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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事

日本人在占领区层层封锁。

历经千年风霜的辽阔大地寸寸分割,百姓流离失所,在自己扎根多年的土地上沦落为奴隶。

黑暗,窒息,小心翼翼。

没人比顾晓梦落差更大。

她虽然没登过汪主席的客厅,但,那是汪精卫不配而不是她不配,是她瞧不上汉奸门庭,不是她没资格与他品茗谈笑。

在普林斯顿,她有幸参与过John von Neuman教授对图灵机模型的剖析测算,她那一级有四十人,她排第三,六门IB课,有五门拿到满分7分的好成绩。如果留在国外,她此刻一定是穿着精美的礼裙,手握香槟,与当今最才华横溢的那批人谈论着华尔街的股票。

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只是她回来时并未料到今天的局面,没有鲜花舞裙,没有宝石红酒,只有满目疮痍,国土残缺,惨淡的日光笼罩着街上的行尸走肉。

即便盛夏绿叶翠绿,野果繁多,却始终围绕着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鬼气,摧残的人心惶惶,哀怨惆怅。

好在有一位卓尔不群的数学天才,比普林斯顿的学长更聪慧,比华尔街的金融天才更灵活,她是乱世黑灰底色里的一抹白光,她柔弱纤细的颈下流动着最炙热的鲜红。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为使这句遗憾不那么长久,顾晓梦愿意追随这位数学天才的信仰。

推翻压迫,民族独立,统一中国。

她愿为此奋斗终身。

她不再是军统的蝴蝶,只为驱除鞑虏而飞舞,她已然扎根这片土地,渴望着李宁玉口中的乌托邦。

上一世,她因为心怀怨恨,始终不愿加入延安。但这次不会了,她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同李宁玉一样,一直战斗下去。

而进入延安的道路波折。

三人舍弃快捷的火车轮渡,以免被日本兵盘查,凭借骡车奔波在乡间小路,南下衢州,再西行上饶进江西。

风声不紧,几天以来,甚至没见过一张关于三人的抓捕令。三人猜测是顾民章的伪装生效,只是不知道杭州城内虚实,心里不安。

当他们绕出江西,踏入湖南时,已是二十日后。三人改头换面计划乘坐火车,西行至自贡再北上宝鸡,即便戴笠疑心顾晓梦潜逃,国统区关口的盘查不如日本人的严密,毕竟青灯与蝴蝶在中统与军统的影响不至敏感到底层特务看见本人就能一眼认出的程度,除非是恰巧隐藏在百姓之中的战斗特工或者三级特务,但李铭诚并不过分紧张,毕竟过去了十年,后来入行的年轻人不会知道他的信息,而与他同期的特工经过十年的损耗也为数不多,除非霉运当头,因此三人做足了伪装。

站台有报童吆喝,苏杭船王千金葬礼,汪精卫到场悼念。

顾晓梦心下一动,她看向李铭诚,李铭诚心领神会的找报童买来报纸,又朝抱着烟盒的小孩招手“旅途困乏,你这有没有哈德门?”

小孩子连连应声“有的,先生。”

“啧,来一包。”掏钱时抖了几下报纸夹在腋下“这船王千金年纪轻轻就死了,真是红颜薄命。”

小孩子搭话道“被□□特工虐杀的,死的惨呦。”

李铭诚这才数好钱递给他“这世道不太平……”

他转身上车慢慢朝李宁玉与顾晓梦处踱步,余光里打量着这节车厢是否存在特务。

三等车厢挤满了携带大包小包的人,过道都有些下不去脚,没有特务的目标,自然就没有特务。

他顺势坐在顾晓梦身边,将报纸递给她“喏,解解闷。”

还是头条。

顾晓梦内心复杂。

汪精卫的到场是试探还是安抚?他究竟有没有对父亲产生怀疑?报纸上父亲额头贴着纱布,又是如何造成的?

