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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风霜冻,何事旷。

屋外银装素裹,屋里暖炉飘烟。

夹绒的灰袍,乖巧认真的脸庞,江寒枝执笔还有些青涩,宣纸上的字粗细不均,倒白瞎了这好纸笔。虽说如此,依着周夕辞的字,却也有不甚明显的笔锋。

周夕辞站在江寒枝身后,轻挽衣袖,俯身握住他的小手。

被接触的皮肤微微发麻,片刻失神又复清明。

“这样握。”温声道。

带着他的手,流水行云。

“字要骨骼,肉须裹筋,筋需藏肉……”

一字一言,娓娓道来,遗失在冬日暖阳。

“贴乃秀润生布置。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江寒枝心中默念。

新春白袷衣,远路残宵。

山庄前,一双对立却无声。

“与君辞别,来日见。”周夕辞临风轻笑。

“来日见。”余峒弯腰弓礼送别离。却不曾想是对他的最后一次相见。

行人远去,布谷啼鸣,迎春送友。

窗眀晴日,倚椅静坐,手卷书闲看。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声音稚嫩,音词流畅,江寒枝语道。

几个月以来,周夕辞一点一滴,耐心教导,从说话发音到如今。

辞别暮云数日,也该动身了。

玉手示意,江寒枝语停,向前靠近几步。

“记得很好,此中之意要时时谨记,躬行之。”严词厉语。

“是,先生。”江寒枝认真道。

他是真心的,却不知将来如何。

周夕辞拿过风帽,下蹲给江寒枝戴上,正正他的衣襟。

“外面风大。”

白绒毛边,碧蓝帽,既衬得江寒枝白嫩的脸剔透玲珑。

“先生,我们要去哪?”

“灵山。”轻轻答道。

那里会找到你的过去。

心中很轻,似笑叹息一口,拉起他的手。

“走吧。”

满城春烟拂过,僧客闻香而至。

山岚雾霭的山顶上,江寒枝乖巧地依靠著周夕辞的臂膀,小鹿般懵懂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四周,装着白玉糕的纸袋走动时发出哗沙哗沙的响声。

周夕辞把江寒枝放到地上,擦净他沾有糖霜的小手,领他走过无相门。

以因缘生,故无自性,如梦如幻,诸法皆空。

金佛相生,大佛于宝殿之上,慈悲而肃穆。善男信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真心祈求神佛降福。江寒枝静静地站在一旁,遥望蒲团上虔诚的人们。

银杏古树下,一名小僧清扫着路边的枯枝。

风调皮流转,迟来的枯黄扇叶从老树头上飘落。视线中两三片扇叶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这边走来。

笤帚放倒,枯老的枝听到细风嗤嗤啦啦吹过。

“阿弥陀佛。”他们互致敬意。

“两位施主,有什么事吗?”

“我想拜见清善大师。”

***

“坐罢。”

那老僧盘膝而坐,身形瘦瘦干干,脸庞温和慈祥。

周夕辞依言,拉著江寒枝坐下。

“阿弥陀佛,”老僧凝视著江寒枝,目光慈爱又温柔,“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江寒枝。”对于这个陌生的老爷爷,江寒枝好奇的凝望著他的脸,仿佛似曾相识。

“寒枝,一尘不染、生生不息,是个好名字。”却也得寒冷孤独之意。

“敢问,大师可是与寒枝有旧。”

“是啊,”清善语气舒缓,“六年前我们把寒枝带回来,但三年前的四月初一他丢了。”

周夕辞追问。

清善停顿片刻,接着道:“那一天的清晨细雨绵绵,鸟儿躲在屋檐下飞鸣……”

僧人照常念佛诵经,香客陆续上山。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水漫过了脚踝,香客困在了山上。

无人踏足的偏殿中,一个鬼祟的人影挺身爬出供桌,这人长得蛇头鼠眼,见四下无人便胆大起来,瞧着桌上的贡品挑挑拣拣,好容易拿起苹果还嫌脏在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才咬下一口。他无名无姓,在乞讨时被人打断一条腿,就有了称呼四瘸子。

四瘸子扫描四周最后落在了那盘苹果上,他咬着又拿了一个,“咔嚓咔嚓”,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四瘸子顿时吓坏了,滚爬进桌底。他是顺着灵山墙外的狗洞摸黑进来的,不是什么正经香客,若是被发现定会被打出去。

