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俟并不应声。
一时只有殿中烛火滋啦的燃烧声。
低头将温孤谣所诉的在塔中的经历写成的绢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闻人俟才道:“世间万事,无所不有。”
“有始者必有终,无可无不可,自然之道也。万物生灵都是其中的一环,师妹,或许他说的是假话。”闻人俟悠悠道。
“既然是假的,又有什么可怕的?”
丁韫玉的动作一呆。莫引卓惯会看人脸色,猛地坐直惊道:“我知道了!”
众人皆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温孤谣道:“你知道什么了?”
莫引卓脸上露出一股骄傲的神色,朗声道:“说不定那个魔王是害怕我们以后变厉害了向他寻仇,所以吓唬我们的!”
纪绛真笑眯眯道:“动机呢?”顿了顿,“小卓卓,你简直比我还不靠谱。”
莫引卓呛道:“那你去把我靠谱的师姐喊来。”
怎么可能,在丁韫玉眼中,纪霄昂就如同月上明珠般的存在,恨不得供着,早早勒令她去休息了。反之。他们这几个弄鬼掉猴的可怜人就被押来问话,孰亲孰冷,一眼辨知。
温孤谣斜睨着那两人,神色淡漠。
本以为能高看莫引卓一眼。失望地揉了揉手腕,温孤谣心道:“毁灭世界倒是个不错的提议,若我能……”
“徒儿。”
“昂……”温孤谣下意识应和。
心底却骤然一颤,甫一抬眼,闻人俟已然下座,目光沉沉地朝她缓步走来,温孤谣不明所以,闻人俟伸手,如同提小鸡崽一般将她提了起来。
温孤谣十分抗拒,“干什么?”
闻人俟笑笑,“跟我去个地方。”
话了,他示意旁边的两人道:“你们五师叔心胸大度,这次就不对你们施加惩戒了。”
轻拍莫引卓的头顶,闻人俟笑道:“你五师叔找你有事相谈,带不走你。保重。”
忽略莫引卓心如死灰的表情,纪绛真噌地一下窜起身,连声答谢。
“多谢掌门师叔与五师叔的拳拳爱护之心,绛真发誓,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的,再也不让各位长辈担忧了!”
堵得话都说不出口,这小子功力见长。闻人俟弯起眼睛,慈祥道:“哈哈,不错。你师父近来频频传信,问询你的近况。见你神态安好,想必他也能放心许多。”
温孤谣竖起耳朵。
前世从未听闻也从来未曾见过纪绛真,他的师父,又是何方人物?她有心探听,奈何两人似乎并不打算对此话题多聊,温孤谣也只好暂时打消心中的疑惑。
纪绛真摸了摸脑袋,转移话题:“多亏小师妹那一撞,把我多年的沉疴也撞不见了。”
这便能划分为胡说八道了。
隔着闻人俟的肩头,温孤谣侧目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那厮居然还眨了眨眼,笑道:“师叔您不是还有要事吗?”
“对对……”闻人俟刚一脚迈出殿门。
“慢着!”丁韫玉抢步拦住了两人,背对着殿外茫茫夜色,神色颇为纠结。
闻人俟打趣道:“五师妹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丁韫玉点头,转而凝视着温孤谣。
目光灼灼,却不说话。温孤谣有些受不住,架起浑身气场直逼丁韫玉,讽刺道:“五长老想对我这个邪魔外道说什么?无非是几句警告,长老直说就好。”
激得丁韫玉横眉起起落落,下定决心般,吐出几个字。
温孤谣放下手臂,十分惊诧:“你说什么?!”
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再次自丁韫玉口中泄出。
竟然是“对不起”?!
温孤谣不知作何反应,也不知这人出的什么招数。丁韫玉却道:“那天的事,是我的错。”
哪日?
温孤谣翻遍了所有仇人的记恨史,才终于明白丁韫玉在为那日破坏神像的事情道歉。
“毁坏神像的又不是你?道什么歉?”
“因为那是你的错。我为那日的口出狂言道歉……另外。”
丁韫玉朝外挥了挥手,得到信号,一道人影从夜色里倏忽奔出,陡地停在殿门之外。
丁韫玉借身让地。来人先向闻人俟行了一礼,暖光照亮了他的脸,竟有几分眼熟。
莫引卓扒着门扉,惊叹道:“小师妹!这人不就是被你劈成焦炭的苟师弟?”
