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宋玄死活不跪，双照只得命人按住宋玄跪下，宋玄不好挣脱，只得跪着。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戚云为什么刚刚能坦然自若地吃下那么辣的东西。
他明明记得曾经满启朝人皆喜辣，就她不行，只能额外给她做一些极其清淡的吃食，他还说过戚云是想标新立异，好证明自己与别人不同。
他不会记错。
这戚云太能装了吧，为了赢他，那么辣的菜都能忍，他可是专门选的浸满了红油的。
不对。
就算戚云再能忍，那么辣脸色总该变吧，可戚云一点异样都没有。
那只能说明，戚云之前说不吃辣是骗人的。
好一个骗子，之前看起来恭顺无比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都是装的，浑身上下没一点真，哄得他的信任，最后带来灭顶之灾。
宋玄越想越气，脑中不断回闪之前戚云给她当伴读的种种。
可想起的都是戚云总是闷不吭声站在他身旁，同伴都说她是天生来当奴才的，怎么戏耍她都是毫无波澜，也总能躲过，但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回击，就只是看着他们，看得让他心虚，让他发怵，却又让他瞩目。
他还以为是他觉得捉弄别人而愧疚，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才清楚戚云眼里的是什么。
是不甘，是愤恨，是怨怼，更是轻蔑。
戚云其实从来都不恭顺，从来都不臣服他。
是他被迷惑了。
还真是阴险之人啊，从初就是心怀鬼胎，图谋不轨，他之前日日让其跟着自己，形影不离，简直是引狼入室。
他不能再落于下风了，戚云对他是了如指掌，而他对戚云是一无所知。
这可不行，他要让戚云败，不能如此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让戚云对他松懈，他才能深入戚云所想。
虽说他实在不愿让戚云得意，觉得他认怂认输，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戚云能忍得，他为何又忍不了。
如今之耻，他定当加倍还给戚云那伪君子，呸，不对，现在是伪女子。
“跪服了吗？”
戚云淡淡的声音从宋玄头顶幽幽响起。
宋玄从思绪中抽离，抬眸瞪一眼戚云，将头偏过没有回答。
戚云用感慨的语气说道：“你果然只有这样，才会安生些。”
“好了，双照，松开郎君吧，”一旁的裴文卿温声道，“劳烦你去趟太医署请位太医。”
双照一惊，以为戚云身体不适，想上前询问却还是立马转身跑出晖中宫。
“殿下，等下也让太医瞧瞧郎君的膝盖吧。”
裴文卿提议着伸手去扶宋玄。
“别碰我，”宋玄打开裴文卿的手，自己站起身，“我可不要你卖身为我讨好处。”
啪——
“你别太不识好歹！”
戚云想到宋玄鼻孔朝天，目中无人，会不给裴文卿好脸色，冷嘲热讽，正想利用这一点，没想到宋玄这么快就发作了，说出这种直白难听的话戳人家痛处。
“你又打我？！”宋玄被戚云扇地发懵，“我有说错什么了吗？”
见宋玄不知所错，戚云又要抬手，却被裴文卿握住。
“殿下手也会疼吧。”
戚云被裴文卿这一句温柔到不能在温柔的话哄得一怔。
裴文卿被如此辱骂，神情依旧如春风和煦，好若什么都没有听到，反而眼里弥满对她的心疼，让戚云看得心里连连拜服。
也是个狠人物。
“虚情假意。”
宋玄瞧见裴文卿那副模样，浑身掉鸡皮疙瘩，赶紧将脸偏过。
“文卿你可千万别听了去，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拜服归拜服，她还是得进行她剔除周围眼线的筹谋。
“你既然如此狗眼看人低，那你就去给我伺候文卿，但凡有一点不妥，便杖五十。”
“什么？！”
宋玄一听，当场急了。
“你让我去伺候一个，一个……”
他可是要蛰伏在戚云身边，这去到裴文卿哪里还如何观察戚云的一举一动。
这次裴文卿也是不愿意了，刚要出口拒绝，却被戚云抢先一步堵回去。
“文卿你心软，但我可不能就纵着贱婢对你出言不逊，这传出去别人还如何说你，又如何说我，这事就这样定了。”
“我不要！”
裴文卿还想争取不要宋玄的话又被宋玄打断。
宋玄过去一推裴文卿，一下抱住戚云胳膊，对戚云耍无赖道：“我就要跟着你！”
被这厮缠上还真是难办啊。
戚云翘着宋玄死皮赖脸的样子，嘴角一勾，一指一点宋玄下巴，调戏道：“怎么，你是……也要做我的入幕之宾了？”
戚云不过轻轻一触，那点一吹即散的微弱温热却从宋玄脖颈密密麻麻地酥到脚，心甚至也停了瞬，身上燥得起了一身薄汗。
“你，你，你！”
宋玄感受到酥痒的瞬间松开手，双目惊恐地连连后退。
宋玄这夸张的反应让戚云笑出声。
她从没见过宋玄这副表情。
“这是怎么了？”
眼弯如月，神采飞扬，笑面如花，眼中明媚掩去身上红裙艳丽，好若这红裙是因为穿在戚云身上才耀眼夺目，使得周围华宫锦饰都黯然失色。
如雷如鼓的心跳声让宋玄蹙然收回视线。
“轻浮！孟浪！”
他怎么能忘了戚云是女子啊。
戚云这种人成了女子，便是最会勾人，让其丢盔卸甲，好挖骨喝血。
他得更小心提防了。
“文卿自是不能让外人轻视了殿下。”
裴文卿的声音在二人中间幽幽响起。
“那今后郎君便跟着我吧。”
宋玄如今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得暂时妥协道：“跟就跟！”
戚云从刚才的轻松中收回，眸子转向裴文卿，明显看出裴文卿对她这一塞人有些不情愿。
