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洛天瞳孔猛缩,眼神惊惧。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很害怕桑宣。
这几天桑宣接连的算计,让他失去了本就匮乏的修炼资源,让他在内门的处境,更加的艰难。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清荒村。
出身就是原罪,饱受魔兽侵扰,没有修真门派支援,只能在痛苦中自生自灭。
死亡,成了他们村落唯一的选择。
在那样长期低压的环境中,他拼命挣扎,努力尝试各种危险的可能。
这才有了进入玄心宗的机会。
这是修真界第一大的宗门,他欢喜雀跃,满怀期待,以为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
从此可以在修真一途中大放光彩,救村民于水火,让他们远离魔兽的侵扰。
可是,他的力量太薄弱了。
他只是众多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家族的支持,没有亲友的帮扶。
为了获取些许修炼资源,他放下了尊严,将心中的傲骨折断,卑微的换取同门手中资源。
可尽管如此,依然落后同门很多。
那些人因为出身获得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他用尽手段才能得到的。
他恨吗?
他恨!
恨那些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恨那些家族抬手间的阔绰,更恨这世道的不公。
明明都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他已经翻越过一座大山,怎么后面,还有无数的山峰在阻拦他?
更让他愤恨的,是……桑夕!
他和她同样出自于清荒村,但桑夕一跃就成了玄心宗宗主的亲生女儿,身份尊贵。
那些他拼命才能获取的资源,只不过是宗主随手送给桑夕的见面礼。
他对世间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偏执,应该修身养性,专注于修炼本身。
但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心中的怨怼,控制不住对桑夕的嫉妒,如同一条阴暗的蛇,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对着桑夕阴狠地吐露着信子。
直到看到桑夕被人排斥,孤立。
他心中对于这世间的怨怼,才消散了几分。
后来他仗着同村的身份,冷眼旁观桑夕越来越糟糕的处境,理所当然的凭借一两句没用的关怀,从桑夕那里索要无数的修炼珍宝。
桑夕的生活越惨,他修炼的就越顺利。
甚至在玄心宗内门弟子中脱颖而出。
成为新一代弟子中的楚翘。
然后,桑夕死了……
没过多久,他因为桑夕生了心魔,灵力溃散,修为暴跌。
再然后,他就重生到了现在。
他后悔,上一世冷眼旁观桑夕的苦难。
以至于桑夕被桑宣等人逼得自爆而亡。
可他究竟是后悔,上一世没能对桑夕伸出援手,还是因为桑夕死后,再也没人供给他修炼资源?
方洛天神情恍惚了一瞬。
看着桑宣马上就要走到他和桑夕的面前,他双眼迫切地看着桑夕,语气满是恳求和委屈。
“桑宣他处处让人为难我,还让人故意克扣我的份例,命人抢夺原本属于我的修炼资源 ,你……”
话没说完,直接被打断。
桑宣刚一走近,就直接用灵力,一掌将方洛天拍开,冷声斥道。
“你离桑夕这么近做什么?”
方洛天没有看向桑宣,双眼依旧看着桑夕的方向,不顾口中溢出的鲜血,坚持说完了被打断的话。
“你给我修炼资源好不好?”
桑夕没有立即说话。
桑宣抢先开口嘲讽。
“给你修炼资源?凭什么?”
方洛天僵硬地转头看向桑宣,眼眶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我们都出自清荒村,同村之人相互照料,不是应该的吗。”
上一世的桑夕,就是这样做的。
给他资源,处处对他优待。
桑宣脸上的嘲讽更明显了。
“同村之谊?你是从小养育了桑夕?还是对桑夕有救命的恩情?怎么能厚着脸皮说出这样的话?”
方洛天僵硬地动了动嘴唇。
桑宣往前一步,继续嘲讽道。
“按照你的逻辑,你进入玄心宗多年,和宗门内所有弟子都呼吸着同一片空气,那岂不是,所有的弟子都有义务给你修炼资源?”
方洛天脸上闪过难堪。
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对上桑宣冰冷嘲讽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声音却依旧固执又坚定。
“我对桑夕来说,是特殊的。”
特殊什么?
不过就是一个暗戳戳的小偷。
桑宣想起上一世,眼神阴郁。
上一世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承欢身上,宗门内其他弟子也都在有意无意地忽视桑夕的感受,桑夕被所有人孤立了。
然后,方洛天趁着这个机会。
暗地里安慰桑夕,获取信任。
他以朋友的名义,一直向桑夕索取各种修炼资源。但是却在桑夕被弟子们针对时,远远避开,不阻止,不加入。
只会在桑夕受伤后,在无人处,给予桑夕几句轻飘飘的安慰,以及一张张从不实现的大饼。
用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换了无数珍宝。
就这,还有脸说桑夕对他特殊?
