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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麟德寿宴

三月初三,周鉴衡赴宴。宴摆在永兴坊崔府,主宾是兵部的人。

这消息是凌屹川弄来的。周府采买的单子,崔府下人的嘴,两条线对上了:戌时开宴,不到五更散不了。崇仁坊的别业,当家的不在,护院倒比从前多了一倍——后墙叫人摸过一回,周砚辞把巡夜的班加了。

“加在哪儿?”

“全加在后墙。”凌屹川说,“四班倒,专盯那道棘刺。”

“前门呢?”

“前门有门房。”

“侧门。”

凌屹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把铜钥匙,老物件,齿口磨得发亮,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我爹留下的。”他说,“他箱底压着的,小时候我问,他说,救命的东西,别碰。”

谢霁昀看着那把钥匙。

“开哪道门的,你试过?”

“没试过。”凌屹川说,“可匙柄的绳结,是崇仁坊那一片更夫的结法。我爹一个巡防营统领,留一把别业侧门的钥匙做什么,我不知道。你别问,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谢霁昀没有问。有些东西,先拿来用,来历回头再算。

“里头有什么,你有数么?”凌屹川问。

“有。”谢霁昀说,“后墙砖里那份抄件,是有人抄了正本留的后路。抄件只抄一半,说明正本厚,抄的人怕夜长梦多。地契的正本在县衙,可私底下的账,银子怎么进怎么出,主家自己必有一册。崇仁坊的地是银子落地的头一处,这一册,就在书房。”

“找不着呢?”

“找不着,”谢霁昀说,“就把书房的书,一本本记住码放。下回再来。”

凌屹川嘿了一声。

“你这个人,贼都比你性急。”

戌时末,两人出了永嘉坊。

谢霁昀换了一身短打,是凌屹川的旧衣裳,穿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

暮鼓早尽。凌屹川带他走的不是上回的路,绕了半座城,从平康坊和崇仁坊交界的夹道进去。夹道窄得只容一人,两侧墙高,头顶一线天。走到夹道中段,凌屹川停住,听了听。

墙那边,笙歌早歇了。崇仁坊的夜,静得能听见更夫的脚步,还有狗的喘气。

“狗睡了。”凌屹川说,“子时,狗也犯困。”

侧门在别业东墙,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门脸和墙一个色,不设门环,只留有锁槽。凌屹川将钥匙探入。

严丝合缝。

他看了谢霁昀一眼,没说话,旋动钥匙。门开了。

“你爹,”谢霁昀低声说,“到底跟这家什么干系?”

“进去再说。”

门后是一溜下房,黑着。两人贴着墙根走,绕过一口水缸,穿过一月洞门,书房在后罩房的东次间。凌屹川前头探路,谢霁昀后头跟着,走到书房窗下,凌屹川拿指甲挑开窗纸一角,看了看,摆手。

没人。

窗户是活的,没上销。两人翻进去,谢霁昀回手把窗掩了。屋里一股陈墨味,混着檀香。他摸出火折子,晃亮了。

书房很大。一架书,一张案,墙上两轴画。谢霁昀不看别的,先看案。案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各归各位,镇纸压着一叠笺。

他翻笺,是诗稿。案下两只抽屉,拉开,一只是印泥和闲章,一只是信笺。印泥是漳州的上等货,他用指甲挑了一点,捻开,闻了闻,又照原样抹平。放下,看书架。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码得齐整,他抽了三本,后头没有东西。又去看画,画轴取下来,轴里是空的,塞着防潮的炭包。

“暗格。”凌屹川压着声,“这种人家,书房必有暗格。在墙上,还是在地下?”

