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雌院的老院长死了。
这是沈亦第一次见到虫族暮年的样子。
和人类老年时没什么不同,透着一股枯败的气息。
不过虫族没那么多悲伤的情绪,毕竟每天要死那么多军雌。
葬礼就在育雌院后山。他们不会整体下葬,而是选择安葬一缕头发、一截指甲或脱落的一小片翅膀。
虫族的躯体自然降解速度很慢,他们选择把遗体回收,通过特殊的方式提取一部分数据注入星网,成为算力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基因则会和虫蛋繁育中心融合,为诞生新的虫蛋提供数据参考。
群居动物会把种族当做最高准则。
沈亦站在虫群中,不由得想到自己和加西亚老了之后的样子,也会像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他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流泪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下又要被加西亚笑话像小虫崽子了。
照片上的院长看起来古板又严肃,但加西亚说他是个很好的长辈,起码他住进育雌院后再没挨过饿。
所有雌虫都在低声哼唱一段听不懂的旋律,音节短促,听起来倒不像丧歌,更像战歌。
有的虫子唱了一遍转身就走,有的留在原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虫族是这样表达不舍的。
加西亚唱了几遍沈亦没有数,他第一次听加西亚唱歌,声音像拨动低沉的琴弦,他听入迷了。
直到红发雌虫把手臂搭在他肩上:“雄主,我们走吧。”
“好。”
两虫随少半数虫一起离开,门口甚至有些拥挤。原来院长曾经带过这么多雌虫。
“在想什么?”
看雄虫情绪低落,加西亚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沈亦的。
“院长活了976岁啊。”
“嗯,在B级雌虫里已经很长寿了。”
“那我能活多久?”
“雄主还是小虫崽,就担心这么久以后的事了?”加西亚笑着把他揽进怀里揉他的头发。
“如果我还是个人类,那我最多还能活几十年。加西亚,你在我眼里算长生种。”沈亦的眼神有些复杂,“真厉害。”
雄虫现在的情绪很奇怪,加西亚拉他到树下,像哄虫崽子一样捧着他的脸蹭蹭他的额头:“雄主,您怎么了?”
沈亦也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他抿抿唇:“没事啊。”
本以为神经大条的军雌加西亚,反而能在一瞬间察觉出沈亦纤细的情绪。
他们在树下草坪席地而坐,沈亦顺手拨弄着一簇草叶:“你说,假如草突然有一天知道自己能活得和树一样久,他会不会迷茫?”
加西亚盘着腿,手肘拄在膝盖上,歪头看他:“草不会,草只会像往常一个晒太阳、喝雨水、扎根,只有雄虫才会想这么多。”
沈亦给了他肩膀一肘:“你说我矫情是不是?”
“不敢。”加西亚没有躲,甚至凑得更近,让他锤得更顺手。
“以前的我只能活几十年,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我只知道要先念书,再找个工作,工作三十多年赚够了钱,然后再考虑养老,至于恋爱结婚想都不敢想。”
沈亦指尖捻着一根草叶转了一圈,松手时草又弹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看,它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加西亚哭笑不得:“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会吗?”
“当然了。”
“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了。”
“一直陪着我?”
加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脱下外套裹住沈亦,像抱虫崽一样把他抱在臂弯里晃晃,沈亦的脸颊就挤在他的胸肌。
“你干嘛,快放开我,这像话吗?”
“虫崽撒娇,我当然要哄哄了。”
此刻的沈亦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全感,他不情不愿把脸埋在加西亚胸口,声音闷闷的:“那要是一直都找不到呢?”
“那就找不到呗,又不是学校作业,非要写一个答案。”
“不嫌我烦?毕竟我们还要在一起生活几百年。”
外套里的小小空间被加西亚的体温烘得热热的,他实在想不通雄虫哪里来的这么多小情绪,只能低头,用唇舌搅乱雄虫的思维,让他没空再琢磨那些哲学问题。
“唔……别别别,加西亚!还在外面!”
哦,那不是外面就可以了呗。
加西亚抱起沈亦,张开翅膀向某处极速掠去。
沈亦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去哪?”
还没等加西亚回答就已经到了地方,原来是育雌院旧址,现在已经被围起来当做旧秩序的遗址供人参观。
加西亚带沈亦一路来到未开放的区域,闪身进了一处宿舍顺手关好门。
“这是哪?”
“我小时候的房间。”
“你毕业这么多年都没有别的虫子住?”
“我是红发。”
“哦,对。”
这里还保留当年的样子:桌上的刻痕、墙上的涂鸦、柜子上的破烂金属模型,上下铺连床褥都被清扫换过一遍。
“这里怎么这么干净?”
“因为早就想带雄主来看看。”
加西亚小时候很瘦小,现在的床铺就算对沈亦来说也太小了,可加西亚就搂着沈亦和他腿挨着腿挤在床上。
“我以前的大学宿舍条件都没这么差。”沈亦的背顶到墙,而加西亚都要从另一边掉下去了。
沈亦枕在加西亚的手臂上,两虫凑的极近,呼吸交缠。
“那雄主有没有想象过,一只又瘦又小的红毛虫子会长成现在的军团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也没想过。”他伸手摘走沈亦被压住的眼镜,“我想说,没必要非得让草活成树,就让它长呗,加西亚也是当上军团长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这么远了。”
“我想说,我一直都在。以前的红毛雌虫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我很肯定地告诉您,我完全有能力庇佑您一千年,兴许还有另一个一千年。”
“好久啊。”
“是啊,怎么办?要被他烦死了。”加西亚笑着把沈亦搂进怀里,“怎么办?”
“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
一株新生的小藤颤颤巍巍探出头,外面月光明亮。藤蔓伸出弯弯曲曲的小勾,试探着摸索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有一颗树。它活得那样久,长得那样高,藤蔓和它相比就像豌豆苗一样脆弱。
但树就静静立在那里,等着它攀附。
卷曲的小须试探着勾住树木,慢慢缠上去,双臂缓缓收紧。
藤蔓顺着纹路和缝隙蜿蜒向上,小须深深嵌在褶皱里,它有本事让自己牢牢扒住,就算再大的风也吹不散。
地下的根系也纵横交错,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只能互相搅在一起密不可分。
藤蔓缓缓爬过树干,在上面留下一连串痕迹,叶面表面也因为遇热凝成一层水汽,风吹过时,藤蔓簌簌挠着树干痒肉,抖落一片露珠。
清晨的阳光照在藤蔓饱满的叶片上,它仿佛从树的内部吸饱了汁水,只是依旧紧紧贴着树木不放,细枝缠绕着粗枝,盘旋出厮守的形状。
“加西亚,小草还是有点迷茫,再陪我找一次吧。”
“有点?”
“很迷茫。”
“好,再找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