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是魔物吗?
观潮阁覆灭后,十七年来魔物销声匿迹,即便修真界人人自危,处处警戒防备,也是无人再见过魔物的踪影。
在场其他四名弟子没亲眼见过魔物,只能依据对咒谶的了解,猜测那高悬长空喷吐黑焰的玄蟒可能是个魔物。
楼暮凉却知道,那就是魔物。
虽然她前生堕魔后没有咒谶,也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魔物,但那动荡不安的黑色雾气与她的形态如出一辙。
虽不明白魔物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又玄乎地把自己描述成神灵,但目前情况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是十万火急。
山快塌了。
那魔物虽只悬于天穹不临世杀戮,但其身倾泻的黑焰无时无刻不在瓦解山石,滚泻而下的洪流足以埋没山间的一切生灵。
就在这时,地上展开一片方圆十丈的传送阵。
这是求援铃搬来的“救兵”。
求援铃分作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也即第一次按下后,远在玄寂宗负责历练事宜的修士会架起千里目观察此方状况,并依据观察估量的人数以及玄寂宗现时可调动的资源,最大限度帮助在场之人脱险,且救援凡人的优先级高于历练小队。
而一旦帮助脱险的效果不足,比如历练弟子不得不滞留险境,那救援就会启动第二阶段,即广泛放出音讯,覆盖历练场地周围百里范围,向在外做其他任务的内门修士求援。
只是这第二阶段可能会有漫长的时间差,也可能根本找不到有在附近的修士,所以即便有求援铃的存在,每年参赴历练的弟子也不可避免地有所死伤。
村民终于反应过来劫难当头,顺从地被五人赶进传送阵站好后,救援铃那边传来修士无奈的声音:
“这些凡人体内有与这片地界相连的奇怪力量,存在有经年累月了,短时无法拔除,除非再减掉……六人,否则无法启动。”
历练小队五人踏出传送阵的同时,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丢了出来,摔在地上哭闹不止。
楼暮凉眼也不眨,飞身上前拎起孩童后颈,往吓坏了的其母怀里一揣,反手又把那扔出孩子的醉汉揪出来往地上一掼。
她对求援铃道:“启动吧。”
传送阵光芒盛开,防止中断的防御光屏将阵中村民包围起来。
摔得头晕眼花的醉汉大叫着跳了起来,扑到光屏上重重拍打,拍打无果又一把扯下颈上的玄蛇项链,用其尖锐的鳞片在光屏上用力割划。
“我还没进去!打开!打开啊!!”
他歇斯底里地狂叫,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阵中村民惊恐望着眼前一幕。
来自天际的一缕黑焰蔓延至此,令他瞬间化作了一副骨架。
下一瞬传送阵成功启动,上千村民随法阵消失,那副骨架失去支撑坍落在地,混入滚滚流淌的山石乱洪。
早已跑开老远的历练小队回头望了眼。
松了口气的同时,五颗心也高高吊起。
需要保护的凡人已经送走,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要尽力逃出生天了。
目标很清晰,向目标迈进的过程着实坎坷。
原本方便他们顺阶进村的山谷地势,如今成了四面封锁的天地樊笼,无处不在的山石泄洪堪比天然的淹杀利器,远在天边的魔物只需释放熔山的黑焰,便能将他们上行的道路牢牢封死。
更糟糕的是,随山石一同泛滥而来的黑焰始终跟在身后,虽不步步紧逼,却也死咬不放。
如一只强大耐心的野兽,闲庭信步,游刃有余,要将猎物追赶至身心俱疲再一举擒获。
前后夹击,危机四伏。
楼暮凉架着傅奚,判断完当前形势,果断道:“上行已不可能,只能硬穿过去。”
她放出灵力,其他四人瞬间心领神会:她要复刻他们昨夜进入岩洞的战术——
符箓指明逃生方向,灵力探测该方向上何处无险,传送阵将他们传向该处,一节一节硬啃出去。
只是这一次,山石冲撞与黑焰侵袭无处不在,他们相当于在死亡的暗海中穿行。
不过,也无路可退了。
那就上吧。
符箓飞出,灵力紧随其后,传送阵与传送符交替使用,连续不断。
每到一处都是黑焰环绕,他们不得不分出心神,穷尽一切能够想到的方法,合力构筑起阻绝黑焰侵袭的防御罩。
然而即便每次与黑焰的正面抗衡只有短短一瞬,防御罩也是很快变得千疮百孔,他们又不得不再兼顾防御罩的修复。
左支右绌,终是无可奈何地露出破绽。
防御罩一处破损不得及时填补,一丝黑焰侵入,轻飘划过四人的身体。