纪绛真靠着另一边门扉,静静地看着来人。
不知其名,只知其姓。
来者正是苟人。
名字而已,温孤谣早已忘却。对她而言仇人只有一万没有一千的道理。
温孤谣道:“五长老不解释一下吗?”
“不必劳烦戒律长老。”苟人朝温孤谣行了重重一礼,衣袖下滑,露出手腕,视线往上几道浅色鞭痕赫然印在小臂上。温孤谣瞧着那些鞭痕,若有所思。
噗通一声,苟人竟跪了下来,说道:“那日是我出言不逊在先,才惹得温孤师妹怨恨,使用邪术放出天雷劈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今,我已然洗心革面,特请师妹的原谅!”
说完,竟又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他这一连串看似全是己身错实则推波助澜将黑锅全扣在温孤谣头上的行为言语,讲得听者落泪。然而,却瞒不了在场的聪明人。
纪绛真啧道:“一个人心诚或不诚,用嘴巴说出来不算话。”
他一手指向东方,茫茫夜色里似乎有一道璀璨的星光在发光。
“瞧见了吗?你须得去神桑树下面跪拜,那里是神明诞生之地,你这么爱跪,想必要拜个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心诚。”
苟人神色一愣,慌张道:“大,大师兄这是何意?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纪绛真好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着急什么。”
一旁的丁韫玉怒道:“苟人?!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对我说‘早已悔过’?!而且,论起先来后到,也是你先犯的错。”转移目光,“掌门师兄,怎么经他的嘴说出来,我感觉好不对味?”
傻人自有傻福。多说无益。当然,温孤谣也并不想多说,像苟人的这种小伎俩前世也用过不少,无非博取同情罢了。稍微机灵点的人一眼便能看穿,可拆穿了又有何利益帮助?大家只想看热闹,火燎到哪一方无所谓,只要这柄回旋镖不打到自己身上,多数人也就附和两句过去了,毕竟,掺和这种事总没好处。
于是,温孤谣动手了。
准确来说是动脚,旁人不知她是怎样起势的,只看到一脚踢出,苟人已跌落在长阶下,头一歪,竟是昏死过去了。飞翔的轨迹中似乎有东西喷|射出来,莫引卓扬手一模。
摸到了一手的血。
莫引卓:“……?!”
转头问:“你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一点点。”温孤谣嫌弃道:“有什么好吃惊的。”
“当众打人,还不住手!”可惜,丁蕴玉的话在温孤谣耳中如同穿堂风,没人真正肯听她的话。
“唉——普通人的力气你是不懂的。”闻人俟戏也看够了,笑也笑过了,要开始正事了,他一手摄过温孤谣肩头,丢下一句“小孩子的事情小孩子去解决。”旋即足尖一点,携着温孤谣向天际飞去。
身侧的树木屋檐在飞速后退,化作一片片朦胧虚影。衣袍被风灌得呼呼作响,温孤谣想要咳出飞进嘴中的鬈丝,却被口水呛得连声咳嗽!情急之下,努力去拍打闻人俟的臂膀!
“……放手……呼吸……”
一把年纪还要遭自家小徒弟的毒打,苦矣!
仿佛有巨石不断捶打,胳膊已近全麻!半空中的闻人俟眼尖地发现了一块落脚之地。落定后,马不停蹄松开了老手。
刚一落地,温孤谣立即扶着一颗树干哕。纵使什么也没吐出,腹中也感觉干净不少。
闻人俟嘲笑道:“徒儿啊徒儿,你的道行还太浅了些,要多向为师学习啊。”他一挑眉,“你师姐也不错。”
温孤谣生无可恋地了抹一把脸,讥讽道:“妄想。师姐可是要成仙的人物,连佩剑都是仙剑。”
他们所处一片密林中,四下无光,温孤谣虽看不清闻人俟的神色,但有时不明说就代表默认。
“您身上的伤也是假的吧,我可不相信那个废物有那么大的能耐。”温孤谣闭上眼道。
而默认常常也代表着隐秘下的某种不可见人,意料之中的咒骂并未响起,沉默良久,温孤谣好奇地抬起头。
谁料,闻人俟刚才还立在五尺外,一晃眼,离温孤谣已有一尺之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而是满足。
温孤谣张了张口。闻人俟却猛地出手抄向她的腰侧,那里佩着一把宝剑。也是闻人俟给予的拜师礼,躲过阻拦的手,闻人俟将宝剑横置于胸前,噌地一声,一柄剑身亮如明镜的长剑被他抽了出来。
月华在其上盈盈流转,闻人俟的眸底隐隐发亮。
“哈哈,仙剑如何,凡剑又如何,剑只是剑。”温孤谣看他,闻人俟却庄重道:“徒儿,此剑可有名字?”
