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是帝都运量第三的太空大港，其中有一条秘密军道，保密措施极其严格。
这还是第一次有媒体被允许进入索多军道拍摄，杰克李低头调试着微型镜头的参数，内心忐忑。
他本来是帝都三台《星际探秘》的副导演，跟着节目组满星际乱晃，甚至还偷偷潜入过联邦，算是见多识广。
因为战争爆发，《星际探秘》停播，制片和导演都因为虫灾爆发丢了性命，所以这次被贺家代理家主华温公爵找上的时候，整个节目组的主要班底只剩下了杰克李。
“李先生！”有人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宫廷特有的礼服，面容白皙，眉目英俊，嘴角带笑，看起来十分好相处。
杰克李抬起头，有些惊讶，“您怎么过来了？”
年轻人在杰克李面前停下脚步，亲切地说：“陛下突然想见你，我过来传个话。”
“柯秘书，这……”杰克李有些惶恐。
柯谨作为皇帝的贴身秘书，相当于古代的贴身太监，算得上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杰克李还没觐见皇帝，先对着柯谨犯了怵。
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
为什么皇帝亲自给得胜归来的贺问霄接风非要让他来报道！
为什么华温公爵一直在跟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在加斯黑市发生过的事情？
杰克李一滴汗从额头流到了鼻尖。
柯谨依然一副柔和可亲的样子，端着笑容说道：“别紧张，陛下只是想找你随便聊聊天。先去安保处检查一下，确认没问题后我会带着你去见陛下。”
杰克李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三个小时了。
传说中与虫皇和谈成功，立下泼天大功的贺问霄却还不见人影。
他只好在皇帝贴身秘书的温柔催促下，去到了安保处。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分出了两个人，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在他后脖颈贴上了一贴抑制剂，防止他散发出任何不雅的气味。
杰克李晕晕乎乎地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那是个看不太出年级的男人，眉眼柔和如画，满脸疲惫病色，窝在宽大的沙发中，很困似的，惫懒地撑着下巴。
见到杰克李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用多礼，赐座。”
柯谨搬来一把小椅子，刚好能让杰克李蜷着腿，憋屈地坐在皇帝身前，仰视圣容。
“听说你拍摄过贺问霄？”皇帝陛下倒是直入正题。
杰克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是的，陛下。”
“讲讲吧，”皇帝轻飘飘的目光望着窗外，“朕有些好奇。”
杰克李思绪混乱，以为皇帝是想知道贺问霄在加斯黑市做了什么，一方面觉得这些东西肯定经过情报部门的调查早已呈上皇帝的御案，一方面又不敢真把贺问霄带领军队盛气凌人包围加斯黑市的经过如实描述。
犹豫了片刻，他从第一次遇到贺问霄开始讲起。
没说两句，皇帝陛下便抬起手掌。
杰克李立马住嘴。
“你说的那个接待员，是叫朗乘吗？”皇帝问道。
“对……”杰克李回答，如果不是后来在监狱里又见过朗乘一次，他还真不一定记得他的名字，“陛下怎么知道？”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杰克李立马后悔了，脸色有些白，“陛下，我多嘴了……”
皇帝只是让他继续。
“朗乘他……”杰克李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下，“他看起来在加斯黑市待了很久，对周围的一切如鱼得水，我们制作组在他的招待下，买了不少东西，还花超了预算。”
皇帝微微笑了。
杰克李模糊地感觉到，他所说的话似乎取悦了皇帝。
“……后来我们都被送进了盖尔文监狱隔离，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朗乘还因为打架斗殴被关了禁闭。后来，贺、贺长官把我们叫去，要对着帝国所有人公布‘病毒’的事情。我们又一次见到了朗乘，都很吃惊。”
他抬眼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当时星网上就有人猜测，朗乘是贺问霄派到加斯黑市的卧底。再后来，朗乘虐杀S级虫王的视频传到了网上，虫皇要求教廷交出朗乘，一些还关注这件事的人，就更笃信朗乘其实是贺家的人。”
“贺家的人吗……”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脸上闪过几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突然换了个话题，“拍摄的时候，多拍一下朗乘。”
杰克李连忙应了。
直到被送出门去，他才分出余力思考皇帝的意思。
多拍一下朗乘？
这是什么用意？
杰克李有些阴谋论地想，难道皇帝看不惯贺家做大，想要扶持一个没有根基的新秀来加强自己对军部的影响吗？
可朗乘甚至不是军校毕业，也没听说过他在军部有任何职位，皇帝想要扶持他难度太大了吧？
想了一会，他才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为什么拍摄的时候朗乘会在场？
难道他是和贺问霄一起从虫族那里回来的吗？
杰克李恍然大悟。
