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陈庭礼就被安排轮转到骨科了。
骨科的带教老师人很和善,一身肌肉,带着陈庭礼笑眯眯的查房。
“昨晚疼痛怎么样?”
一个七岁小女孩的床前,孙医生和蔼地询问女孩母亲。
女孩母亲连忙回答:“比前几天好一些,晚上睡得也还行。”
孙医生点点头,详细地询问女孩母亲更多细节,全程,小女孩都没有抬过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用彩笔画画。
陈庭礼看了眼病历,在内心叹息一声。
七岁的小女孩,确诊左股骨骨肉瘤,经历了几个月的化疗,即将接受保肢手术。
这么小的小孩,得遭多少罪?
孙医生转过头低声对陈庭礼说:“她年纪小,术后康复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所以除了手术本身,也要特别注意后面的功能恢复和心理状态。你这段时间多关注一些。”
陈庭礼点头,正要在病历上做标记,就发现别在胸口的笔又不见了,他看了看正在询问另一床病人的医生,以及专心听讲的同事,想了想,还是收回了做出握笔动作的手。
“啪。”
就在这时,一只红得耀眼的彩笔被一只扎得满手青紫的手拍在了他的病历本上。
他抬起头,看到脑袋圆圆的小女孩,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她的意思是这支笔借给你用。她认不出医生,只认识白大褂,在她眼里每个白大褂都是孙医生这样的好人。”
女孩的母亲笑着解释。
陈庭礼心中一暖,接过她的笔,弯腰摸头和她道谢,却见她一脸茫然地歪头。
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女孩听不见。
她年纪太小就生病了,连手语都学得不全。
歉意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要跟女孩的母亲道歉,对方却笑着摆手:“没关系的医生,你们对小灿已经很关照了。”
陈庭礼低头,不住地在内心责怪自己。
孙医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离开病房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灿察觉到他的视线,笑容灿烂地举起刚完成的画给他看。
画上是个子高高的他和小小的她站在一起。
陈庭礼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这之后,陈庭礼就经常在没事的时候过来找她。
他不会手语,小灿认得字不多,他们就用画来交流。
小灿会画很多东西,她的世界只有一个病房,但是她的心里装着整个世界。
她会记录每个来看她的医生,画下他们的特征和神情,画同病房的患者朋友,画每天的天气,还会画自己想的童话故事。
陈庭礼问她以后病好了想做什么,她画了一个公主,指着她的衣服。
她想给公主设计漂亮的衣服,不像她每天都穿病号服。
于是陈庭礼就给她带最新的时装杂志,多亏给白露买了十多年的经验,小灿第一次见到他带来的杂志就开心得跳起来搂住他。
她每天都被化疗和检查折磨,小手常常肿着,一按一个坑,
陈庭礼问她疼不疼,她摇头,偷偷看了眼妈妈在不在附近,又点了点头。
陈庭礼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多多地来陪她,欣赏她的每一张画。
小灿的手术那天,陈庭礼本来可以休假,但是他主动申请进入手术室学习帮忙。
手术前几天,小灿的爸爸终于露面了。
他一脸沧桑疲惫,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刚进病房就不住地给孙医生弯腰道谢,说尽了一箩筐的客气话。
孙医生扶他起来,他一边抹泪一边说自己这段时间为了筹手术费有多辛苦。
小灿妈妈打他:“你和医生说这些干什么?”
陈庭礼扶着小灿爸爸坐到床边,听他说家里原本夫妻俩都是在工厂里打工的,小灿从小就寄养在农村的奶奶家里,夫妻俩好不容易挣够了钱要把小灿接到城里的特教学校,结果小灿到城里没多久就说自己腿疼,到医院一查才知道这么严重。
小灿妈妈辞了工作全职陪护,每天晚上为了省十块钱的床位费在走廊铺个纸板就睡,还是陈庭礼看不下去,自费帮她租了个长期床位。
小灿爸爸为了更高的工资,辞了工厂的工作,去工地搬砖。
当时的京市正值建设旺期,陈庭礼经常在路边看到工人们戴着脆弱的头盔,站在高空做着危险又辛苦的工作,他看着看着就在想,这里面有多少个小灿的爸爸呢?
