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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六周(彩蛋/下)

【第14次】

时间:12月26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茶几边角,没喝。)

医生:圣诞节怎么过的?

乐可:在宿舍。复习。

(他打了个哈欠,没忍住,用手背挡了一下。)

医生:没出去?

乐可:二哥说考完再补过。

(他把“补过”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尝一颗还没拆开的糖。)

医生:他陪你复习?

乐可:嗯。帮我带饭。

(他顿了顿。)

乐可:这周都是他带的。我没去食堂。

医生:这样的时候,会觉得依赖他吗?

乐可:会。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医生:依赖让你不舒服?

乐可:以前会。现在……

(他停下来,像在找那个准确的词。)

医生:现在?

乐可:现在觉得,能依赖一个人,好像也……挺好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刚学会。)

(这是他花了十四周才明白的事。说出来之后,他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15次】

时间:1月2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没背书包。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袖口有点长。)

医生:假期有什么安排?

乐可:不回家。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解释为什么。)

医生:留校?

乐可:嗯。找了份兼职,在书店。

(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医生:书店?听起来很适合你。

乐可:(笑了一下)二哥帮我找的。

(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个笑。)

医生:他呢?回家吗?

乐可:他也不回。

(他低头,把袖口的线头慢慢绕在指尖。)

医生:陪你?

乐可:(低头)他说学校有事。

(线头绕紧了,指尖有点泛白。)

医生:你觉得呢?

乐可:(很小声)我觉得他是陪我。

(他没有抬头,但那句话是说出来了。)

(他没问。周景明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这个冬天,不会是一个人过的。)

【第16次】

时间:1月16日,周三

备注:乐可独自前来

(乐可瘦了一点。寒假食堂开得少,他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医生:上周的药量减到四分之一了?

乐可:嗯。医生说可以试试。

(他把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给医生看。格子是空的。)

医生:感觉怎么样?

乐可:头不晕了。梦还是做。

(他把药盒收回去,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医生:还是那个梦?

乐可:少了。有时候能醒。

(他顿了顿。)

乐可:昨晚醒了,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七分。

医生:醒来之后呢?

乐可:有时候会给他发消息。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医生:半夜发?

乐可:嗯。他不回。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按灭。)

医生:第二天呢?

乐可:早上他会发早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医生:你希望他回吗?

乐可:不用回。知道他看见了就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上拉链。)

(有人在深夜接收你的信号。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第17次】

时间:1月30日,周三

备注:春节前一周

(医院走廊里挂起了红色的小灯笼。乐可进来时多看了两眼。)

医生:快过年了。

乐可:嗯。

(他把目光从灯笼上收回来。)

医生:不回家的话,除夕怎么过?

乐可:他说一起过。

(他把“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医生:他?

乐可:二哥。

(他的耳廓有点红,但没有低头。)

医生:有期待吗?

乐可:(停顿)有。

(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好像也有些意外。)

医生:怕吗?

乐可:(很轻)怕。

(他看着自己的手。)

医生:怕什么?

乐可:怕自己……不配。

(他说得很慢。这三个字像压了很久,终于搬出来了。)

(他没说的是:怕这份期待落空。怕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怕幸福太满,就会漏掉。)

(但他把最核心的那句说出来了。这已经足够。)

【第18次】

时间:2月13日,周三

备注:春节后,开学前

(乐可进来时脸上有一点点晒红。不知道是走路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除夕怎么过的?

乐可:在他那儿。

(他说完,嘴角动了动,没压住那个弧度。)

医生:他租的房子?

乐可:嗯。很小。

(他比划了一下。)

乐可:但他做了四个菜。

医生:好吃吗?

乐可:咸了。但都吃完了。

(他顿了顿。)

乐可:他说以后少放盐。

医生:然后呢?

乐可:看电视。春晚。很吵。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不是真的嫌弃。)

医生:不喜欢?

乐可:喜欢。就是……太吵了,怕吵到邻居。

(他把声音压低了,像怕真的吵到人。)

医生:他呢?

乐可:他靠沙发上睡着了。

(乐可的声音轻下来。)

乐可:(停顿)我看了他很久。

医生:想什么?

乐可: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这是十八周以来,他第一次说出对幸福的渴望。)

(不是“不痛苦就好”。是“这样就很好”。)

【第19次】

时间:2月27日,周三

备注:开学第一周

(乐可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专业课的教材。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医生:最近还有那种冲动吗?

乐可:有。但不一样了。

(他把书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医生:哪里不一样?

乐可:以前是控制不住,来了就想……必须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

乐可:现在就是知道它来了,等它走。

医生:能等多久?

乐可:几分钟吧。有时候十几分钟。

(他把书脊对齐茶几边缘。)

医生:那几分钟里做什么?

乐可:呼吸。或者想点别的。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划了一下。)

医生:想什么?

乐可:想他。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咨询里提起周景明。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

(就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呼吸,不再需要提醒自己吸气。)

【第20次】

时间:3月6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没有带任何东西。书包、手机、书本,都没有。他只是坐下来。)

医生:上周量表,焦虑分数降了很多。

乐可:是吗。

(他没有很惊讶。只是陈述句。)

医生:你自己感觉呢?

乐可:感觉……轻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医生:轻了?

