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是两只干干净净的猫儿,趴在里头,一动也不动,像是昏睡过去一般。
岑否假装没看到,又偷偷把视线转回来。
等他吃完饭放下碗筷那一瞬,习衍开口说道:“岑否,今早杜府来人送过来了两只小猫。”
“啊?为……为什么?”
习衍倒是觉得奇怪似的,偏头看他:“他们说你昨晚一直盯着它们,看起来很喜欢,今天大早就送过来了。”
岑否断断续续的答着,明显心不在焉。
习衍看着他微红的耳垂,低下头没多问。
岑否乘机跑出院子,站在墙边。
他用力揉了揉脸,把嫩白的脸挤的通红。
那两只猫并不陌生,说起来,那些人说的并没有错。
虽然昨夜他喝了许多酒,很多东西想不起来,但是那个画面莫名的印在,他脑子里挥都挥不去。
昨夜,他喝的脑袋嗡嗡的,被人带着往屋里走的时候,两只野猫从墙上掉下来,惊得岑否身子都一跳。
他本来只觉得吓人,走着走着,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两只猫,一只趴在另一只身上,过分亲密了些。
他好奇心上头,忍不住凑近了看,却发现两只似乎都是公的。
醉了酒的人果然大胆,他的脸越凑越近,眼睛里蒙了一层灰,看东西都看不清,他只觉得自己恐怕看错了,不然的话,两个男人亲亲抱抱也就算了,怎么两只小公猫也要这样?
其实当时也没有其他的,只是因为那个场面太过温存,让他忍不住想着想着就把两只猫,看成他和习衍的样子。
越看越脸红,眼前的猫儿好像真的变成了人,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喝酒喝懵了,这才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碰。
底下那只猫受了惊,就要跑,岑否哪里肯放他跑,伸手就要摸,却险些被上头那只挠了脸。
跟在后头的小仆赶紧上前将它拉住,这才让他的脸得以幸存。
两只仓皇狂跑出去,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岑否蹲在原处,脸上透着失落,后头那人实在有些等不及了,才把它拉起来往房里送。
一想到那个场面,岑否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谁知道那人却是个会告密的,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说自己喜欢那两只猫呢?
虽然自己确实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动物,但是当时酒精上头,根本没顾得着那么多。
这会儿好了,真送到屋里来,他一看到那两只猫就想起那个画面,免不了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他真觉得自己该去看病了,或许应该去问一下习衍,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了?
要不然怎么会经常一想到习衍就脸红个没完。
没过多久,习衍就被授了职务。
三月后,习衍派了人回山重县,报个平安,同时还了刘婶十五两。
一年后,又派人回到那里,再送去十五两,并嘱咐人若是他家一家愿意,便可上京来。
但去人回来后,果不其然,身后没有带着其他人。
习衍也心下明白,没多过问。
这日,岑否吃过午饭后又要出去溜达。
走到一个他平日出门必然要经过的岔道口,莫名的,他顿住脚步。
往主路看去,车马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而这一条,两边屋子挨得太近,显得巷子过窄,只能容许一个人过去。
以往每一次他都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因为习衍不让他去,说是那里太危险,可今日却怎么也抬不动脚。
墨墨趴在他的头顶,也不叫。
强忍着好奇,岑否转过头,装作不在意似的走了。
几分钟后。
岑否又站在巷口,脸上都是挣扎。
“墨墨?”
“叽叽!”
“我就进去看一眼?”
“叽!”
