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盛夏的热气似乎一望无际。
校门口的“育英中学”四个烫金黑底的草书大字,在阳光中泛着沉重的色泽。
三三两两的人群,叽叽喳喳得时不时爆发出尖叫和笑声。
普通beta学校的育英中学的青少年们虽然自知不如专门学校那些高贵alpha、omega们的精彩暑假,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对假期的期待。
身穿秋季校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李遥背着一个灰白色的破旧单肩书包,顺着放学的人流往校门走。
尽管方向不一样,但李遥也很期待暑假。一个暑假,他能赚够下个学期的生活费,还不需要经常回“家”。
他打算今天先去拳击馆跟陈叔打个招呼再回去。
此时,从他背后传来明目张胆的议论声,声音大到生怕李遥听不见。
“诶,快看,你前面这个就是传说中我们学校唯二的omega之一。”一个尖细嗓的男生兴奋地说道。
李遥对这个声音没印象,应该不是自己班级的人。不,就算是自己班级的人他也认不出来。
“嗯?真的假的?!”旁边的男生发出疑问的同时,吧嗒吧嗒地向前小跑两步到李遥的斜后方,探着脑袋瞄他,看到李遥黑色的口罩,失望地转回头找同伴。
“怎么看起来那么寒酸不起眼,跟我认知里那些像孔雀开屏一样的omega不太一样啊。”
尖细嗓追上来,“保真!你刻板印象里的那些都是读专门学校的omega。”
“听说他们omega不单有国家的抑制剂补贴,还能免学费,甚至学校还会贴钱?”落后两人的矮胖男生也追上来问道。
“我听说是公立的beta学校才免费,专门学校的学费贵得很。贴钱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那也很爽了,omega生下来就能收钱。”尖脑袋又不死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李遥的后脑勺,裹得太严实了,他连后脖颈都看不着。
矮胖男叹了口气,“真好啊,我下辈子要投胎成omega然后混吃等死!”
“你可以这辈子努努力,娶一个omega。”尖细嗓嘿嘿直笑,“听说omega比一般女的爽。”
三人下流地互视后哈哈哈大笑,紧接着污言秽语地讨论起来。
李遥对此已经习惯了,更多时候是当着他的面“议论”,他没有那么多精力搭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他拉高口罩,习惯性地伸手压了压卷边的阻隔贴,低头快步远离混杂的人群。
他刚踏上一条相对人少点的小街道,面前两道阴影笼罩而来,一个高个子和一个胖子挡住了李遥的去路。
“默哥,就是他。”眉角青紫的胖子站在高个子身后瓮声瓮气地说道,李遥抬眼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往高个子身后撤了两步。
李遥认出来了,是昨天在游戏厅门口调戏omega的那个胖子。
这个高个子五官凌厉,表情带着懒散不屑,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李遥打算假装没听到那句明显是要揍他的发言,侧身要经过他们。
高个子英气的眉眼一勾,脚向前一步拦在李遥面前。
“你小子昨天打了我兄弟啊。”不是疑问是肯定,他低头俯视李遥。
李遥眼睛上撇,瞪了回去,表情似乎是在说,是又如何。
他慢慢地把单肩背包斜跨在自己身上,看架势似乎是做好了要大干一场,结果——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折身朝反方向跑了。
傻子才正面硬杠,二打一,逃为上!
“草!”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李遥连续拐过几条巷子后拐入他印象里的近路,冲入巷口的瞬间他刹住了车。
巷子的尽头堆放着小山高的建筑废料,一张警示胶带在热风里狰狞地飘着——“装修施工,请绕道通行”。楼上传来电钻尖锐的嘶鸣,和着李遥急促的喘息声和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像混乱的急行曲。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楼上的电钻声骤然停下,李遥打定了主意。
季声默和二蛋紧追那个小巧灵活的小个子,就在两人拐过拐角的一瞬间。
“砰!”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砸来,离拐角最近的二蛋正中靶心,二蛋被砸得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抬手捂着生疼的鼻子,忍着疼眯起眼睛四下搜寻。
没人?!
“脚下!”季声默话音未落,二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重心无法维持,四仰八叉的往前扑去。
“扑通”一声,二蛋厚实的身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扬起细碎的粉尘,他撑起手想要起身,顿觉胸口一阵闷痛像是一口痰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季声默快速扫了一眼二蛋,立刻微微俯身绷紧全身肌肉,两脚稳扎地面。
他刚调整好身形,只见小个子的李遥像颗炮弹一般矮身直冲而来。
好低!