谢霁昀举着火折子。墙是白粉墙,挂画的两面都看了。他蹲下来,看地板。青砖墁地,一块一块,缝里的灰一般多。

“不在地下。”他说,“地下的灰没人动过。”

他站起来,看书架。书架靠着东墙。他伸手量了量书架的深度,又比了比墙那边的下房进深。

“架子和墙之间,”他说,“差着一尺。”

两人把书架第二层的书搬空一截。背板是整木,凌屹川拿指节敲,敲到第三块,声音空了。背板四周摸了一圈,左边有一道细缝,指甲抠进去,一扳,背板无声地开了。

暗格不深,一臂。里头码着几函东西。谢霁昀的火凑过去。一函银票,一函书信,最底下,一册蓝布面的簿子。

他把簿子抽出来。翻开,里头一页一页,全是地契的抄录:哪坊哪段,几亩几分,何年何月,得银几何,卖主买主。

“地契簿。”

“拿不走。”凌屹川说,“拿了他们立时就知道了。”

“撕一页。”谢霁昀说,“撕了,簿子归位,暗格归位。他们几时翻,几时才知道。”

他翻簿子。火光豆大,字一行一行爬。永宁元年九月,崇仁坊地一段,得银八千。这一笔,他早在墙砖里见过了。往后翻,永宁元年腊月,平康坊边地半顷,得银三千。再翻,永宁二年开春,洛阳的田,两处,一笔五千,一笔七千。银子进来,不等焐热,就变成了地,一块一块,钉在纸上。

再翻——

永宁元年腊月廿八,务本坊外地一段,得银一万二千。

腊月廿八。

谢霁昀的手停住了。父亲是腊月廿七没的。他死后第二天,一笔地,一万二千。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这一页上统共三笔,腊月的三笔。腊月廿三,城西南荒地半顷,得银四百。腊月廿五,灞上水磨坊一座,得银九百。腊月廿八,这一笔,一万二千。腊月的账,前两笔是零头,第三笔抵得上小半年的进项。

父亲一死,银子就到了。

他把这一页沿装订线齐齐撕了下来。撕完,他又就着火星看了一眼那半页纸。墨,色青,发冷。和周砚辞私印的墨,一个色。对折,收进心口内袋。簿子照原样放回,背板扣上,书码回去。

外头,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声。是一条叫了,四条全醒了,前后院叫成一片。凌屹川一把掐灭火折子。

“巡夜的换班。”他在黑里说,“狗叫人惊了。”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

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灯笼的光从窗纸上扫过去。凌屹川拉住谢霁昀,蹲到书案底下。脚步在窗外停住了。

“这间查过没有?”

“锁着呢。”

“开锁,看看。”

钥匙串哗啦响。凌屹川的手按上了刀。谢霁昀按住他的手腕,摇头。刀一出,今夜就是命案。

门开了。灯笼举进来,光在屋里晃。书案底下,谢霁昀看得见一双皂靴,在案前三步的地方站着。那人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架前,停住了。

谢霁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书架第二层,码回去的书,有没有露缝?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灯笼光退出去,门重新锁上。脚步声往月洞门那边去了。

两人又在案底下蹲了一刻,狗叫声稀了,才从窗户翻出来。

“走侧门。”凌屹川说。

月洞门那边,灯笼又晃过来了。两盏。这回是巡到这边的班。躲是躲不及了,凌屹川一推谢霁昀,自己迎了上去。

“哪部分的?!”他喝了一声,先声夺人。

对方一愣。

“什么人——”

凌屹川已经到了跟前,刀没出鞘,拿刀鞘横扫。灯笼灭了。黑里响起拳脚,闷的。谢霁昀贴着墙根往侧门跑,跑到一半,回头。

黑地里,凌屹川正把一个人摔出去,另一个人从他侧后扑上来,手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那一点光,没入凌屹川的肋下。

凌屹川哼都没哼,反手一肘,那人倒了。他直起身,朝谢霁昀这边吼。

“走!”

谢霁昀没走。他把心口内袋的账页又按了按,按实了,才折回去,架住凌屹川的胳膊。凌屹川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上来,两人踉踉跄跄出了侧门。凌屹川回手把门带上。

夹道里,四条狗疯了似的叫。墙里人声鼎沸,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别从原路回。”凌屹川的声音发飘,“绕。”

他压着谢霁昀往夹道深处走,走到头,翻过一截矮墙,是邻坊的菜园子。菜园子里满是粪肥味,两人踩着菜垄过去,凌屹川的身子越来越沉。过第三道墙的时候,他上不去,是谢霁昀在下头托着他的膝弯,把他顶上去的。

上了墙,凌屹川趴在墙头上喘。

“看什么。”他喘着气,还嘴硬,“没看过校尉翻墙?”