这裴文卿的假面终于是有了一丝裂痕。
戚云极为欣慰裴文卿的通情达理，拍拍裴文卿肩膀，不放心的嘱咐道：“对待这种冥顽不灵的贱奴一定要该打就打，千万别心慈手软。”
毕竟，宋玄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一想到裴文卿以后没安生日子过，她心里还有些心疼裴文卿。
但心疼归心疼，她能为裴文卿做的也就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谁让她想要的就是裴文卿没舒心日子，感觉受到威胁，好露出破绽呢。
“殿下，季太医到了。”
双照带着个看起来十分老成的太医匆匆跑来，额角都挂着急出来的汗滴。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太医恭敬行礼，“殿下贵体有何不适？”
双照叫来了太医，这才拥上前关心戚云道：“殿下是怎么了？”
“殿下无碍，”裴文卿朝双照一笑，随后扶起太医，“是我唤太医。”
“裴君有何症状？可容臣号脉？”
满宫上下皆知长公主独宠裴文卿，自是不敢怠慢。
“还请在这里等等文卿，”裴文卿看一眼戚云，朝太医作出请的姿势，“季太医，请跟我来。”
“我也去瞧瞧病成什么样子，叫文卿同情。”
戚云在众多侍从之下，将请太医的事安在了裴文卿身上，好光明正大地去瞧一瞧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裴文卿回头望一眼也要跟着去的戚云，没多说什么，继续为太医带路。
“还不快跟在文卿身后？”
戚云一踢宋玄。
宋玄一踉跄，等站稳时戚云已经扬长而去。
戚东君，你等着。
宋玄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一溜烟地跟上。
他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掌上明珠长公主的寝宫格外的宽阔，几人进进出出，弯弯绕绕好几道门才到了华长寂的住处。
戚云上下瞄着那黑黢黢破败无光的屋子。
只能说从晖中宫里能找出一间这样的烂屋给华长寂住，也是华群芳有能耐。
裴文卿上前将屋门打开。
吱呀一声，开门风裹挟着霉味和潮湿感铺面而来，让众人一阵窒息。
宋玄更是捏紧鼻子，连连扇风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昏暗的屋内随着门开才透进一点辉光，照亮一开门就见到一团黑乎乎的什么。
戚云仔细看了又看，等看清那团东西时，怔在原处，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华群芳把华长寂丢在这里华长寂的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会被虐待成如此。
他可是皇帝的孩子啊。
当初她卑贱如草，进了宋府被那群世家公子嘲讽，捉弄，瞧不起，最后却也没到这种地步。
她还是低估了人心险恶，也或许她甚少接触过恶人，相反，她才是根彻底坏掉的恶人，就因为不甘心，便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这……”
宋玄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不知该说什么。
那团看不清的什么正是蜷缩成一起的人。
“还劳烦太医帮三殿下医治。”
裴文卿上前轻蹲下去，缓缓摸了摸，那点旁晚红光中华长寂依旧煞白的脸，说道。
太医显然也被眼前一幕震撼，裴文卿又唤了一声，才跨步上前，打开医箱赶紧察看。
宋玄上前又看了一眼，只见和他年岁相差无几的男子瘦成一团，脸上毫无血色，气若游丝，不免担忧道：“这，还能活吗？”
“不能活也得活。”
季太医原本要回的话被戚云极其肃然地一句截断，只能惶恐地说道：“微臣定当尽力救治三殿下。”
刚才戚云说出的话也让在场其余的人都瞩目。
裴文卿不是没有见过华群芳生气，可这次是那么与众不同，平淡如水的一句，却直穿胸口将心一把捏住，要是做不到便会被捏心而亡，让人不敢做不到。
宋玄双眸被戚云极具震慑的话勾得双眸紧贴戚云的脸。
这又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阴鹜却又忧郁，让人心头莫名像是被揪了一把。
“你不是挺能的吗？还怕救不活一个人？”
心头从未有过的酸涩感使得宋玄不禁脱口而出，但刚说出便后悔了。
他怎么能说让戚云会感到好受的话。
“想挨巴掌就直说。”
戚云听着安静紧张的氛围中响起一声突兀不合时宜的傻话，白一眼宋玄警告道。
宋玄瞧见戚云懒得理的神情，暗暗松口气。
幸好戚云听不出好赖话，不然戚云好受一分，他就难受十分。
可见戚云没有因此好受愁容散一些，宋玄心里又隐隐蔓延起一股不爽。
他都放下芥蒂给她说好话了，她怎么还不开心。
不对，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戚云有没有开心。
宋玄想来想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才想明白。
他要的是戚云先好过，再由他狠狠将其扯下来，一无所有，甘心认输。
他要戚云的忧愁痛苦，只能是因为他而起，这样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