季声默念头刚落那小个子已至他右腰侧,他来不及调整姿势,只得右手迅速张开成盾挡在右腰侧关键部位。
“啪”地一声脆响,一阵闷痛从手掌处袭来,却远没有他预想地那么痛——这小子动作精准但力道偏弱。
季声默嘴角勾起,反手成爪一把抓住李遥纤细的手腕,李遥瞳孔震颤,眉头微皱,随即反应迅速,微调姿势就要往前冲。
嚯!反应挺快。
季声默没给他前冲的机会,快准狠地抓着李遥的手腕向斜下方拧压。李遥力气不敌,被带的脚下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紧接着他左手探出,一把狠狠攥住了李遥肩颈,用力一甩、一按,将脚下虚浮的李遥狠狠“钉” 向了身后冰冷粗糙的砖墙。
“砰!”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李遥的胸口、肩胛骨连同侧脸,毫无缓冲地撞上墙面。
季声默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狠了三分,把对方往墙里碾,啐道,“操,你小子挺狂啊,敢动我兄弟!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吧。”
李遥半张脸擦在粗粝的墙面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身体依然紧绷着,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季声默,像个伺机反扑的狼崽。
季声默回头看还躺在地上的二蛋,正想开口问二蛋怎么样。
突然,空气中飘荡着一丝不属于小巷的味道,味道越来越浓,似乎是一种好闻的花香味。
这是?
不待他反应过来,腺体的刺痛和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已经给了他答案。
李遥身体的紧绷在这一刻急速瓦解,慢慢软了下来。季声默惊愕地转过头,只见李遥的眼睛里透着湿润的迷蒙,剧烈的喘息打在口罩上,顶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季声默脑中嗡地一声,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线断了。眼前的一切如拼图被打碎又重组,扭曲成16岁那年夏天的海滩,咸腥的海水味道、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和那双涣散的眼睛……
“嗯……”一声压抑的呜咽将他拽回现实。
“操……”季声默声音嘶哑,这他妈是个omega! 正在发情的omega!
李遥急促喘息的热气顺着口罩边缘流入他小巧的下巴,像条妖艳的毒蛇爬上季声默捏着他的左手,他反射性地急速收回手,推开了手中的定时炸弹,后撤了两步。
此时,胸口中的沉闷、反胃和腺体的刺痛齐齐袭来,还有一股陌生的躁动撕扯着他的神经。越来越浓郁的花香信息素像大火燃烧中散发出的呛鼻烟雾,一阵阵地冲刷着季声默的鼻腔,腺体变得麻木,反胃感涌上喉头,全身力气的迅速流失。
这该死的信息素排斥症!
“默哥,我没事。”身后传来二蛋窸窸窣窣正在爬起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二蛋的方向,想开口让二蛋赶紧跑,却发现二蛋似乎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是了,二蛋还没分化。
季声默松了口气,这一口气还没松完,他的排斥症已经夺走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他像滩烂泥瘫在地上,身上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就在此时,季声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抬头看向李遥的方向,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双手成拳捏得死紧,他把头抵在粗粝的墙壁上,然后缓慢地微微后仰,露出白皙而流畅的脖颈,接着毫不犹豫——
“砰!”
一声沉重而有力的闷响传来,鲜血沿着蜿蜿蜒蜒的墙壁纹路缓慢下滑,李遥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是狠厉的清明。
季声默被这一声震得发蒙,视野里的鲜血刺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排斥症带来的反胃感奇迹般消退,淡淡的清香似乎还在,但他就像灵魂被抽离了身体一样无法感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没用的身体。
额头鲜血淋漓的李遥急速窜到二蛋旁边,伸手去捞掉在地上的书包。
李遥的手刚沾到书包带,脚踝被一双手死死攥住。他猛回头,血糊的视野里,他看到胖子的脸慢慢扭曲成一张邪笑、狰狞的脸,天地似乎也被倒转,自己正躺在地上,身后那人抓住他的脚踝就要把他拖回那个黑洞洞的深渊,无助的恐惧像密密麻麻的、啃食一切的蝗虫,从脚腕一路洗劫至他的大脑。
“别碰我!!!”李遥发出不似人类般的嘶吼,像个被扼住咽喉的野兽做最后挣扎,发狠地踹向抓住他的那只手。
二蛋吃痛地放了手,李遥近乎连滚带爬地狼狈爬起身,甚至没再看书包一眼,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巷口,消失在残阳中。
信息素的味道随着李遥的逃跑渐渐淡去,季声默恢复了点力气,他用手撑着起身,走到二蛋旁边,伸手扶起他。
“二蛋,没事吧。”
季声默查看了一下二蛋的伤势,手部多处挫伤,有些伤口皮肉外翻了。
那小子下脚真狠。
“默哥,我没事。”二蛋单手撑着身体狼狈地爬起来,懊恼说:“默哥,我真没用。都没开打我就被放倒了。”二蛋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季声默拍了拍二蛋的背,安慰道,“二蛋,不是你的问题,是这小子不要命了一样。”
其实没用的是自己,季声默深深闭了闭眼,那声撞墙的闷响还在耳畔。
季声默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灰扑扑的单肩书包,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摸了一把。
捏出一张硬卡,是一张学生证,左边是照片区域,右边印着三行字:
育英中学
高二(13)班
李遥
斜阳拉出建筑物长而扭曲的身影,街道空旷而宁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额头撞向砖墙时沉闷回响和墙上还未来得及干涸的斑斑血迹在无言地证明现实。
季声默把学生证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先去医院处理你的手。”季声默望向暖阳照进来的巷口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