桑宣看着方洛天还在试图接近桑夕,再次果断出掌,拍向方洛天的心口。
方洛天直接飞了出去。
咳了好几口血。
他不是桑宣的对手。
之前的他不是,现在浑身是伤,失去所有机缘的他,更不是桑宣的对手。
而且此时的桑宣,似乎对他起了杀心。
方洛天遥遥的望了桑夕一眼。
远远的听到桑宣对桑夕说道。
“方洛天好像被邪魔入侵一样,最近几天做出了很多荒谬的事情不说,很多弟子都说方洛天最近一直在说些疯疯癫癫的话,你也离他远一些,以免他伤害你。”
方洛天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到发抖。
他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桑宣。
可这个始作俑者,竟还给他泼脏水。
他焦急地看向桑夕。
看到桑夕点了点头。
方洛天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桑夕是他如今唯一能够掌握的资源,若是连桑夕都放弃了他。
那他的修真一途就彻底完了。
方洛天双眼赤红,盯着桑夕身旁恶意挑拨的桑宣,抵抗着禁制带来的痛苦,声音嘶哑地吼出了他最大的秘密。
“桑夕你不能相信桑宣!他不但觊觎你的心头血,还觊觎你的灵根,等到你价值被利用殆尽时,就是他亲手取你性命之时。”
桑宣听此,脸色巨变。
他没有看向桑夕一眼,直接运转灵力,飞速靠近远处被他拍飞的方洛天。
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是重生之人,你相信我!”方洛天大声嘶吼道。
下一瞬,就被桑宣扼住了喉咙。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桑宣低垂的眼眸阴狠冰冷。
像在打量一个死人。
他没想到一向贪生怕死的方洛天,竟然有一天,会冒着心肺撕裂的危险,也要把真相说出口。
早知如此,在地牢的时候,他就应该杀了他,而不是为了折磨他,只下一个禁制。
桑宣缓缓收紧手掌。
喉咙越压越紧。
方洛天几乎不能呼吸。
但他却没有挣扎,眼神依旧在远远的看着桑夕的方向,满眼祈求。
桑夕缓步走了过来,在方洛天几乎断气前 ,开口道。
“放开他。”
方洛天眼中瞬间爆发光亮。
桑宣握紧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
他眼神迟疑的看着桑夕。
不愿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方洛天则是挣扎着起身,忍着心脉断裂的痛苦,随便擦拭了嘴角的血。
眼神微亮,用刚刚擦拭干净的手,伸向了桑夕。
他就知道桑夕不会不管他。
可时间过了一秒、两秒……
他伸出的手,依旧悬在空中,桑夕丝毫没有将他扶起的想法。
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
眼中有迷茫和疑惑,却丝毫没有对他满身是伤的心疼和关心。
陌生的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的路人。
方洛天的心咯噔了一下。
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桑夕,扶我一把。”
桑夕迷茫的表情顿了下,似乎回过神来,缓缓对上了方洛天的眼睛。
桑宣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紧紧盯住桑夕的表情。
同时余光瞥向方洛天,思考着在方洛天开口前,暗中将他击毙,不被桑夕发现的可能性。
但桑夕却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伸手扶方洛天。
方洛天的手在空中僵了很久,看着桑夕,忍不住急声道。
“你相信我,我真的是……”
说没说完,被桑夕打断。
“相信你是重生之人?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一次次对我的设计和陷害吗?”
方洛天愣了一瞬。
眼前慢慢浮现,他因为嫉妒桑夕,而联合外门弟子以及桑承欢等人,一次次对桑夕的陷害。
但那,都是他重生之前做的事情!
方洛天慌张地开口。
“你相信我,我这次没有骗你。”
桑夕表情淡淡的,没有说话。
在这沉默中,方洛天瞬间崩溃。
他知道,桑夕不相信他。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信。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弄丢了桑夕的信任……
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的绝望如同浪潮一样,将他彻底包裹。
比他之前被人接连夺走修炼资源时,还要汹涌。
他后悔了……
可具体后悔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是后悔上一世对桑夕的冷眼旁观,还是后悔这一世对桑夕的嫉妒算计,亦或是,后悔重活一世,又落得相同的下场?
方洛天下意识望着桑夕的方向。
眼中被悔意笼罩。
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对……”
桑宣没给方洛天开口的机会,在方洛天嘴唇微动的瞬间,直接下了死手,碾断了方洛天浑身的经脉。
方洛天直接昏死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口中无声地呢喃着。
对不起……
桑夕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容,突然皱眉,身形踉跄了下。
视线避开了方洛天满身的血污。
可眼前的画面却挥散不去。
她看到了很多场景。
关于方洛天。
她亲眼见证方洛天从练气期一路飙升到金丹期,最后成为内门弟子中的楚翘。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漠,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些事情和她如今的经历不同。
是方洛天口中的上一世?
桑夕眉头越皱越紧,用力地挖掘那突然涌出的画面。
白净的脸上布满冷汗,身形踉跄到几乎站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身侧的剑上。
场景一幅接一幅。
如同爆竹一样,在她灵台中炸裂开来,无数的画面,接连充斥在她的眼前。
在方洛天那张俊朗的脸,不停重复的间隙中,她似乎看到了身着黑衣的桑宣。
眼神冰冷厌恶。
如同在看粘板上的肉。
与此同时,桑夕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桑夕?”
是桑宣的语调。
异常温柔中带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