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序刚才理好数据,回头发现沈新又睡了,呼吸声均匀,似乎比刚才睡得更沉。
他看了眼手表。就让她再休息十分钟吧,刚好他也可以放纵一下自己。
陆则序随手拿了桌上的报纸垫了,就坐在沈新边上,看着她全无戒备的睡颜,就像小时候她玩累了,总会借他的床小憩一会。
陆则序垂眸。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沟通,可沈新总能四两拨千斤地、把他想推进的事情稳定在一个边界之外。他的计划屡屡搁浅,长时间没有结果的事情属实让人抓狂,但他向来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要展露出不健康的情绪。至少在她面前。
他不像沈新。她可以有任性的底气,因为背后是父母从小到大稳定的陪伴。
他还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沈新妈妈计划了一场长途旅行。很多旅行作家都是这样,更不要说游桦还要经常写生画绘本,她总说在家里搞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这样的话。
发现妈妈真的走了之后,沈新在他怀里哭到力竭,就快要接受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妈妈的时候,偏偏游桦心软,又回来了。
七岁的沈新很伤心地抱住他,“陆则序,我们马上就要变得一样了。”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一个“小可怜”类比,只想着如何安慰,作为一个沈新嘴里的 “闷葫芦”,绞尽脑汁也索性拿自己现身说法——说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况且沈爸也还在,不像他家只有一个每天来了又走的钟点工。
他说,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结果沈新才点了头,他刚觉得自己的陪伴原来这么有用,可以真的安慰到她的时候,沈新又笑着回来找他,说妈妈回来了,不打算走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是个笑话。
但还是没关系的。即便不是他,任何人在沈新这样圆满的人面前,都会相形见绌的。陆则序早就习惯与她贴近的温暖生活了,就像太阳系的任何行星都需要被太阳吸引一样,沈新是他的底层逻辑、生存法则,是命中注定。
他的一切,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和她绑定在一起。他的生活,是围绕着她建构的。
他还记得沈新第一次吻他的时候。
那时候是高三,很长一段时间沈新都避着他走,他只能联想到最近总是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他怎么能平静地看着她动了远离他的念头,去选择另一个人?
高中生周末回家的日子,陆则序从公交车上下来不久就丢失了目标,沈新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肾上腺素升高,跑过了几条常走的、回家的必经之路,在沈新家和沈爸交流后还等了很久,才等到了一个姗姗来迟的当事人。
陆则序质问她最近总是回避自己的事,沈新却只是敷衍了事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着眼前一再无视他的人,他有些冲动,偏偏想钻进她的视野里,让她看见自己,让她只能看见自己。
大概是刚才的慌张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得到消解,他握紧了沈新的手。
她尽管诧异,但根本挣脱不开。
他已经不是小时候打架打不过她的时候了——这其实只是沈新的一面之词,他记忆里压根没有自己会跟她抢玩具的画面——所以,就像眼下这样,只要他想,他可以不计后果地对她做任何事。
她的气味很好闻,每一次呼吸,那个清甜的味道都像是引诱他。陆则序的视线没敢一直落在沈新的身上,看她那张日夜都频繁出现的脸,看他视线描摹过不知多少回的轮廓。逐渐灼热的眼神最后落在她的头发,继而是向后别住碎发的耳廓,飘忽间不小心落在她细长干净的脖颈,他都生了僭越的悔意。
于是他准备停止像这样对自己近乎戒律一般的惩罚,他放弃质问她,毕竟他也没有什么资格。
资格?他要表白吗?现在,合适吗?她……会是厌烦还是恶心?朝夕相处的人竟然对她存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思?