“飞光。”
“就叫飞光。”温孤谣笃定道。
闻人俟低声念了两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值得愉快的事情,连脸上的笑意都显得真挚许多,“徒儿,那魔王模样如何?”
温孤谣费力地斟酌着用词:“阴晴不定,邪异蹊跷。怎么?”
闻人俟笑道:“无事。”
突然,他问道:
“你认为世界真的会走向灭亡吗?”
“毁灭和灭亡不一样。”
温孤谣主动挑明闻人俟话中暗藏的陷阱。
见温孤谣没中招,闻人俟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半晌,他又看向天边明月道:
“假如这世上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想过你要做什么吗?”
“什么?”
“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承担某种责任?哪怕迫不得已。”
“我才不要!世界关我什么事?其他人与我何干?”
“就算世界毁灭,我也只会拍手交好。”
温孤谣不屑道:“拯救世界不是我的责任。就像这只蛙。”她指向远处的潭水,一只斑蛙静栖在青石上,目光木然,与周遭草木之色相融,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
与此同时,碧潭上空忽掠过一只小虫。
斑蛙倏然弹起,一条鲜红的长舌登时从它口中射出,捕住了那只无辜的小虫。而后神态安然的卧回原位。
温孤谣哼道:“我看谁不顺眼,谁就要倒楣,就这么简单!我知道我实力不够,所以我决定现在!回去!修炼!”
温孤谣一撩头发。在闻人俟的目光之下,身影渐渐隐入密林深处。
少顷。
闻人俟才回过神来,暗叹了数声惭愧,孤身循着另一头的小路走远了。
怅然过后,唯有月下一乐蛙酣然入梦。
可不多时,一阵狂风忽起,霎时扫落了一地残叶。
斑蛙睡意未消,尚在惺忪,一点靴尖赫然出现在面前,斑蛙瞬间惊醒,纵身扎入一旁潭水。
只见来者披了一袭黑袍,目光落在潭中的层层的涟漪上。
隐匿在树后的人心底一喜,踏着落叶沙沙声,跪在地上叩礼道:“智者,我——我终于又等到您了。”
见黑袍人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连忙请罪,“这次没能使温孤谣被众人唾弃,是小的的错,可!可上一次的计划明明就成功了!”
越说越激动。黑袍人道:“苟……人?起来说话。”
其声不分刚柔,难辨男女之分。这样的安慰哪怕听了数遍,苟人心头还是惴惴不安,他祈求道:“智者!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会让温孤谣被众人厌弃、赶出门派!”
“不用了。”被称为智者的黑袍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计划已经偏航,自从闻人俟出关后,我愈发没有藏身的地方了,眼下他盯他爱徒盯得紧,我们不好下手。”
“再者,你身上的雷伤还没好全,此次又失败,想必派中长老给了你不少惩罚吧?”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脸,苟人恶狠狠道:“大师兄居然让我给门口那只叫小彤的黄狗做暖床肉垫!为期一年!我是人它是狗,人怎么能给狗暖床?!还有那对不好惹的兄弟……红不红绿不绿的……”
听完苦水。智者静默片刻,叹道:“之后的计划你都不必参与了。邪术不行,苦肉计也不行……看来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苟人神情一凛,惊喜道:“智者有何妙招?!”
“三日之后,盛产美玉的金玉城会有一场寻珍大典,七年一办,连开七日,各大宗门都会应往。”智者笑道:“我已在此城安插好了人手,哪怕是大罗金仙亦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区区一个温孤谣,不值一提罢了!”
智者仰天长笑。
苟人追捧道:“那我提前祝智者大人得偿所愿!哈哈哈!”
……
“有始者必有终,无可无不可,自然之道也。”改自扬雄的《扬子法言》:“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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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