他们那么脆弱,一块砖头就可以让他们丧命。
可是他们又那么强大,撑起了无数个家和一座座大楼。
想着想着,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过得那么舒适是有罪的。
陈庭礼听得眼角微潮,小灿什么都不懂,兴奋地抓着爸爸的衣角给他看自己的画,可是小灿爸爸根本没有心思,敷衍了几句,就拉着病友大吐苦水。
陈庭礼能理解他,可是又不忍心看小灿失落,他摸了摸小灿的头试图安慰,却还是难以减少她脸上的落寞。
也是,再亲近的朋友,也不能填补至亲的空白。
陈庭礼叹了口气,跟上了孙医生的步伐。
“小陈啊,你的心太细,太善,干这一行,以后有苦头吃了。”
孙医生又是欣赏又是怜惜地说。
陈庭礼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老师您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当晚,陈庭礼照常来看小灿,在走廊听到小灿的爸爸在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借钱。
“三叔,我闺女马上就要动手术了,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三千……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救急不救穷嘛,再过几个月我工钱到账了就还你……”
“老板,我闺女马上就要动手术了,您看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点营养品?”
“赵哥,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剩吗?我闺女马上就要动手术了……”
陈庭礼没再往前走,靠在转角,垂头静听。
听着听着,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静默,小灿的妈妈来找他,两人不知怎么又吵了起来。
女人压着声音低声啜泣:“都怪你,当初非要进城打工把小灿扔在村里,要不然她能被养出一身病?”
男人不耐烦地喊:“你什么意思?你说小灿这样是我妈害的?”
“是你害的!你不让我把她带在身边,她在我身边才不会生病!”
“别闹了,我们当时哪有钱养她?城里的幼儿园和学校多贵!”
“都怪你……都怪你,我的女儿才会这样……“
“你烦不烦,我在外面打工那么辛苦,舔着脸到处借钱为了谁?我过得容易吗?你能不能体谅我,少给我添堵!”
男人说到这声音大了起来,语气逐渐暴躁,像是开了个倾倒怨气的口子。
女人也不遑多让,声音尖利,全无平时的温柔耐心。
“我容易吗!我天天在医院里吃香喝辣?我天天照顾小灿,看着她受罪,我连哭都不敢哭,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苦!”
“你跟我吵什么,当初要不是你怀孕的时候不当心,小灿能是个哑巴!”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局势越发激烈,陈庭礼连忙走过来拉架,走廊里的其他病友也纷纷过来劝架,女人们拉着小灿妈妈给她递纸擦泪,听她哭诉怀孕时候的不易,男人们带着烟来劝小灿爸爸出去抽一根犯不着上火。
小灿爸爸双目赤红,胸膛起伏剧烈,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捂着脸哭了。
“小灿以后怎么办?我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陈庭礼心情复杂。
还好,还好小灿听不见,他想。
他走进病房,看到小灿坐在病床上低头画着画,他扯起一个笑容走过去,却见画纸洇湿了好几处。
小灿抬头,满脸泪痕,扑进他怀里无声抽噎。
陈庭礼轻拍她的背,低头看到画纸上,一家三口的画面上,小灿给小小的自己身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她听不见,可是她能感觉到。
陈庭礼长出一口气,只能把她抱得更紧。
好不容易把小灿哄睡,陈庭礼回到办公室,静静地思考了很久。
他在心里算自己这些年有多少存款,能不能替小灿暂时补上这个空。
还没算完,手机就响了。
是白露发来的消息。
“哥,我们的项目上线了!”
