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何睁开了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晃眼的白。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他到底还要待多久？到
底什么时候才到尽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起那股令人甜腻而窒息的味道。
楚何条件反射地收紧了双腿，不自主地蜷缩起身子。
温热的吐息贴近了他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他死死咬住下唇，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等他缓过神来，身上已经大汗淋漓，他浑身发虚，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身旁的男人，“我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很快了……”
男人的声音就贴在他耳畔，楚何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要哭？”
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其实你也不舍得的吧。”
“你闭嘴……”楚何捂住了嘴，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男人面前哭，可眼泪还是不断滑落，“你闭嘴！”
下一秒，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浑身浸泡在水里，心底升起一股奇异般的平静感，但很快，周围的水渐渐变得鲜红。
楚何一阵惊恐，挣扎着站了起来，岸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发着光，像在召唤他。
他眨了眨眼睛，定睛看了看，那是一地的碎玻璃，上面躺着一个沾满鲜血的，已经成型的婴儿。
楚何头皮一阵发麻，不可置信地向后退去，重新跌回那片血红的水中，他嘴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
“楚何！楚何！”
有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在叫他，可他听不清楚，眼里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醒醒！你做噩梦了！”
楚何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眼睛失去焦距，眼泪不断地往下砸。
他被圈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浑身又湿又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瑟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进唯一的热源里。
直到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才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楚何猛地推了那人一把，扯过被子环在身上，没好气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贾文羲很识相地退开半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楚何像只炸了毛的猫，瞳孔紧缩着，对他避如蛇蝎。
明明刚才还吓得直往他怀里钻，这会儿刚好了一些，立刻翻脸不认人。
“你费尽力气跑出来，结果就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这人看起来更憔悴了，因为睡眠不足，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又刚做了噩梦，脸色惨白着，整个人看起来瘦骨嶙峋。
“你管不着！！”
噩梦里的主角竟然直接跑到眼前，楚何几乎应激了，“我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只会说这个吗？”贾文羲又叹了口气，无视他激烈的挣扎，硬是把楚何的左腕扯了过去，微微使力，一直挂在那条纤细胳膊上的定位器便掉了下来。
“老带着这个像什么话。”男人摩挲着他被勒红的腕骨，颇为不满地说道：“出来吃点东西吧。”
哼，又是这套。
楚何在心里冷笑，把手抽了回来。要不是他知道这男人的真实嘴脸，真的很容易被他那套完美绅士做派所迷惑。
“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只能再把你送进医院了。”
一听医院两个字，楚何又是一阵哆嗦，但他还是强撑着，倔强地裹在被子里，咬着下唇，像对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一动不肯动。
“好了，乖，来吃饭。”一双手臂将他打横抱起，嘴唇自然地贴上了他的腺体。
楚何立刻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贾文羲只得又放开他。
“你敢……贾文羲，”楚何捂着后劲，恨恨地瞪着他：“你敢……”
“我从再见到你就一直吃药遮掩信息素了。”男人的声音甚至有点委屈，“都有抗药性了，只好又换一种药。”
楚何红着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水，他用力眨了眨，大颗的泪珠立刻滚了下来。
“别这样……”看着他这幅样子，贾文羲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就要过去搂住他。
楚何却突然受了刺激似的，把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疯狂地朝那个男人扔过去。
贾文羲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直到楚何耗尽了力气，瘫软下来，他才上前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紧紧揽入怀里。
楚何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从前最讨厌在人前流泪，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眼泪怎么也收不住。
开始只是小声地呜咽，后来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在男人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胸口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贾文羲被他忘情的恸哭声震得心口发酸。
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收紧了手臂，一下下笨拙地拍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他还来得及补救这一切吗？
他可以给他最喜欢的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甚至可以考虑把月亮摘下来给他。
可那有什么用呢？
曾经造成的伤害，是那么容易弥补的吗？
看上去无所不能的贾教授，终于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棘手。
楚何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瞳孔涣散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男人的长相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栋房子里，有着他们过去全部的回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两个人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
楚何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些年他的时间完全停止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我问你。”他好容易找回一丝气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
贾文羲那张无懈可击的英俊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狼狈。
他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
楚何皱紧了眉，发狠咬住下唇，整张脸变得扭曲而痛苦，“你混蛋！”
他一巴掌狠狠打在男人的脸上，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他捂住头，几乎在尖叫：“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贾文羲闭了闭眼睛。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自己，绝想不到，多年后他也会为那时的不成熟而感到后悔。
声音堵在喉咙里，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搂住怀里的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