脚步声走远,“呼~”四瘸子呼了口气,静待片刻,彻底没有声音后,摇头晃脑着掀开桌布。

软软糯糯的江寒枝蹲着和四瘸子来了个对视。

“呀。”江寒枝呀呼,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兔崽子,吓老子一跳。”四瘸子推开江寒枝,跛脚出来继续吃起来。

“给,白玉糕,好吃。”江寒枝从衣襟中掏出糕点,乖软的说。

四瘸子瞥了眼。看着白玉糕全被抢去,白色糕点碎屑落了一地,江寒枝委屈,泪水溢满眼眶。

雷电霹雳,在暗沉的空中摇晃不定,灵山像在颤抖,恐惧的氛围笼罩着这坐山,有失措的香客往外逃,却死在了泥石铺道的山路上。

殿外乱纷纷的,四瘸子透过窗纸和尚都往前殿去。

“师父。”江寒枝看到清善急忙走过,正想开门被四瘸子粗野捂住嘴。

清善回头,以为听错了便向前殿走去。

气氛眼瞅着不对,四瘸子一双鼠目左右转,看着手底下被捂晕的江寒枝不知想到什么。

“天怒面前,我们做的所得甚少,仍有数人丧命。雷电的尾巴鞭打着这座山。那一天很乱,灾难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很疲惫,当我们反应过来时,寒枝已经不见了。”

“你们有找过他吗?”周夕辞双手摊在膝上。

“没有。”清善端起茶杯,品茗一口。

“是吗?”周夕辞内心轻嗤。

是吗?江寒枝垂眸。

“命运轮转,顺应天命罢了。”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周夕辞抬眸凝视眼前这个人。

***

天空暗淡,大小两个灰朦身影映在杂草丛生小道上,枝叉的新芽没有盎然的绿意,春天似乎遗忘了这一片土地。

狭静的村庄里倚墙而坐的村民漠视著,黑色的狼狗爬在檐下没有吼吠,一路走过没有一户人家亮起烛火。

“……穿过荒败的村子,途径一间可供休息的小屋,再往前走就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片极茂盛的榕树林,在那里我们发现了江寒枝!”

推开斑驳的木门,屋内的尘土扑面而来。

半晌,干枯的树枝折断堆成小山燃烧,周夕辞把猎来的野兔烘烤,擦净的野果递给江寒枝。

“先生。”江寒枝咬下酸甜的果肉。

周夕辞摸了摸江寒枝的发际,给予回应。

阴云遮挡了月亮的余辉,山下一桩木屋里透过窗户的火光打亮了漂浮于空中的尘灰。

清晨,行于山麓。抬起头,云雾缠绕著雪白的山尖,端的不可方物。

行至夕阳半落,粉灰相交的晚霞映入眼帘,灌丛漫过小路,有力的步伐踏入,不知不觉走到深处,树影绰绰,斑驳的光影打在周夕辞脸上、衣角上,如一层柔光把他映得那样温柔。

粉色逐渐褪去,鸟儿眷林归巢,不甚平坦的山路上,周夕辞背着乏力江寒枝至夜幕低垂。

这座山很大,周夕辞漫无目的游走,他不知道路线,因为和尚没有告诉他。

“风会指引你。”

风平浪静的一天,他想。

回头,忽来微风吹起寒枝细软的发。

***

一棵森冷数十人环抱的榕树背后,仅供一人居住的简陋小屋毅然其间。

推开门,微弱的亮光,屋内枯骨,供桌,地藏菩萨像,牌位。

抄写佛经散落一地,《地藏经》《华南经》,墨色中闪烁金光,围绕一个精致华贵的酒瓮。

“他被以极残忍的方式封在狭小浑浊的酒瓮里,百年过去,血腥味依然如新。”

纸张披风起浮,环绕油灯下江寒枝昏黄的身体,清鸣的禅声从四面八方袭来,随着一声庄严肃穆的钟声,一切归于永夜。

油灯倾倒,滚烫的油滴溅上手背,江寒枝茫然若失,火苗、散落一地的纸张、桌椅、茅草屋霎时烈焰燃烧。太快了!

周夕辞抱起愣住的江寒枝冲出火场,眼前,房屋轰然倒塌,周围的亡魂怨灵堆积跪拜,感念其恩,转瞬不见。

“先生……”江寒枝不安地喊道,那些人是谁,为何我这么焦急、恐惧、痛苦,他们消失,我为何感到解脱。

“清净大师以身献祭,为死后滞留这片土地上的数万亡魂消弭阴暗,助其踏入归途,重新转生。”周夕辞抱起江寒枝,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