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如水般流淌。齐韵显然没料到书遇会这样单刀直入。
她精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涂着珊瑚色口红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向窗外,又飘回自己握着咖啡杯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和口红同色系的指甲油。
“当年我爸的赔偿金去哪了?”
“赔偿金……”齐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感,“那时候处理你爸爸的后事,到处都要用钱。后来我带着你生活,开销也大……”
“妈。”书遇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爸的工伤赔偿加上保险,有两百多万。那是十二年前。当时新河的房价,一套三居室全款不到一百万。你在我爸走后不到三个月就走了。三个月,我们两个人能花三百多万吗?”
齐韵的脸色变了变。
书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只是想知道,那笔钱去哪了。”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邻桌的情侣起身离开,服务员在柜台后擦拭杯子,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齐韵终于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不再试图维持那种刻意的亲昵,眼神变得复杂,像是透过书遇在看别的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怨怼,“我是你妈妈。”
书遇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答案。
齐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看书遇,而是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一条细细的金手链,声音飘忽:
“我和你爸爸的故事……根本就不是个故事。”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现在也不差,你知道的。中专毕业,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你爸爸那时候是大学生,高材生。”
“我们认识得很俗套,他陪朋友来买东西,我接待的。他说对我一见钟情。”齐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甜蜜,只有嘲讽,“我那时候觉得,找个大学生,以后能有保障。他老实,本分,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他是长子,有责任心。”
“后来我怀孕了。”她说得轻描淡写,“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大事,两家匆匆忙忙就把婚事办了。没有婚礼,就请亲戚吃了顿饭。”
书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这些事她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母亲口中这样平静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结婚后我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齐韵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他只会看书,搞他那些图纸,他喜欢的我听不懂,我喜欢的他不感兴趣,两个人没什么话可说。我怀孕反应大,吐得厉害,他说‘忍忍就好’。生孩子那天,他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进的产房。”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书遇一眼:“你出生后,他倒是很高兴,说女儿好,女儿贴心。但他能在家待几天?还不是要出去打工赚钱。我一个人带着你,白天上班,晚上哄孩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我对你好吗?”齐韵忽然问,又自己回答,“不算好。我那时候年轻,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当妈妈了。我连怎么抱你都别扭。你三岁的时候,你爸要出去外派,我就留在了老家照顾你。两个人不在一起,心就野了。我当年年轻,生了孩子也没觉得自己长大,身边的追求者也多。”
书遇沉默着。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总是模糊的,更多的是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的背影,或者匆匆出门时留下的“饭在锅里”的叮嘱。
“后来,我发现他出轨。”齐韵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对方是他公司的同事,年轻漂亮。我翻他口袋,看到电影票根,看到情书——你爸那种老实人,写的情书都干巴巴的。”
她冷笑一声:“我跟他吵,他承认了,说对不起我,但感情控制不住。多可笑,他说‘感情控制不住’。”
咖啡厅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婉转。
“后来我就想开了。”齐韵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能出轨,我为什么不能?我也开始跟别人约会。反正他常年在外面,回来也待不了几天。”
书遇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我知道。”书遇轻声说。
齐韵愣住了。
“那年夏天,你带了一个叔叔回家。”书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你说他是你同事,来家里拿资料。你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冰淇淋,我走到一半发现没带钱,又折回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齐韵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个炎热的下午,书遇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看到客厅里拥抱的身影。母亲惊慌失措地推开那个男人,男人仓皇离开。母亲拉着她的手,声音颤抖地说:“书遇,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书遇点头,什么都没问。她甚至真的下楼买了冰淇淋,回来时母亲已经收拾好客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一直都知道?”齐韵的声音发颤。
“二十岁那年,我才明白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书遇说,“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那个叔叔和妈妈很奇怪。”
齐韵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当她放下手时,脸上的妆容依然完美,只是眼角有些湿润。
“后来就这样了。”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像是在掩盖刚才的失态,“他出轨,我也出轨。我们维持着表面的婚姻,实际上各过各的。你在家的时候,我们就装得像正常夫妻。你上学了,我们就更自由。”
“他对你很好。”齐韵忽然说,语气有些奇怪,“每个月按时打钱,打电话总要问你怎么样,寒暑假总要接你去他那边住几天。他是真的疼你。”
书遇想起父亲。记忆里的父亲总是风尘仆仆的,每次回来都会带各种小礼物——漂亮的发卡,新书包,她随口提过的课外书。他会笨拙地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他会听她讲学校的事,眼睛笑得弯弯的。