她脸色深沉,藏不住心事。

李宁玉坐在过道另一面,顾晓梦斜前方的座位,她恰巧能看见顾晓梦的神情。

心下暗道,八十岁与二十岁也无甚差别,半点情绪都藏不住。

顾晓梦重情这一点,自己清楚。

且不正是这一点吸引的自己将感情偏离、脱轨,彻底失控。

顾晓梦的心事她看得出来,可她的心事,顾晓梦却不知——李铭诚大抵是知晓的,源于兄妹之间天生的默契,看问题的角度几乎相同。

他不说的原因或许与自己一致。

……晓梦到延安是不会快乐的。

因为顾民章的潜伏,晓梦在延安不会有明面上的工作安排,她需要隐藏身份以保证顾民章的安全。

延安有很多敌人的特务。

极大的可能是,将晓梦关在监狱,掩人耳目。

因为顾民章太过重要了,他声名显赫,掌握着宁沪杭的经济命脉,他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而顾晓梦曾登上过佳媛的版面,只要有心探查,就可毫不费力的发现二人的父女关系。

所以,顾晓梦绝对不能在延安露面。

晓梦,对不起。

我又擅作主张。

可我真的不忍心你在黄土间埋没年华。

你要趁着最好的25岁,做些令你更璀璨耀眼的事,去尽你所能的发光发热。

我知道你很难同意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有多真挚。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为我蒙尘。

我李宁玉虽被公认为天才,我私心却不这么想,我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不过对于数学,对于谍报更有灵感,我在人格上并不比谁高贵,我和千千万万个革命者一样,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有利于这个民族和国家的事情。我只是浩瀚星海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星,只是奔腾河流里不值一提的一滴水。

所以,我不是吸引你围绕的恒星,你要有自己航道,不要只顾着看我,而忽视了身边的风景。

一等车厢传来枪响。

“有特务!”

响动很小,在火车行进时车轮与轨道的摩擦声中,在喧闹的交谈声中,几不可察。

只有李铭诚,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特工,才敏锐的捕捉到了这道细微的声音。

他悄悄在顾晓梦耳边说“待会儿下车的时候,如果有人盘查,我引开看守注意,你拉着宁玉快走。”

男性荷尔蒙气息唤醒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她头脑晕眩,强烈的反胃感侵袭。

她恨的其实不是潘汉卿,而是向外寻求,失去理智的自己。

……

她和潘汉卿有过两个孩子。

她在潘汉卿身上寻求李宁玉的痕迹,多么龌龊卑劣的行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哥哥和妹妹也不一样。而她,竟然昏了头,在哥哥身上找寻妹妹的痕迹,企图得到一丝安慰。

但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潘汉卿隐瞒行程想将她带往延安,她抛下儿子,打了腹中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孤身逃往台湾。

那一路的狼狈是她最不愿回忆的至暗记忆。

但安居台湾也并不是痛苦的终结,反而是新一轮的开始。

她编织的有关李宁玉的梦碎了。

她找不到生命的真实。

如果李宁玉在,她一定会在李宁玉的劝告下,加入她的理想。但李宁玉不在了……

她明知,那是李宁玉未完的路,她明知,极大可能那条路是正确的。

但她没有理由踏上那条路。

反而只要看向西方,就会想起那条路上的欺骗,想起自己的不堪。

是她一时昏头,走了绝路。

架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能回头。

就像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前奏。

她只能选择站在船头,静静等待冰冷的海水终结她荒唐的一生。

鸣笛声响起,打断了她的失控。

她扭头,正对上李铭诚关切的眼神。

深沉,真诚。

她尚且看得懂。

对啊,她还是李铭诚,不是自己嫁的潘汉卿。

“你刚刚怎么了?”

“没事。”她目光缓和,逐渐坚定。

玉姐还在,她的希望还在。

她可以改变选择,不会重蹈覆辙。

下车时,没有守卫来盘查三人,都被一等车厢喊了过去。

顾晓梦挎上李宁玉臂弯的一刻,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李铭诚去买了骡车,三人改头换面,再次穿梭在田间小路。

“最晚后天中午我们就能到延安的防区。”

李宁玉望着与杭州截然不同的风景,想起捡到吴志国的那个冬天。

她那时好年轻。

根本想不到会经历这么多的生死危机。

她那时只有一腔热血。

她释然的笑,却看见顾晓梦的脸色依旧难看。

她主动搭上她的手“晓梦。顾先生不会有事的。你不在杭州,他只会更安全。”

不用受制于戴笠和miss赵。

不用怕留下什么把柄。

顾晓梦愁眉苦脸,小心翼翼的看她。

李宁玉觉得她神情不对劲,就像……像她年幼养的那只小狗,小狗每次做了坏事就这样低眉敛目,耷拉着耳朵慢慢挪向自己。

小狗是因为错事。

那晓梦呢?

她心下不解,猜不到原因。

但她记得下火车前她的脸色极其难看,难道和哥哥说的话有关?

“下车前哥哥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