“看过。”谢霁昀说,“没看过校尉叫人托着翻墙。”

“闭嘴。”

回到永嘉坊,四更了。

谢霁昀把凌屹川扶进东厢,搁在榻上。凌屹川自己撑着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倒是亮。

“账本。”他伸出手。

谢霁昀从内袋取出那半页纸,递过去。凌屹川就着灯看,看了两行,笑了,笑得直抽气,肋下疼得他龇牙。

“腊月廿八。”他说,“你爹死后第二天,一万二千两。直娘贼。”

他把纸拍在案上,抬眼。

“方才在夹道,我让你走。”

“嗯。”

“你先按的是账本。”凌屹川一字一字地说,“按实了,才回来扶我。”

东厢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下。

“刀不使,”谢霁昀说,“留着生锈?”

凌屹川撑着榻沿站起来,一步跨过来,手卡上他的脖子,把他抵在了墙上。这一下没什么力气,可还是抵住了。

谢霁昀没有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凌屹川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失血。

“这一刀,”凌屹川说,“是替你挨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谢霁昀说,“所以账本我按实了。它丢不了,你这刀才没白挨。”

凌屹川盯着他。盯着盯着,手松了。人往下滑。

谢霁昀架住他,把他拖回榻上。肋下的衣裳全浸透了,黑的,摸一手,热的,黏的。他把凌屹川的衣裳解开。刀口在左肋,三寸长,斜的,不深,血还没止。

他打水,拧布巾,把伤口边上的血擦净。擦干净了再看,刀口斜着进去,幸亏浅,再深半寸,就伤了里头的东西了。他从柜里翻出一小坛烧刀子,拿酒又洗了一遍伤口。凌屹川浑身的筋绷成一条,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出。

“叫出来。”谢霁昀说。

“叫什么。”凌屹川从牙缝里挤,“叫唤能止疼?”

“能。”

“那也不叫。”

谢霁昀由着他。家里有金疮药,是跌打常备的,他找出来,抖在伤口上,拿手掌按住。药面见了血,洇开。凌屹川抽了口气,没出声。

“忍着。”

“废话。”

谢霁昀撕了干净里衣,撕成布条。他让凌屹川侧过身,布条从肋下绕过去,缠一圈,压住伤口。再缠一圈。他的胳膊环过凌屹川的身子,前胸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布条在手里递过来,递过去。凌屹川身上的烫,隔着衣裳往他身上贴。

一圈,两圈,三圈。

没人掐算时辰。没人抽手。

缠到第五圈,谢霁昀打了结。结打在肋侧,压紧疼,压不紧也止不住血,他打了一个平结,结扣咬得死。

“好了。”他说,“三日别动武。”

凌屹川没答。他低着头,看谢霁昀的手。那双手,洗血的时候没抖,上药的时候没抖,缠布打结,一下都没抖。稳得和量帘纹的时候一样。

“你见惯血了?”凌屹川问。

谢霁昀收拾布巾的手停了一下。

“嗯。”

“在哪儿见惯的?”

谢霁昀把铜盆端起来,血水在盆里晃。他没有答。

凌屹川看着他。看着他把盆端出去,看着他把水泼在院墙根,看着他回来,拿皂角一遍一遍地洗手。凌屹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

有些东西,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睡吧。”谢霁昀说,“榻给你。我守夜。”

“守什么?”

“崇仁坊丢了一页纸,”谢霁昀说,“天亮之前,周砚辞就会知道。知道了,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得想明白。”

凌屹川躺在榻上,看着帐子顶。肋下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人清醒。

“谢霁昀。”

“嗯。”

“下回,”凌屹川说,“先扶我。”

谢霁昀坐在灯影外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凌屹川以为他不会答了。

“好。”他说。

天蒙蒙亮,凌屹川睡沉了。谢霁昀把那半页地契簿又取出来,铺在案上,拿镇纸压平。

腊月廿八,一万二千。父亲的命,换来一笔地的进账。

他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天光把窗纸照亮。

院墙外头,有早起卖豆浆的吆喝,远远的。长安城醒了,这夜发生了什么,它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