那个记忆中温和的父亲,和母亲口中出轨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你上高中那年,他出事了。”齐韵的声音低了下去,“公司通知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赶过去处理事故,赔偿,保险……那段时间我像个机器人。”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书遇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处理完后事,你爷爷奶奶来了。”齐韵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在新河,和他们关系不好,他们看不上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来分赔偿金。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奶奶说我是个不检点的人,还说:‘我儿子这些年也不容易,在外面有人陪着,也算有个慰藉。’”
“我当时就愣住了。”齐韵看向书遇,眼神空洞,“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就不说话了。后来是你爸的同事私下告诉我,你爸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你爷爷奶奶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那时候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恨你爸,恨你爷爷奶奶,也恨你——因为你长得像他。”
书遇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
“所以我拿到赔偿金和抚养权,但不想管你。”齐韵说得直白而残忍,“我把你推给你叔叔。你住校后,我就把房子卖了。那笔钱……一部分被我挥霍了,一部分投资失败了,剩下的,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她终于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书遇安静地坐着。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的街道上,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弯腰对孩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过了很久,书遇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那些年你不想看见我,是因为我长得像爸爸。”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韵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书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疲惫。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歇斯底里,但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为那个出轨却依然爱她的父亲难过,为那个被背叛所以怨恨一切的母亲难过,也为那个在这一切中不知所措、最终成为牺牲品的自己难过。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出轨吗?可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记得给她打生活费,记得她说过想要一本《百年孤独》。
恨母亲冷漠吗?可她也出轨,同时也是这场失败婚姻的受害者,被欺骗,被背叛,最后连恨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甚至恨爷爷奶奶吗?可他们也接受了无家可归的她,给了她一个能睡觉的沙发。
“书遇……”齐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坐直身体,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愧疚的情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些年我……”
书遇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工作电话。她按下接听键,简单说了几句“好的”“我知道了”“回去就处理”,然后挂断。
这个电话来得恰到好处,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书遇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改天再聊吧。”
齐韵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话会这样戛然而止:“书遇,我……”
“账我已经结过了。”书遇指了指柜台,“您慢用。”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过席惊年桌边时,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席惊年迅速合上电脑,起身跟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书遇走出咖啡厅,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烟味。
席惊年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书遇才轻声说:“我之前就知道了,只不过现在听她亲口告诉我,还是很难过。”
席惊年侧头看她。
“我一直以为那是妈妈的同事。”书遇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飘散在风里,“直到二十岁那年,在宿舍和室友聊起小时候的事,我才突然明白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席惊年,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呢?”
席惊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然后又收回。这是一个克制而尊重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给予支持。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不是你的错。”
书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席惊年,你有时候说话还挺中听的。”
“只是有时候?”席惊年挑眉。
“大部分时候都很欠揍。”书遇说,语气轻松了些。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没有目的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过一个街角时,书遇忽然停下脚步。路边有一家老式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笔记本和钢笔。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爸送我的第一支钢笔,就是在这种店里买的。十岁生日礼物。”
席惊年安静地听着。
“蓝色的,笔帽上刻着我的名字。”书遇继续说,“我用那支笔写完了整个小学的作业。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席惊年跟在她身边,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会儿,书遇说:“我不恨她。”
“嗯。”
“也不恨我爸。”
“嗯。”
“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难过。为所有人难过。”
席惊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个瞬间,这一切都像是背景音。
“书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可以难过。这很正常。”
书遇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需要急着原谅谁,也不需要急着理清所有情绪。”席惊年说,“你有权利为这些事难过,也有权利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进书遇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这次,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回酒店。”她说。
“好。”
两人并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去依然沉重,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个人陪她一起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