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新年(一)
沈之和并没有在马场逗留多日,三日后便匆匆离去。何家众人完全摸不清他此行的目的。如果真如何晚所言,此次何家马场瘟疫实际针对的是连城商号,那么他这样来去匆匆又是为何?
沈之和在离开前特意把一把匕首送给了何琦静。
“何姑娘,本公子还欠你一个愿望,愿赌服输,这把匕首就是信物,以后有困难拿着它到任何一家连城商号分舵,都可以凭它找到我,还你这个愿望。“说着把一把暗青色的匕首递给了何琦静。
“没想到你还如此守信。”何琦静开心地接过,仔细把玩着,“不过这把匕首怎么和清哥的短剑好像呀!都是看起来不怎么锋利的样子。”
何晚惊讶抬头,目光在岑清腰间的短剑和何琦静手中的匕首来回端详,确实很像,或者说本就一样,一样的暗青色,就连刀柄上的花纹雕刻都一样,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出自同一块玄铁和同一个铸剑师傅的手艺。何晚第一次见到岑清时他就带着这把短剑,平时基本不离身,但却从没看到过短剑出窍的刀刃。
岑清和沈之和平静的对视着,其中一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身姿风流,眉眼如画,笑容如春风般温暖。另一人身姿挺拔,身着黑色暗纹骑装,搭配红色发带,少年气张扬,俊美的脸上却满是淡漠。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眼中都未有任何惊讶和慌乱。
“那还真是有缘!后会有期。”沈之和意味不明地说道。随即转身带着两名护卫离开了马场。
沈之和离开后,何晚一行人又在马场待了半月时日,何琦亮和岑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条不紊打理着马场内各种事宜。何晚也没闲着,整日被何琦静带着喂马遛马骑马,马术倒是长进了不少。
回到华亭的时候,已是腊月,年关将至。华亭内长街上,已经有卖年画、春联、门神、窗花的小商贩。城中官道,每隔数丈,也扎上了彩带。行人步履匆匆,或肩扛布匹,或手提食盒年货,满城烟火气。
何家院落也装扮了起来,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下人们似乎也比往日勤快许多,打扫,清理,各自忙碌。
何晚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院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屋里一尘不染,整洁的书桌,崭新的被褥,新添的暖炉,甚至有刚烧好的热茶。何晚环顾这一切,说不动容是假的。她总是潜意识里觉得,何晚属于这里,而她是王曼曼,王曼曼不属于这里。然而这几个月遇到的人,发生的事,让她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华亭地处偏南,冬日很少下雪。然而今年却细细密密下了几场小雪,伴随着阴冷的西风,格外寒冷。
王曼曼本就怕冷,再搭上现在何晚这清瘦的体质,让她对华亭的冬日更严防死守。回来这些时日,何晚基本足不出小院,何琦静每隔几日就会吵闹着让何晚陪她逛游华亭,毕竟女儿家逛起街来也方便很多。何晚都以畏寒拒绝,就连新年需要添置的新衣首饰都是何琦静代办的。
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何晚还在习字,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意犹未尽地开门。
岑清站在门外,一身雅青色长袍搭配月白色大氅,腰间依然挂着那把暗青色短剑。
“小静让我来给你送字帖。”岑清把手中几本字帖递给何晚。
“哦,快进来,门开着好冷。”何晚侧身让岑清进门,随手关上门。
何晚随口问:“她今日怎么自己没来?”
