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贾文羲好几天没有出现。
以前他每天总要来一趟，哪怕晚上不过夜，也要来看一眼。
这几天他不来，楚何的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他在这里其实行动不怎么受限，想下楼走走，或是去海边坐坐，都随他心情。
他原本也是哪里也去不了的，光是到码头就要十几公里，没有交通工具寸步难行。
房间里的落地窗很大，楚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怔怔地盯着楼下的泳池发呆。
花园里的泳池围着别墅绕了一周，泳池灯夜里是亮的，蓝盈盈的像一条河，和他头顶的银河遥相呼应。
两条平行的河，一条在地上，一条在天上。
看得时间久了，楚何也会生出几分恍惚。
这段时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刚到寄宿学校的那段日子。
也是这样，一个人抱着被子，在夜里偷偷地看着星星流泪。
我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了。
但想得再久，这些也不会有答案。
那时候他总以为，因为是小孩子才不得不忍耐很多。
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长大了需要忍耐的更多。
这天，楚何又在白天睡得昏昏沉沉，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
“让开，要我再说一次吗？”门外的声音明显不高兴了，“我和他有婚约，用你来提醒我他说过什么？”
“我再说一遍！给我让开！”
随着那人不耐烦的声音，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云星岚出现在门口。
看到躺在床上的楚何，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三分嘲讽，七分了然的神情。
“我说呢，一直联系不上你，原来是金屋藏娇呢。”
“好好好，上次是我不对，我要是知道你那个时候怀了孩子，肯定不说那些话。”
他上下打量着呆愣在床上的人，唇角讥讽一勾，“你还挺厉害。”
楚何从他刚进门那一刻脸色就很难看了，听到这话更是无地自容。
“虽然我不介意你和他上床。”
云星岚忍不住笑似的摇了摇头，“但我也没想到，你连孩子都能怀上。该怎么说你呢？技高一筹？”
他俯下身，直直盯着楚何躲闪的眼睛。
“你还真是你母亲的好儿子。”
楚何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煞白，抓紧了床上的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星岚抬手勾起他的下巴，“我可真没想到，他真看上你了。”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单纯，漂亮，聪明，最主要的是，干净。”
“你知不知道，”他凑近了些，几乎贴上了楚何的耳朵，“想怀上贾文羲的孩子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与其说是你怀上的，不如说是他让你怀上的。”
“你说什么？”
楚何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转过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蠢。”云星岚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贾文羲是那种会轻易和人上床，还让人怀上孩子的人吗？”
“唉，”云星岚放开他，长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我倒是不介意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
云星岚讲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贾文羲已经进了屋，黑着一张脸正站在他身后。
他心虚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理直气壮地说：“我找不到我哥哥，所以来看看他，不行吗？”
“再说了，”他又摆出一副质问的样子，“你不应该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贾文羲，”云星岚的眉毛高高挑起，“就算我不介意，你也不能这么理所当然吧？我好歹也是你的婚约者。”
“是吗？”贾文羲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不愿意的。”
“我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他看了眼楚何，恶狠狠地对着贾文羲，“弄大了人家哥哥的肚子，是另一回外事。”
楚何简直听不下去了，低垂着头，恨不得埋进地缝里。
“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什么，为了我们两家的约定，我劝你最好保持沉默。况且……”
贾文羲面不改色地挡在楚何前面，“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你吗？”
云星岚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但没一会儿就移开了眼睛。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在这里宣誓主权。
他冷笑一声，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对了，”他递给楚何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这个，还给你。”
楚何只看了一眼，立刻闭上了眼睛。
是那枚月光石的戒指，贾文羲亲手给他戴上的。
“这个是买给你的，还是还给你吧。”
他又挑衅地看了一眼贾文羲，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还难受吗？”确定云星岚彻底离开后，贾文羲将人拦进怀里，亲昵地吻着他的发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楚何缩了缩脖子，徒劳地蜷缩起身子，试图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他的心里并没有因为云星岚刚刚的那番话起太大的波澜。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几分同意了，自己确实如他所说，在某些方面蠢得可以。
“你别理他，”贾文羲将缩成一团的楚何抱到腿上，抚摸着他的小腹，“我们两个人的婚约，更像是商业合作，没签合同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而楚何只是呆呆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生气了吗？我以后不会让他再靠近你。”
贾文羲亲了一口他的侧脸，“如果我不和云星岚结婚了，改和你结婚，你愿意把孩子生下来吗？”
楚何犹豫了一瞬。
像抓到了一丝破绽，贾文羲蛊惑般地诱哄着他，“怎么样？这样孩子就不是私生子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不，”楚何瑟缩着，用力摇了摇头。
他现在完全不敢接纳这个男人，从前贾文羲让他着迷，现在他只觉得恐惧。
“为什么结婚也不行？”贾文羲有些无奈地把人搂得更紧，“你好狠心啊。你就不想知道吗？我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什么……”
楚何动了动，听不懂似的。
“他以后会慢慢长出小小的手，会睁开像你一样漂亮的眼睛，会有嘴巴，有鼻子，有耳朵……你不想见见他吗？”
“别说了……”楚何痛苦地摇着头，自欺欺人地捂住了耳朵。
贾文羲不肯放过他，嘴唇贴着他捂着耳朵的手，“他会向你伸出双手，软软地叫你爸爸。”
“不……”楚何红着一双眼睛，眼泪要掉不掉，“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到底要准备什么啊？”贾文羲把人捞起来，迫使他直视着自己，“长大一点我还可以带他去滑雪，攀岩，潜水，教他开飞机，他做我的孩子有无限的可能。”
“你不想让他出来看看这大好的世界吗？你怎么能不要他？你好残忍啊。”
“不负责任就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残忍吧！！”
楚何几乎是尖叫着大吼了出来：“我自己的人生过得都不好，怎么能贸然生下一个小孩？”
眼泪淌了满脸，这世界再美也不是为他准备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一路走来的艰辛。
只是这样的体验在他身上来一次就够了，一想到未来的孩子要重复他的命运，他就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就凭空消失！”
他浑身发着抖，死死抓住贾文羲的手臂，“自己的人生尚且一团糟，又让孩子重复这种人生……贾文羲！！这太残忍了！！！”
像是积压了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楚何伏在男人肩上大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抱着他的手臂剧烈地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贾文羲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好，我答应你。”
“你说真的？”
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泪眼模糊地看着男人。
“真的。”
贾文羲没有看他，目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你别骗我，”像是还放不下心，楚何仍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贾文羲，你答应了，你别骗我！”
“我答应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把人抱回了床上，“你别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说好了的。”
“嗯，说好了。”
“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
“你别骗我……”
“好。”
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他睡着的前一秒。
楚何紧攥着他不放，像念咒语似的，一遍遍喃喃道：“你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