“那我就当你也同意了,到时候哥哥问起来,你也是共犯。”
墨墨这回不叫了,岑否感觉到头上的东西动了动,再抬眼是,墨墨像一张饼一样瘫在他的额头。
豆大的小眼和岑否对上。
岑否有些心虚,但还是移开了目光,坚定地走了进去。
巷子七扭八歪,折了好几个弯之后,面前才变得宽了。
一出去,喧闹声瞬间冲进耳朵里。
两侧沿街密密匝匝摆满摊位,木笼铁栏之中关着猫狗鸟兽,叽叽喳喳叫的脑袋嗡嗡响。
这也没什么嘛。
岑否默认看着,觉着这里和另一边卖吃的街道也没什么差别。
他一路走一路逗着过去,这里卖着许多平时见不着的物件和小兽,还怪新奇。
可当他往里边越走,才隐隐感觉不对。
兽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拴在木桩上的人。
粗麻绳缚住他们的手腕,安安静静,活像是丢了魂。
周身还脏兮兮的,被一些黑块覆着,早已经看不出衣裳原本的模样。
他们立在街边,任由往来的人伸手捏胳膊、翻看面容,叫价声粗哑刺耳,岑否看着心头直跳。
小贩们很快注意到这个一看穿着样貌就知道是富家公子的人,再看他后头,还没有人跟着。
家里人心可真大,就放一个细品嫩肉的小少爷出来。
不过那些人可正开心,没人跟着,那倒是方便了他们。
马上,一双双,数不清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
岑否在家里被习衍宠着,什么也不用坐,每天就是吃吃玩玩睡睡,碰到天气热时就不再愿意走出去,以至于他被养的皮肤雪白,四肢芊芊,一看就知道是个弱不禁风的。
在这里,他格格不入,像个香饽饽,浑身写着:我很好骗。
他汗毛竖起,又不能回头,只能旁若无人般,硬着头皮向前走。
习衍有了钱,早就带他搬到了个更大的院子里头,但他们对于人间那些仆役风气不感兴趣,也不喜欢有他人留在身边,一直以来,都没去买过半个奴仆。
他自得清闲,岑否虽然有时无聊,却也能经常和小猫玩闹,时不时出去,也不太多在意。
今天见到这样场面,只觉得他们实在可怜得紧,各个瘦得皮包骨头,双木无神。
大致扫一眼,笼中,街头多是男子,少有女子踏足。
“哎哟,这位小公子,可是要给家里添个小仆呀?”
“来看看我家的!”另一半的男人扯着嗓子吼着,生怕大客被人抢了。
刚开始那人气性上头,话锋一转,火气瞬间就被拱起来。
“这是我先看到的人,眼睛不要我就给你挖了!”
“什么玩意,谁规定就你能叫唤!”
……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骂声搅成一团,推搡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岑否站在一边,被吵的耳膜发疼。
他目光飞快的扫过不断争吵的两人,脚下悄悄往后蹭,打算趁乱跑了。
下一刻,侧边横过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掐着他的胳膊就把人往后拉。
岑否扭过头一看,入眼是一张过分干瘦的脸。
两颊深深向下凹陷,颧骨却高高突出,眼睛又浑又黑。
看见岑否看他,他扯着嘴咧开笑,说话时口气喷到岑否鼻前,臭的他快要晕过去。
“小公子,不用管他们,来看我家的,保证比他们的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要!”
岑否被熏的只泛恶心,拼命往回挣胳膊,可那只干瘦手掌力气大的出奇,他几番用力,手竟是抽不回来。
慌乱之间,男人“啊”的大叫一声,手上力道骤松。
墨墨咬完人又赶紧爬会袖子里,吐着舌头,一直甩。
岑否不敢多做停留,立刻侧身跑出去。
他憋着一口气,埋头往前边跑,叫骂声渐渐飞远。
可这道上东西零散,跑着跑着便没了大步子落脚的地方。
岑否脚步慢下来,终于可以喘口气。
奔跑过后躁热的血腥气味充满喉咙,他缓了许久才好过来。
一路过去,虽然还是会有人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但大多被拒绝之后就不再纠缠。
他不用克制目光,扫过一圈之后,突然落到角落里的笼子里。
一般时候,奴仆都不会被关在笼子里。
可那人,不仅被关在笼子里,还是个女人。
她低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团在头上,污垢满身。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岑否在这个地方,遇到的第一个这样境遇的女人。
他忍不住走上去,在笼子边站住。
笼子边的人躺在一把竹椅上,团扇盖着脸,像是睡熟了。
岑否把脚步放轻,凑近了去看。
女人满脸是干涸的血,目光却仍旧阴测测,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慢慢抬起头。
脊背本能的绷紧,她张开嘴,表情狰狞,不难看出是想要出声喝他,但是不知怎么,声音出来,却是意外的,一丝破碎沙哑的气音。
凶戾的神色吓得岑否猛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一出声,边上的人便醒过来,见她这样,气不打一出来,猛地掀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就要打。
“等等!”
岑否赶紧叫一声。
那人这会才注意到还有个人在旁边,手停在半空,回头望他。
扫了一眼岑否,立马把棍子放下,锁起那处小小的口子。
脸上挂起笑:“怎么不叫我呢?要是不小心被这蠢东西咬到了怎么办?”
岑否听他这么说,皱着眉头不回答。
女人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
岑否还有些没回神。
无他,是因为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已经有些大了。
而看到她的眉眼那一刻,岑否心跳都漏了一拍,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太奇怪了。
他肯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可是为什么,那眉眼,会让他觉得,如此熟悉?
习衍回家时,就感觉到家里,到处透着不对劲。
不说岑否异乎平时的冷淡,还有卧房里,干干净净,还整整齐齐,标志的都快没了平日里那种家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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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