开盖板，猛地扳动把手。
舱门轰然被推开，狂风咆哮着卷进机舱，他死死抓住一旁的座椅靠背，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气流撕出去。
“楚何！”
男人的声音被气流冲淡了一些，但仍然冷静地：“现在，背对着舱门，双脚踩住舱门边缘，然后慢慢向后仰。在下落的那一瞬间，立即举起小天的犀牛！”
“听明白了吗？楚何？这很关键，一定要高高举起火箭先生。”
楚何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贾文羲……”
“楚何，你相信我。”
贾文羲的声音穿透狂风向他传来，“见到你以后，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说的。”
他狂跳不止的心脏好像静止了一瞬。
“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骗你，更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和孩子是我重要的宝物。对我来说，这世界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
“相信我，好吗？现在，跳下去吧。照我说的做，你们一定都会安全的。”
在呼啸的狂风里，在坠落的机舱边缘，那男人的声音是如此地坚定而清晰。
楚何紧绷的神经，平缓了下来。
他背对着舱门，“小天，准备好了，我要跳了。”
小天把脸埋在他怀里，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楚何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向后倾去。
奇怪，这种时候他脑子里想什么呢？
难道人之将死，留下的都是美好的记忆吗？
贾文羲温柔而坚定的脸，伴随着他温和沉稳的声音，“相信我，你们一定都会安全的。”
楚何高高地举起了那只犀牛玩偶。
他的身体在疯狂地下坠，冷风刀子似的割着他的脸。
“啪”的一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像是爆米花接连爆破的声音。
下坠的速度竟然减缓了。
楚何睁开眼睛，小天仰着头。
火箭先生已经看不太出来原本犀牛的样子了，它的一只眼睛鼓了出来，身上的绒毛炸开了一般，一根根地向外伸展。
炸开的绒毛迅速连成一片，原本毛茸茸的小玩偶，只在几秒钟之内，展开成了一张巨大的降落伞，悬在父子俩头顶，缓缓地漂浮在空中。
“听好喽！他叫做火箭先生！是太空博士从火星上发现的宇宙材料做的，危机时刻可以变身，拯救地球！”
“这是从火星矿石中提炼出的一种新型材料……一旦检测到挤压、失重或高速坠落之类的异常状态，会展开成降落伞或救生浮囊，彻底解决了传统救援装备冗余、笨重的问题。”
“哇！火箭先生真的可以变身！！！”
怀里的小天一脸兴奋地对着上空喊道。
“星绒粒……”
眼前巨大的伞面，像一只大手，稳稳地撑着他们。
楚何脑海里，满是年轻的贾文羲意气风发，远远站在讲台上演讲的样子。
当年他引以为傲的新发现，原来已经陪着他的儿子这么久了吗？
降落伞撑着两人飘了一阵。
他耳边一直响着风声，过了一会儿，这风声突然夹杂了些杂音。
那阵杂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已经到了楚何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循声望去，一架小型飞行器正朝他们飞过来。
那架飞行器先是围着他们盘旋了两圈，巨大的引擎声震得楚何耳膜发麻。
然后它飞远了一些，机尾缓缓敞开，后面伸出两条绳索，像有自己意识似的，精准地缠住楚何的腰。
“楚何！抓紧绳索！”
贾文羲的声音从喊话器里传来。
楚何抓紧绳索的瞬间，头顶的降落伞面像蒲公英的种子似的，立刻四散开来，消失在上空。
“啊！火箭先生！！”
小天大声喊道。
飞行器的绳索拉着父子两人缓缓上升。
机舱里响起机械的提示音：
“搜救目标回收完毕。搜救目标回收完毕。”
楚何浑身冻僵了，他心脏砰砰直跳，手指还死死攥着绳索，尚未从刚才的生死一线中缓过神来。
小天已经很不老实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挣扎着就要出来。
“小天，坐好咯，我要降落了。”
贾文羲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楚何这才如梦初醒，解开束带，小天立刻从他怀里跑出来。
他趴在舷窗上，望着降落伞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道：“火箭先生……”
飞行器刚刚停稳，小天第一个跳了起来，冲着还在驾驶舱里的贾文羲喊道：“Vinci，你骗人！火箭先生才没有长出翅膀。”
楚何仍是惊魂未定，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贾文羲摘掉头盔，走下飞行器。
楚何赶紧解开安全带。
他掌心全是汗，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舱门被打开了，风涌了进来，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我……”
楚何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就被抱住了。
贾文羲双手死死地箍着他，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楚何愣住了。
与这男人一直冷静而沉稳的声音不同，贾文羲环着他的两条手臂，在不停地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