如果与虫皇谈判成功这件大事里面还有朗乘的功劳，皇帝想要抬举他那实在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想明白这点后，杰克李害怕起来，他可不想参与到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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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乘换好军装，对着镜子扎起长发。
镜子里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目光中有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贺老板，”机甲已经靠岸，通过半透明的舷窗，他已经能看到港口中盛大的礼乐队和无数衣着光鲜的帝都贵族，“要不然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吧，外面这架势，一时半会肯定结束不了，我想先去看看我弟弟。”
贺问霄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朗乘揉了揉脸，有些无赖道：“反正也是来接你的，干嘛非要我陪着。”
“也是来接你的。”贺问霄说。
“没关系，”朗乘耸了耸肩膀，“我对皇帝亲自授勋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只要能给我涨工资就行。”
贺问霄又说：“你弟弟应该也在这里等你。”
朗乘将脸贴到玻璃上，清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四处打量，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贵族面孔。
“朗乘，”贺问霄握住朗乘的肩膀，将人从玻璃上提了起来，立成一个板正的样子，“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报告，虽然隐瞒了一部分，但现在外面这些人都知道，击退虫族大军，与虫皇达成和平协议的人是我，也是你。”
朗乘有些退缩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不敢伸出手接下这份功劳与荣耀，”贺问霄似乎真有些疑惑，他低头直视着朗乘的眼睛，“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朗乘的后背一下子紧绷起来。
是啊，功劳、荣誉和升职……以及这些东西背后代表的权力，都是他想要的。
“贺老板，我确实想要，但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朗乘嘴角紧绷，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我不觉得我值得这些。你、军部甚至还有那位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把我拱到这个位置，究竟想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来交换呢？”
贺问霄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被问住了。
在上一次见面之前，他想的明明只是将朗乘从虫皇手里带回来。
为此，也是为了减少人类的伤亡，他需要与兰德沙尔和谈。
为了与兰德沙尔和谈，他必须争取皇帝的支持。
一步步的，他不停地争取，也不停地做利益交换，最终达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在这个结果中，朗乘会从黯淡无光的阴影中走入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成为新的英雄，成为这场战争中帝国的救星。
皇帝也将拥有一个差强人意的继承人。
虽然还未见过面，但无论是与郎除还是另外几个选帝侯家族推出的人选相比，朗乘都更得帝心。
但是朗乘真的愿意做这偌大帝国的继承人吗？
“贺老板，我有些失望……”
“我发现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好。”
“你们和我们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垃圾不一样，有身份地位、财富权势，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我本来以为，像你和贺将军那样的人，就可以好好做个人了。”
朗乘曾经说过的话在贺问霄耳边回荡。
贺问霄迷茫起来。他对人的情绪本来就不敏感，如今就算摆脱了贺稚的影响，也无法搞明白这些复杂而微妙的东西。
他以为已经将最好、最妥善的结果摆在了朗乘的面前。
这种迷茫变为无措，一点点在贺问霄的面孔上展现出来，他的睫毛微颤，眉心轻蹙，轻轻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涩。
那把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快刷到朗乘心里去了。
他从来没在贺问霄脸上见过如此生动的表情，在有了“人味”之后，那张完美如雕塑石刻般的面孔，褪去了淡漠的冷酷，有了摄人心魄的美感。
就像神话中冰雪的女神堕落，入了凡尘，颤颤巍巍地露出外壳之下新生的肉.体凡胎，稚嫩无知得像春日里的第一朵花。
还没等贺问霄先憋出话来，朗乘心先软了，他大手一挥，“算了算了，一起就一起呗，我还怕他们不成。”
言罢，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竟一马当先，在贺问霄前面推开了机甲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