四人同时喷出一口血,灵力不济,防御罩险些整个崩碎。
在那魔息即将触及傅奚时,楼暮凉掣出一手将其攫住,原路自孔眼中逼出,并迅速修补好这一破损处。
收回手时掌心白骨显露,另外三人被黑焰划过的部位亦是血流不止。
恐怖的是,这不仅仅是皮肉伤。
他们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有残留在伤口处的、比尘埃还微小的一粒魔息,正一点一点地侵蚀进血肉,干扰了他们通灵脉中运转正盛的灵力。
三人心神俱震。
至此,他们第一次切身体悟到了“魔息”的威力。
与修士的“灵力”相对应,展现魔族修为的载体是“魔息”。
他们多年如一日锻体修炼,积攒的令同级弟子望尘莫及的灵力,却在与这一点魔息的对抗中如泥牛入海,徒劳无功。
原来这就是人与魔间,自鸿蒙之初便无解的悬殊。
难怪万年前诸位先祖要以身殉道,封印两界间的往来之门。
唯一的一点欣慰,便是他们也到了山体外围的一处洞窟,追踪符和探路灵力明晃晃告知他们:只需最后一次传送,就可以破山而出。
绝望的是,他们为将那一点魔息从身体里驱出,提前耗光了仅剩灵力,蕴修丹陷入灵力透支的反噬之中。
束手无策,他们只得先坐下来调息。
镇压反噬是个极需心静的过程,可外部山体坍塌不停,修复的防御罩不知能在黑焰中撑过几息,接连下落的山石似乎随时会将他们淹死在片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实在太过考验心志。
邓星西抱住满是鲜血的脑袋,蔫嗒嗒道:“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牧川时撕下自己的袖子想给她包扎,却发现袖子早已被黑焰侵蚀得脆薄,手指一捻便碎作齑粉。
无奈,他只得拍拍她的肩膀,打气道:“没关系的,我们已经到了很外围了,前面就只有一小段路了,等我们恢复好了,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与另外三个不同,楼暮凉不是被那一点魔息怎么了,而是很不凑巧地老毛病犯了。
她徒手抓魔息的那一下,压在蕴修丹底的魔息感应到同类,迫不及待冲了出来,一路把她通灵脉中的灵力啃了个精光。
楼暮凉咬牙,强行把到现在还试图跑出来跟同类打招呼的魔息压下去,耳膜鼻孔都在渗血。
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过,也正好在这个时候。
此时历练的五人里,三枢正常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楼暮凉喘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傅奚。
洞窟中没有光线,只有其他三人调息的星微流光,不过也足够她看清傅奚此刻的神情。
他明显被她这副七窍流血的模样吓得不轻,仿佛从没想到这种骇人的伤情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更煎熬的是从他的视角看来,楼暮凉是为了替他挡下魔息才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以至于,那双眼中出现了一分她期待已久的动摇。
那么,自然要充分利用起来。
“眼下的状况,你也看到了。”
楼暮凉盯着傅奚,道:“我们都动不了了,但你还可以。”
她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傅奚眸光轻颤。
楼暮凉挪动手臂,从破烂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几乎完整的苹果。
她当时把傅奚削好的那颗吃掉了,那颗她自己啃了一口的还留着。
确实并非凡品,在储物袋里搁置了数日,成色还十分新鲜。
“这颗苹果里蕴藏的修为,完全够你使用一次牧川时的传送符。”
“就差一点,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
楼暮凉瞥他一眼,接着道:“祭司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到了,我知道你以前不愿修炼的心结了。”
“不过他最后不是说了吗?你不能修炼什么的都是骗你的,‘不祥之人’‘为祸苍生’之类的是在危言耸听,他只是想借此利用村民们抓捕你罢了……”
“他不是危言耸听。”
傅奚忽然道。
楼暮凉一愣:“……什么意思?”