以及一张她和办公室小伙伴们举杯庆功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开怀,脸颊微红,每个人都满脸兴奋激动地看向镜头,喜气洋洋。
陈庭礼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只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小女孩正在受罪。
半晌后,他才回了句恭喜。
次日,陈庭礼去了趟银行,取出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合计15832,全部交给了小灿的妈妈。
“医生,我不能收,你还是个学生。”楼梯间里,小灿妈妈坚持推辞,“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一辈子都记得的。”
“拿着吧,我没事的,我现在不需要钱。”陈庭礼强硬地把信封塞给她,“小灿术后还要很长的恢复期,你上不了班,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就当我借你的。”
一番拉扯后,小灿妈妈到底还是收下了。
“陈医生,你是个好人,不管小灿以后怎么样,每天我们夫妻俩都会祝你长命百岁的。”
小灿妈妈拉着他的手,满脸愧疚。
“我们没本事,将来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一定要来找我。”
陈庭礼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上面,微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几天后,小灿的手术如期开展。
全程持续了六个小时,陈庭礼全程陪同。
手术非常成功。
然而,绝望的是,术后发现肺转移。
这意味着小灿依然要经历漫长的治疗,不确定的复发,以及高概率的截肢保命。
得知结果的那天,小灿的爸爸一夜白发,妈妈嘶吼到嗓子发不出声。
陈庭礼甚至没勇气再去面对小灿。
他枯坐在办公室,着魔般搜索相关的最新科研论文,试图为小灿找来新的希望。
“这种事情太多了,你这么容易动感情,以后怎么干这行?”
办公室内的同期见他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地劝道。
陈庭礼恍若未闻,同期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直到深夜,除了当晚值班的,其他人都回到住处,只剩陈庭礼对着发光的电脑,眼神木然,嘴唇干涸。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他呆呆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眼里亮起了一点光。
“哥,听说你还没吃饭,我来陪你。”
白露举起手里的饭盒,走到他身边。
他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进来的?”
白露打开饭盒,饭菜的香气飘到他的鼻子,唤醒他饥饿的肠胃,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
“贿赂呗,你妹妹我现在可是青年创业家榜样。”
白露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笑嘻嘻地说。
陈庭礼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哦了一声,沉默地吃完了饭。
白露看着他这副样子,等他吃完饭,说:“哥,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呢。
陈庭礼的脑子迟钝地转了转,缓缓开口,和她说起了小灿。
他说小灿有多乖,穿刺的时候疼得咬纸巾都不哭,见到每个医生护士都是笑嘻嘻的,科室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他说小灿多有天赋,画的每个人都很像。
他说小灿会安慰每一个刚进病房惶恐不安的新室友。
他说七岁的小灿,饱受折磨却总是笑着的小灿,聪明又细腻的小灿。
他说上天何其不公。
他说,白露,我觉得我做不下去了。
白露沉默地听着,陈庭礼停顿片刻,吸了吸鼻子:“当初我学医,只是因为爸想让我继承衣钵,后来进了医院,我以为我学医之后,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白露,我能做的太少了,我看着那么多人受罪,可是我能做的太少了,医学能做到的太少了。”
“如果我看不见,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好受一点?”
白露说:“不会的,陈庭礼,你就是个心软的笨蛋,再给你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你都会走上这条路。”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陈庭礼,年纪轻轻就靠着慈悲的心肠和细腻的医术,在青年医生界小有名气。
他扎根在最累最没有性价比的儿科,永远用最大的耐心对待每一个病人,累得落下一身劳损。
白露常抱怨他对工作太过上心,无论什么时候,一个电话就可以让正在休假的他叫到医院。
后来带学生,他也是最有耐心最负责的老师,时常关照家境不好的学生,在院内有口皆碑,甚至凭借人格魅力带动了好几个年轻医生入行。
他出车祸死亡的消息上了当地的新闻,葬礼那天,灵堂内外乌压压地挤满了人,都是他曾经的学生和病人。
哭声震天,扶棺路上一路有人送行,甚至堵塞了几条路的交通。
白露喉咙酸涩,任由他倚靠在自己的肩上,哭到颤抖。
她轻声说:“哥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做不到的,我会替你去做。”
白露没告诉他,她的游戏《蔷薇之约》上线后,一周内便登上好几个国家的当日流水榜首。
几天后,未央宣布,与医院基金会合作,将《蔷薇之约》的未来所有净利润,除去回报投资方的部分,以及白露个人的捐款,设立儿童肿瘤医疗救助专项基金,专门救助家庭困难的患儿以及特殊儿童,承担除去医保报销后的大部分手术及术后康复费用。
基金会救助的第一个儿童,就是小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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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