“今日是华亭年关前最后一个集市,小静和夫人一起出门了。”岑清进门后一直站在原地,何晚又转回自己的书桌前,随手放下字帖。
“你一直站在那里干嘛?”何晚看出他的尴尬,忽而明白,轻笑了一声:“是因为我在醉心湖说的话吗?“
岑清抬眸看了一眼何晚,快速移开目光,耳尖泛红,轻咳了一声。
“不用放在心上,再说了,排队呢,估计排到我还需要一些时日。“何晚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听到这话岑清更是满脸通红。何晚这些时日因为惧寒没出门,也憋得慌,看着少年害羞青涩的模样忍不住就想逗他。
“小静胡说的,没有其他人。”岑清脸色绯红地隔着书桌和何晚对视。他本就生得好看,此时有点恼怒却认真的看着她,何晚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微微怔了一下。
岑清上前两步,缓缓地走近到书桌旁。
“我也要去集市,你要一起嘛?”少年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何晚没想到他会开口相邀,回到何宅后她和岑清很少见面,几次见到也都是相隔甚远,更没有说上话。当然这和何晚足不出小院有很大关系。
何晚仔细端详着少年,他好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一直等不到她的回答,眼睫低垂,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焦虑,让人心生怜爱。
何晚心头一晃,对于好看的少年她没办法不心生欢喜,但是此时她又迟疑了,她此刻仿佛又变回了王曼曼。
“我真的很怕冷,就不出门了。”何晚低声回答,没有再去看他的脸。
屋内一下沉默了下来,何晚能感觉到有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她心虚地不敢抬头,目光在书桌上自己的墨宝上逡巡。
屋中气氛冷凝了片刻。
“嗯,那我先走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还是他温柔的声音。
“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何晚终于抬头,看到岑清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刚刚尴尬都是何晚的错觉。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悠悠地侧身叮嘱:“天气虽凉,也不要整日紧闭门窗,注意通风。”
何晚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推门走了出去。何晚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忘了自己已经呆呆站在寒冷的风口良久。
她内心慌乱无措,她怕如果和这里的人产生了深入的联系,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不知要如何应对!更不明白离开后要怎么割舍!这也是这些时日她不愿意出门的另一个缘由——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
除夕夜,华亭街的酒店纷纷闭户,时不时有爆竹声在街头巷尾隐隐响起。
何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下人们正在摆放菜肴。何夫人的声音响起:“静儿和亮儿怎么还没来,除夕夜有什么好忙的,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吃顿年夜饭更要紧的。”何夫人一边嘟囔着,一边指挥:“把鲤鱼放中间,图个好兆头。”“晚晚你饿不饿,这有茉莉甜糕,华亭里可新奇了,静儿排队买的,你饿了就先垫垫。”
“不用了伯母,我还不饿。”少女微微摇头,眸光盈盈。她今日到得很早,平时很少和大家一起在堂屋用饭,为避免让所有人等自己的尴尬,她今日到得很早,是第一个抵达堂屋的人,但年夜饭还没开始,到太早又让她陷入了另一种尴尬。
她今日身着淡红色袄裙,外搭白色大氅。青丝如墨,简单盘梳成两个麻花,为了应年味,她耳鬓旁带了红色绒花,麻花上绑了几根红色丝带。平时清冷质朴的模样,今日也是有几分小姑娘般的娇俏可人。
“晚晚,你今日真好看,我就说我挑的衣裙准没错吧。平日里你就是穿的太素啦。”何琦静一身银红色皮袄裙,珠翠琳琅,显得格外娇艳秀美。她平日里本就爱穿鲜艳的颜色,今日更是光彩夺目。她蹦蹦跳跳地朝何晚扑来,后面跟着何琦亮。
何琦静到她身前的时候,何晚还在有意无意地朝他们来的方向看。何琦静明白过来偷笑:“晚晚,清哥和爹在书房还有一些事,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