乐可:以前背上好像一直背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那个重量。)

乐可:很重,不知道是什么,就是一直背着。现在好像放下了一点。

医生:知道放下的是什么吗?

(乐可想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很淡。)

乐可:(很久)可能是……“我有罪”。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一直背着的东西,终于看清了标签。)

(他没有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但他的手,第一次没有绞在一起。)

(只是安静地放在膝上,掌心向上。)

【第21次】

时间:3月20日,周三

备注:量表显示性相关强迫思维频率降至“偶尔”

(乐可进来时,手里拿着那份评估报告。他没有坐下,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医生:这次的评估结果很好。

乐可:嗯。

(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下。)

医生:你自己觉得呢?

乐可: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他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乐可:像借来的。

医生:怕它反复?

乐可:嗯。怕哪天醒来,又变回从前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绞在一起。)

医生:从前是多久以前?

(乐可沉默了一会儿。)

乐可:重生之前。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分开了很久的人。)

医生:那是另一个你。

乐可:(停顿)真的吗?

医生:你愿意和他一样吗?

乐可:不愿意。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医生:那就不会一样。因为你现在知道你不愿意了。

(乐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九岁的手。干净的。他自己的。)

(从前他没有选择。现在他有。)

【第22次】

时间:4月3日,周三

备注:教师资格证笔试结束

(乐可进来时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他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来回两次。)

医生:考得怎么样?

乐可:还行。应该能过。

(他终于把书包放下来,搁在脚边。)

医生:以后想当老师?

乐可:嗯。教初中。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

医生:为什么是初中?

(乐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四月了,树枝上冒出很淡的绿。)

乐可:那个年纪……最容易觉得自己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

乐可:做错一道题就觉得天塌了。被老师批评就觉得人生没希望了。

(他顿了顿。)

乐可:我想告诉他们,不会完的。

医生:你想告诉他们,不会完的。

乐可:嗯。

(他点了点头,像在对自己承诺什么。)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个“用别的东西填补”的方法。)

(不是用yuwang。是用自己淋过雨的经验,为别人撑伞。)

【第23次】

时间:4月17日,周三

(乐可进来时,医生正在整理档案。他安静地坐下,等她写完那行字。)

医生:下下周就要做年度复评了。紧张吗?

乐可:有一点。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下,压平。)

医生:怕什么?

乐可:怕结果不好。

(他顿了顿。)

乐可:怕白费了。

医生:你觉得什么样的结果是“好”的?

乐可:治愈。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不太敢奢望的词。)

医生:你知道“治愈”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乐可抬起头。)

乐可:不用吃药。不会复发。

医生:那是理想状态。我眼中的治愈是——你能和疾病共存,而不被它定义。

(乐可微微皱眉,像在理解这句话。)

医生:你知道自己有这个病,你知道它可能会在某些时候回来敲门。但你已经有了钥匙,知道怎么开门让它走,或者不开门,等它自己离开。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乐可的膝盖上。)

乐可:我现在算吗?

医生:你觉得呢?

(乐可想了很久。久到那道光从他的膝盖移到了小腿。)

乐可:(很久)算吧。

(他说得很轻,但那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是一个“好起来的人”。)

【第24次】

时间:5月8日,周三

备注:最后一次咨询

(乐可进来时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书包、手机、评估报告,都没有。)

医生: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乐可:嗯。

(他坐下来。沙发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坐哪个位置光线最舒服。)

医生:二十六周。正好半年。

乐可:比我想的短。

(他顿了顿。)

医生:哦?我以为你会嫌长。

乐可:一开始是觉得长。每周都要来,每次都要说那些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乐可:现在觉得……还没说完。

医生:有些事是一辈子都说不完的。但不需要每周都来我这里说了。

乐可:那去哪里说?

(他抬起头。)

医生:和愿意听的人说。

(乐可沉默了很久。)

医生:有人愿意听吗?

乐可:有。

(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医生:他知道吗?

乐可:还不知道。

(他的手指动了动。)

医生:准备告诉他吗?

乐可:准备。

医生:怕吗?

乐可:怕。但更怕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和第一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但这一次,他回头了。)

乐可:医生。

医生:嗯?

乐可:谢谢您。

医生: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乐可:(很轻)有人陪着,走得快一点。

(他推开门。)

(走廊很长。五月的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浅金色。)

(周景明站在老位置。手里握着两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

(乐可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医生的结案手记】

患者乐可,20岁,大学在读。

初诊:重度xingyu亢进障碍,中度抑郁状态。病程与严重创伤经历高度相关。

治疗:SSRI类药物联合认知行为治疗,每周一次,共24次。

转归:核心症状得到有效控制,冲动频率及强度显著降低,错误认知基本修正。社会功能恢复良好,重建健康人际关系,对未来有明确规划。

康复评估:临床治愈。

我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蜷在沙发里的。说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不敢看我的眼睛,不敢说完整的句子。

二十四次之后,他走出去时,背是直的。

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那个敏感的、小心翼翼的、习惯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乐可。但他学会了呼吸,学会了伸手,学会了说“我害怕”和“我想要”。

治病的不是我。

是时间,是药,是他自己的勇气。

还有那个每周三下午,永远等在走廊里的人。

病历归档。档案编号:LLY-0212。

——公安大学总医院心理咨询中心

(本文正式完结)

“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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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六周(彩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