陆则序算过他们两个的年纪,他刚过完生日,已经是法定上的成年人,可沈新还没有。原本定在那天要告诉她的,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了。
……就算这样,也不可以。
陆则序缓缓松开了沈新的手。
与此同时,一个柔软的东西覆在了他的唇角。
那股清甜的气息同时钻进了他的鼻腔。气味分子扩散,浓度随距离的增加而衰减,这是被验证过的真理。可现在是正向的加强,陆则序闭眼调整眼睛焦距,看见她微观距离下的长睫毛。
陆则序再次闭眼。
是梦吧。他其实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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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序并不知道,相似的场景会再次发生。
沈新惺忪睁眼,聚焦之后又快速眨了几下。实验室冷白的室内光线打在陆则序的身上,有不真实的梦核感。她跨出腿去,然后交叠了双臂在自己的腿上,像是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俯身去看水里的游鱼。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手。
陆则序不明其意,但也伸手去接,“你要看数据吗,已经分析好了。”
说完,他拉着她的手想起身,可沈新的手没有停下来,触到了他的脸颊。
陆则序怔住,也顺势抚上了她的手,倾身向她靠近些,方便她的动作。他想到之前去面试cos官委的时候学的,在她手心眷恋地蹭了蹭。
沈新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有什么苏醒了。她的手后移,揽过陆则序的后颈。
她用的力气并不大,陆则序只觉得她的手指有些凉,像是雪落在脖颈间的触感,有什么像丝线一般将他牵着,向她靠近。
沈新闭眼吻了上去。陆则序的思绪终于尘埃落定,他向来习惯揣测沈新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远离、什么时候是在犹豫,但其实更多的是中间的叠加态,说实话他没有外人所见的这么懂她,至少在她心里、与他相关的事情,他都猜不到。
比如现在,他不知道她这样看他,这样吻他,究竟是不是清醒的。
没关系了。
非要这么清醒干什么?
陆则序敛了眸子,干脆加深了这个吻。她给他的,都太轻,太干净了。他想要在混沌里更纠缠,更深刻的东西。
他钻进她齿间的时候,沈新幡然眨了眨眼,收回的手隔开他欺近的胸膛。可她没能推开。
开始他还迁就着和她平齐,可躬身没有办法完全贴近她。他已经没有办法忍耐任何的距离,陆则序顺势起身,把沈新连带着箍进他的怀里。
沈新有些呼吸不畅,她偏头逃开一瞬,愤然开口叫他的名字。“陆则序!”
陆则序盯着她,在她带着的愠怒眼睛和被他吻得红了的嘴唇之间犹疑,“嗯。是我。”
沈新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直接骂点什么,陆则序却搂着她的腰转了个身,把她抱上了桌子。
“你?”沈新继续震惊。
“是你先的,新新,你不讲理。”陆则序语气里有委屈,仰望着追吻上去。沈新没有逃,她的心里有一处塌陷,像是被水流冲刷走的沙子,溃败不堪。可水流冲沙其实是很自然很科学的事情,她为什么会有一种堕落的感觉?
沈新已经不知道,她们两个是谁更不清醒了。她呼吸得很艰难,呜咽出声,清不清醒也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她的记忆似乎出现一些混乱,回忆、想象、梦境、现实,全都夹杂在一起了,唯一不变的是这当中唯有她和陆则序两个人。
她的肺活量明明还算不错的啊。
沈新只得下狠手咬破了陆则序的嘴唇。
陆则序果然停下了。只是湿漉漉的眼神再加了欲求不满的情态,嘴唇还有鲜红的血珠渗出……沈新清醒不少,并大为震撼,这罪魁祸首,是她吗?
不管了,先回去吧,大半夜的还加班,大概是会犯牛马神的冲。
沈新只能这么想。
路过实验室的岗亭,和守门大叔打过招呼,沈新实在没办法忽略人家看他们的眼神,加快脚步跑到自己的车边,没想到陆则序拉住了她,“坐我的车,你明天还得来,我会去接你。”
沈新不动,陆则序又说,“你的车,明天再开。”
陆则序的眼睛快和夜色融在一起了,有种万事万物交杂的灰,很暗。
沈新一时挣脱不了,陆则序没再说话,有些强迫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车边,按进副驾驶。他不由分说地帮她扣好了安全带,咔哒一声,沈新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丧失了行动能力。
陆则序走程序一样到点停车,机械地请沈新下车,拉过她的手按开家门的指纹锁,等她走进去。
沈新又木然回头看他。
陆则序捏着门框顿了顿,“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说完决断地离开了,还十分贴心地帮她带上门。
沈新颓然回头,她尝试去理解陆则序动作和眼神里的含义,但她今晚有点乱。
明早见面,要像喝酒断片的人一样,不负责任地说自己的行为是在多不清醒的情况下做的,请他忘记吗?
沈新用力地闭了闭眼。天啊,为什么总是会对陆则序起色心呢?兔子都不带吃窝边草的,她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沈新洗完澡才觉得三魂七魄回来了。她转了转刚才因为长时间趴在桌子上酸胀的脖子,忽然想到刚才原本是想等数据看看,这个方案究竟可不可行,人员的调配上有没有需要调整的,还有剧情方案相关。
就因为自己脑子一混亲了他?什么都没干成?
沈新,你真是。
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好?
沈新摸上了自己的嘴唇,这样好像会……更事与愿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