“我没有在等他。”何晚心虚。
“哦?那不知是谁说要去排队的?现在不想排了?”何琦静继续捉弄道。
“什么排队?”何琦亮没听清楚前因后果,不解地发问。
“没什么,就说小静排队买的糕点很好吃,我也想去排队买尝尝。“何晚急忙抢答。何琦静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
“那有何难,小事不用自己去,差下人去办就可以。”何琦亮仍是一头雾水。
“亮哥这就不懂了,这个队只能晚晚亲自去排,别人可代替不得。”说完何琦静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
“除夕夜还在胡闹,这群孩子。”何夫人出言是责备,却带着满脸宠溺的笑意。
“不要乱说了。”何晚羞恼地跟何琦静使眼色。何琦静坐到何晚身旁,在她耳畔低语:“晚晚,认识你那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现在这副表情,之前你总是大人模样,冷冷淡淡,原来也会害羞,真应该让清哥看看。”说着用胳膊拐了一下何晚,接着道:“不过,清哥最近心事重重。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心事重重!”何晚皱眉。
“嗯,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很少说话了。你不是喜欢他吗?可以去安慰安慰他。”何琦静继续调笑。
“小静,你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喽!”两人嘻嘻闹闹打成一团。
“都多大了,还是那么胡闹。”何晟出声制止,身后站着岑清,一身紫檀色衣袍外加月白色大氅。他平时都是发带束发,今日难得簪着一根墨色发簪,显得更加风流俊秀。
“人都到齐了,赶快落座吧,菜都有些凉了,把温的屠苏酒也端上来吧。”何夫人招呼众人坐下,一边朝下人吩咐道。
屠苏酒倒满杯盏,香气四溢,何琦亮举起酒盏对着何晟夫妇:“父亲,母亲,新的一年,孩儿祝你们,身体康健,万事遂心。”
“好。”何晟难得满面笑容,连连点头。
“亮哥,那我呢?”何琦静打趣道。
“那自然是祝妹妹早日找到如意郎君。”何琦亮难得不再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引得桌上何晟夫妇开怀大笑。
“父亲,母亲,你看亮哥,就想早日把我嫁出去。我就不,我要一直在家,和大家在一起。”何琦静羞恼地冲着何夫人撒娇。
何夫人看着怀中的女儿,满脸宠溺:“哥哥说的没错,姑娘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但是如果静儿实在不想,一辈子跟娘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你看你,酒还没喝,就开始胡言乱语,孩子们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何晟轻言责备道。
“我也没说错呀,遇到心仪郎君,女子自然是要嫁的,但是如果没有遇到心仪的,静儿,晚晚,就养在自家院里也无妨。”何夫人说得义正辞严,在一旁的何晟刚要出言制止。听到何夫人又说:“毕竟老爷,像你这样的夫君可不好找,若是天下男子都像你这样,女子自然都愿意嫁了。”
一句话便哄得何晟脸微红,他又高兴地昂头饮了一杯。
大家都互相说着各种吉祥话,说着美好的祝愿。几圈敬酒下来,众人都有点喝高,特别是何晟,已经扶着额,醉得睁不开眼睛。
“还说我胡闹,自己多大年纪不清楚,我先扶他进去休息,今夜要守岁,我给你们四个都准备了新年荷包,图个吉利。”何夫人扶着何晟离开堂屋。
“娘每年都会给我们绣荷包,之前三个,今年四个了。晚晚喜欢嘛?”何琦静把荷包递给何晚。
何晚接过荷包,小巧精致,是上等的云锦配上精妙的绣工,上面绣的是玉锁。
“我们这边小孩子,都是有锁岁的说法,寓意一岁一锁,岁岁平安。我们都那么大了,娘亲还是给我们绣玉锁呢。”何琦静嘟囔道。
“你还嫌弃上了,你如果绣工好,想绣什么自己绣不就行了。”何琦亮回怼。
“亮哥,你说谁绣工不好呢?”说着朝何琦亮走去,打闹了起来。
何晚听着满堂的笑声,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在这种热闹的时候,人的孤独总被无限放大。她仔细端详着手心的荷包,小声地说:“很喜欢。”
“你说什么?”岑清问,他今日也喝了不少,面颊绯红,双眼亮晶晶地瞅着何晚。
“我说,很喜欢。”何晚盯着手心的锁岁荷包,温柔地笑了。
此刻她明白了,无论她怎么逃避,都没有办法否认的是:她很喜欢荷包,很喜欢这里的热闹,很喜欢这里的关爱,很喜欢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