她半躺在石壁的斜坡上,身形略低于傅奚,他唇动了动,脊背一点一点弯下来,直到将自己蜷缩进她视线之下的范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能支撑他说下去的安定感。
他用了濒临破碎的传音手环,将那些深埋在心底十年的秘密,只说与她一人听见。
“至少,祭司说我是‘不祥之人’,并非危言耸听。”
“从我来到玄寂宗外门的第一天起,当我第一眼看到修炼典籍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就在我的眼中扭曲起来,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我当时不明白,于是我继续往下读,那片血红里便又浮现出隐约的轮廓,不知是人是魔的残骸逐渐清晰……看着那些关于修炼的文字,我的眼前会闪现尸山血海的画面。”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祭司不是纯粹的骗子,又或许他是胡说,但恰好歪打正着,给出了预言。”
他无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说得越来越快,仿佛说慢一点,那些竭力忘却的残忍画面就会卷土重来。
“我明明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但是我看到了,我不知道那一幕一幕从何而来……那就可能是尚未发生的预言,预言我修炼后会发生的未来,那里生灵涂炭……”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你。”
“……”
天地好像静止了。
那些嘈杂的声音似是朦胧远去,又似是全部剔去了杂质,汇聚到了她的声音里。
楼暮凉攥住傅奚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如果最后证明,你真的是所谓的‘不祥之人’……”
“那么在你祸世之前,我会亲手了结你。”
傅奚怔怔望她。
岩屑一滴滴瞬着他的颧骨滑落。
等不到回应,楼暮凉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反应?”
“该不会是觉得你修炼了,真的变成那什么‘不祥之人’,我就不能把你压着打了吧?你做梦去吧!”
她阴恻恻的,傅奚被她说得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从楼暮凉手里接过苹果。
他一口咬下时,楼暮凉爬过去抢来了牧川时的传送符。
牧川时崇拜望她:“不愧是楼道友,这么快就调息好……嗯?”
他有些费解地看着楼暮凉把符箓转递给傅奚的举动。
这一路下来,他对傅道友的修为水准也算有所了解,就算把对方的灵力掏空了也用不了这符箓呀。
难道楼道友也被这四面楚歌的境地逼疯了么?
牧川时深感作为唯一顶梁柱的重担,当即闭上眼睛更加卖力地调息起来。
另一边,楼暮凉指尖搭在傅奚腕部,攒起恢复的一星灵力。
“如何运转灵力,我只教你一次,你记好了。”
傅奚想说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不然这几天他都加入不了传音阵。
但他还是道:“嗯。”
追随她指腹的温热,新生灵力蜿蜒过他的通灵脉,注入他掌心的符箓。
符文亮起的一瞬,楼暮凉眸光晃动,有得逞的笑意漾开。
成功了。
她记性虽差,但没差到这两日对傅奚照常使用传音阵视而不见。
她是假装忘记的。
因为……
她垂眸。
引导傅奚的灵力里,掺入了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
这是魔息。
如向一只即将启用的崭新容器中滴入一滴墨,不论之后如何再注入清水,这一滴肮脏的墨永远存在。
从今往后他每积攒一分灵力,那分灵力中就会有一分魔息。
就算他天赋异禀,灵力与日俱增,魔息的影响逐步减弱,但从今往后他开始正式修炼,她不愁将这魔息越攒越多。
到了那时,他使出的究竟是灵力,还是魔息,他注定自己也分说不清。
更说不清的是,他究竟是修士,还是潜藏在修士中的魔种。
他是被陷害的,他是清白无辜的又如何?
