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离开之后,店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看手术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林栖的眼睛时常酸胀发沉,用眼稍久视线便会变得模糊。她不愿让家人和员工担心,只要状态稍有好转,依旧按时到店,有条不紊地打理店里大小事务。
手术前一日,婷发来消息,率先问起近况:“听阿敏说,你这几天就要做眼睛手术了?”
“嗯,明天。”林栖轻声回复。
“在哪家医院?”
林栖指尖落在屏幕上,缓缓敲下一行字:“不告诉你。”
婷见状有些不解:“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隔了片刻,消息再次传来,语气温和又笃定:“那我现在来店里,带你出去转转吧。”
林栖望着屏幕上的字句,沉默一瞬,欣然答应下来。
不多时,店门的风铃轻轻作响。婷迈步走入屋内,怀里抱着一束花,洁白的马蹄莲搭配淡紫色桔梗,清雅动人,淡淡的花香在室内缓缓散开。林栖抬眼望去,视线虽带着几分朦胧,却依旧能清晰认出对方的身影。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出门上车出发。
婷没有说明此行目的地,林栖也没有开口追问。车子缓缓驶入环湖大道,车载音响播放起《推开世界的门》:
推开世界的门
你是站在门外怕迟到的人
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
吻过你的眼睛就无畏的青春
推开世界的门
你是站在门外怕迟到的人
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
吻过你的眼睛就无畏的青春
左手的泥呀 右手的泥呀
知己的花衣裳
世界本该是你醒来的模样
左眼的悲伤右眼的倔强
看起来都一样
原来你就是我自负的胆量
推开世界的门
你是站在门外最孤单的人
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
路过你的时候 时间多残忍
左手的泥呀 右手的泥呀
知己的花衣裳
世界本该是你诚实的模样
左眼的悲伤右眼的倔强
看起来都一样
原来你就是我走失的地方
左手的泥呀 右手的泥呀
知己的花衣裳
世界本该是你诚实的模样
年少的轻狂迟暮的伤
都等着被她原谅
原来你就是我赎罪的渴望
年少的轻狂迟暮的伤
都等着被她原谅
原来你就是我回去的地方
推开世界的门
留给你的宠爱别走得太快
林栖分不清这首歌是婷特意为她播放,还是随机切到的,一时有些恍惚。
浩渺的巢湖慢慢铺展在眼前。车厢里氛围松弛,林栖侧过头看向专心开车的婷,故作轻松地笑着打趣:“趁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说不定往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一句玩笑听似洒脱,内里却藏着难言的心事。婷心底一软,轻声开口:“别胡扯八道。”
彼时天际云层厚重,湖面蒙着一层灰雾,两人原以为今日无缘邂逅落日。转瞬之间,金红的落日骤然冲破层层云障,万丈霞光倾洒而下。粼粼湖水被尽数染成暖橙,水面碎金荡漾,天地间满是绚烂温柔。突如其来的美景让二人满心欢喜,下意识相拥在一起,短暂的依偎,藏着心底翻涌的暖意与欣喜。
沉醉过落日风光,两人就近找了家土菜馆简单用餐,席间气氛安静从容,闲话寥寥。
饭后刚走到车旁,骤雨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雨点敲打车窗,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狭小的车厢归于安静,积压多年的心绪,也终于有了倾诉的契机。
沉默漫开许久,婷望着窗外迷蒙的雨色,语气平淡克制,只淡淡道出过往:“当初那人说她生病了,再三央求我相见。见面之后,她不停纠缠我,我又喝了酒……”话语点到即止,不必多言,彼此都懂其中原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缕怅然,“你还恨我吗?”
林栖安静地听着,萦绕多年的怨念与心结,在这几句浅淡的诉说里缓缓消散。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坦荡:“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甚至感激你给过我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一路走来,我只盼你往后简简单单、过得舒心。你的幸福,是不是我给的,都没关系。”
多年的心结就此解开,两人伸手相握,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掌心相触的温度,抚平了岁月里所有的疏离与怅然。
没过多久,这场骤雨渐渐停歇,潮湿的凉意裹着湖水的清润漫进车窗。环湖大道的沥青路面还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天边晕开的晚霞,碎成一片晃动的橘粉与灰紫。道旁成排的林木枝叶垂着透亮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扑面而来。
巢湖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雨后天光格外柔和,云层被落日揉得松散绵软,半遮半掩漏出熔金般的光,尽数铺在宽阔湖面,水波轻晃,将整片暮色揉碎成万千浮动的光斑。四下行人寥寥,整条公路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积水的轻响,天地间蒙着一层湿润朦胧的滤镜,温柔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空落。
车载音响缓缓淌出《End Of May》轻柔慵懒的旋律,Keren Ann低缓细腻的嗓音漫满狭小车厢,淡淡的怅然藏在舒缓吉他声里。林栖靠在副驾,指尖无意识贴着微凉的车窗轻轻划动,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湖景。明明身侧就是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心底却像隔着一层雨后化不开的薄雾,眼前的落日湖景再唯美,也填不满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车子很快抵达林栖的小区门口。
潮湿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凉意,顺着半开的车窗漫进来。
林栖指尖松开安全带扣,金属轻响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她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婷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婷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唇角轻轻柔和地弯起,安静朝她张开双臂。
林栖没有丝毫迟疑,微微倾身探过去,轻轻将人拥入怀中。起初只是浅浅一抱,下一秒力道便不由自主收紧,手臂牢牢圈住婷的后背,越收越紧,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完完整整揉进自己骨血,融进每一寸血管里,再也不用分开。
婷安静任由她抱着,一手轻轻搭在林栖的后背缓慢轻抚,另一只手温柔覆上她的后颈。这个拥抱藏着千般心绪:有知晓她明天要上手术台的满心心疼,怕她独自煎熬;有无声的鼓励,盼她平安顺遂,不必惶恐;还有压不住的绵长不舍,明明只是短暂别离,心底却漫开浓浓的空落。
狭小的车厢容不下太过浓烈的相拥,两人就这般静静依偎了许久,鼻尖缠绕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直到胸腔闷出淡淡的酸胀,林栖才万般不舍地一点点松开手臂,指尖还贪恋地轻蹭了一下婷的肩头,才肯彻底松开。
临下车时,林栖停下脚步,回头再次看向她,眉眼柔和:“今天的花,真漂亮,我很喜欢。”
话音落,她转身走入夜色,步履安稳从容,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