只要那些人认定他是魔种,那他就是。
就像她上一世分明没做过那些事情,修真界的那些人认为她做了,便大张旗鼓地将她追杀至死一样。
这等滋味,这个亲手杀死她的人,这辈子也好好尝受一番吧。
楼暮凉收回手:“好了。”
“启动传送符吧。”
……
牧川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调息被打断,不过也差不多了,恢复的灵力努努力是能用得了传送符的。
他睁开眼,豪情万丈地就要大干一场。
却见不远处的楼暮凉正一手一个药瓶,撒佐料一般对着下方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邓星西与容今撒个不停。
而拍他肩膀的……
傅奚能动的右手拿着绷带,温声道:“牧道友,胳膊抬一下,给你包扎。”
牧川时:“……”
虽不知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确已从山体里出来了。
这会儿他们正身处距山体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地。
由于那山系整体向中心倾斜,向外扩散的石洪并不算多,至少暂时殃及不到他们这边。
楼暮凉撒完药粉,把空掉的药瓶一收,忽觉一阵如芒在顶。
她一抬头,与一双幽邃的蛇瞳对视。
其他四人悚然一惊,根本不知这魔物是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上方。
不过魔物此刻的身形已变得极淡,从铺天盖地威慑十足的恢弘巨影,褪淡作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晦暗雾气。
唯独那双蛇瞳清晰异常,冰冷的瞳纹似大地的裂痕。
“留下尔等性命,非吾慈悲,是予尔等一次传话之机——”
“魔种已经临世。”
“在不久的将来,尔等必将劫难当头,修真界必将夷为血海尸山。”
空灵音色休止,天穹上的蛇影也杳然无踪。
远方叠嶂终于停止坍塌,月明星稀之下,似一座盛大寂静的坟茔。
确认危机解除,五人捂住被震出鲜血的耳朵,力竭地瘫倒在地。
一路逃生死死吊住的一口气泄掉了,浑身哪里都疼得要命,也没心思去想魔物最后留下的话。
牧川时长叹道:“咱们这状态别说再来敌袭,就算只是来头山间猛兽,也能嘎巴嘎巴把咱们嚼了……”
他话音才落,五人就真的听到了兽爪踩过枯叶的声音。
“……”
楼暮凉状态尚可,虽然魔息仍在蠢蠢欲动,但徒手撕个野兽而已,对她来说不亚于战后复健。
怪异的是,最初几声过后,那由远及近的声响又变成了正常的脚步声,轻捷迅速,没有敌意。
片刻,灌丛后踏出一道人影。
一袭墨色斗篷随风猎猎,绘有星月穹纹的篷摆翻卷,面容掩映在宽大垂落的帽檐之下。
牧川时一见此人,立刻放下手中符箓,拖长腔调“呦呵”了声:“来得可真及时啊,再来迟点,你都能给我们收尸了!”
口气戏谑熟稔,显然与来者相熟。
楼暮凉本也想跟上嘲讽,却在看清这个神秘兮兮的家伙时,陷入沉默。
她忘了,牧川时的熟人,绝对也是她认识的人。
面对牧川时的打趣,来者并不回应。
他转了转头,看了圈伤势参差不齐的五人。
随即微一抬手,猩红的传送法阵在五人身下开启。
被传送走的最后一眼里,法阵罡风掀开那人帽檐,楼暮凉看到一双血红若宝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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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血色天穹下,重叠纱幔后,一道人影稍直起身。
“他死了?”
短暂的惊讶后,人影又躺回卧榻,摇头叹息。
“十年了,他做得这样好,我还以为他能撑得更久一些呢……唉,这些修士可真是烦人,你们说对不对?”
卧榻之侧,数十名修士被捆绑成团,望来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无法说话,因全身上下都缠满一种白色丝线,包括他们的口腔也被填充。
人影啧声:“怎么不理我。”
“你们的同类坏了我的好事,那就由你们来还债吧。”
话音才落,白丝刺入修士身体,白蛇般开始啜饮他们的鲜血。
修士们青筋迸起,浑身痛苦地抽搐,却无法动弹分毫,直到变作一张张干瘪的皮。
他们的血将丝线染得艳红,却很快经过它,流淌向更远的不见尽头的虚空。
丝线重归莹白剔透。
“挣扎什么呢……”
人影轻抚白丝,含着笑意的眼眸几分冷冽,几分怅惘。
“终将临世之物,蝼蚁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