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舒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撞见了夏竹。
确切地说,是夏竹特意等在那里。
“林舒对吧?”夏竹倚在窗边,长发微卷,校服裙改短了恰到好处的长度,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能聊两句吗?”
林舒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书本:“夏学姐。”
“别紧张。”夏竹站直身子,“我就是想问问,你和陆炽最近走得很近?”
林舒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没有。”
“没有?”夏竹挑眉,“他周末带你去了老街的老房子,昨天又在操场教你铅球。这叫没有?”
林舒的脸瞬间白了。夏竹怎么会知道?
“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夏竹走近几步,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只是作为表姐——虽然是远房的——想提醒你,陆炽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舒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爸是谁吧?振华集团的陆振华。”夏竹的声音压低了些,“陆炽是私生子,去年才被接回来。陆家那潭水很深,陆炽自己都还在里面挣扎。”
她顿了顿,看着林舒的眼睛:“你是个好女孩,林舒。单纯,干净,成绩好。但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该卷进来。”
林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夏竹的眼睛:“夏学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夏竹愣了下,随即笑了:“因为我了解陆炽。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他带你去看老房子,说明他真的把你当朋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他因为你受到伤害,也不想你因为他陷入麻烦。”
“伤害?麻烦?”
“陆家老爷子对陆炽有很高的期望。”夏竹的语气变得严肃,“他不会允许陆炽和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走得太近。如果被他知道……”
她没有说完,但林舒懂了。
阶级,差距,门当户对。这些她只在小说里读过的词汇,突然变得真实而冰冷。
“我明白了。”林舒轻声说,“谢谢学姐提醒。”
夏竹拍拍她的肩:“我不是要你们断绝来往,只是希望你知道分寸。陆炽他……需要朋友,真正关心他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这份友谊,最后变成伤害彼此的利刃。”
上课铃响了。
“去上课吧。”夏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铅球练得怎么样?陆炽初中时铅球真的拿过奖,他教人很有一套。”
林舒怔了怔:“还、还好。”
“加油。”夏竹笑着挥手,“校运会见。”
看着夏竹离去的背影,林舒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白夏竹的好意,也清楚现实的距离。但一想到要和陆炽保持距离,心里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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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林舒罕见地没有认真听讲。
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连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陆炽的侧脸。
“林舒。”温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用课本盖住草稿纸。
“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竞赛资料。”温叙温和地说,“我陪你去?”
“不、不用,我自己去。”林舒慌忙起身,不小心碰掉了笔袋。
笔散落一地,包括那支陆炽送的深蓝色钢笔。
温叙蹲下身帮她捡,拿起钢笔时动作顿了顿:“新钢笔?很漂亮。”
“嗯。”林舒接过钢笔,小心地放回笔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温叙突然问:“你最近和陆炽走得很近?”
又是这个问题。林舒的手指紧了紧:“只是补课。”
“我知道。”温叙推了推眼镜,“林舒,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只是作为朋友,想提醒你,陆炽的处境……很复杂。”
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
“温学长也知道什么吗?”林舒轻声问。
温叙沉默片刻:“我父亲在振华集团工作。所以我知道一些陆家的事。陆炽的母亲去世后,他被接回陆家,但一直不被真正接受。他在那个家里过得很艰难。”
林舒想起陆炽说起老房子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只有在那里,我才是陆炽”时的表情。
心里涌起一阵钝痛。
“他很孤独。”林舒喃喃道。
温叙看着她:“你很关心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舒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林舒。”温叙停下脚步,“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如果这份喜欢会给你带来伤害,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没有——”林舒想说没有喜欢,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温叙温和地笑了笑:“不用急着否认。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
“为什么?”林舒抬起头,“学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温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温柔而认真:“因为你是林舒。因为你值得。”
同样的话,陆炽也说过。
但两个人的语气,眼神,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舒低下头:“谢谢学长。”
“不客气。”温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这周末市图书馆有个数学讲座,主讲人是清华的教授。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
林舒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去,但周末要打工。
“我……”
“没关系,你再考虑考虑。”温叙将票递给她,“想去的话告诉我。”
林舒接过票:“谢谢。”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递给她一沓资料:“林舒,这是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你基础扎实,好好准备,有希望进省赛。”
“我会努力的。”林舒接过资料。
“另外,”老师推了推眼镜,“陆炽的补课,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老师欣慰地点头,“那孩子其实很聪明,就是心不在学习上。你能帮他,老师很感谢。”
林舒想起陆炽认真听讲的样子,想起他解题时专注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其实很认真。”她轻声说。
老师笑了:“看来你真的很了解他。”
林舒的脸微微发红,抱着资料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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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补课,陆炽迟到了。
林舒在自习室等了二十分钟,他才匆匆赶来。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色有些苍白。
“抱歉,有点事。”他在林舒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没、没关系。”林舒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你还好吗?”
“没事。”陆炽翻开课本,“开始吧。”
但今天的补课明显不在状态。陆炽频频走神,一道简单的题讲了三遍他还是没听懂。
“陆炽。”林舒放下笔,“你今天不舒服吗?”
陆炽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
“那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林舒轻声问。
陆炽看着她,突然问:“林舒,如果有人告诉你,离我远点,对你有好处。你会听吗?”
林舒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早上夏竹的话,想起温叙的提醒。
“不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炽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林舒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因为别人的话就疏远。”
陆炽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真实的温度。
“谢谢你。”他说,“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林舒小心翼翼地问。
陆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舒以为他不会回答。
“昨天夏竹生日宴。”他终于开口,“陆家老爷子和夏家谈生意,想让我和夏竹……”
他没说完,但林舒懂了。
商业联姻。即使在二十一世纪,这种古老的手段依然存在。
“你……答应了吗?”林舒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可能。”陆炽冷笑,“我和夏竹从小一起长大,她就像我亲妹妹。而且……”他顿了顿,“我有喜欢的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林舒听得清清楚楚。
她有喜欢的人。
林舒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她低下头,不敢让陆炽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那很好啊。”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能被你喜欢的人,一定很优秀。”
陆炽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神复杂:“她确实很优秀。干净,善良,努力,像一束光。”
林舒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吗?”她轻声问。
“不知道。”陆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习室陷入沉默。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继续讲题吧。”陆炽打破沉默,“今天状态不好,抱歉。”
“没关系。”林舒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们从刚才那道题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补课,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但谁也没有说破。
六点钟,补课结束。陆炽像往常一样送林舒回宿舍。
“明天下午,训练继续?”他问。
“嗯。”
“好。”陆炽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给。”
“又是什么?”
“今天迟到的赔礼。”陆炽将盒子塞进她手里,“尝尝,不是很甜。”
林舒打开盒子,里面是精致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颗形状都不一样。
“这很贵吧?”她小声问。
“朋友家开的店,成本价。”陆炽说,“尝尝看。”
林舒拿起一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黑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淡淡的橙香。
“好吃吗?”
“嗯。”
陆炽笑了:“喜欢就好。”
快到宿舍时,林舒突然停下脚步:“陆炽。”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朋友。”她认真地说,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永远都是。”
陆炽怔住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里复杂的情绪。
“林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陆炽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
“我接个电话。”他走到一边。
林舒站在原地,隐约能听到几句对话。
“我知道了……今晚必须回去?……行,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炽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家里有事,我得走了。”他说,“明天见。”
“好。”林舒点头,“路上小心。”
陆炽转身离开,脚步匆匆。林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回到宿舍,她打开那盒巧克力。每一颗都很精致,其中一颗是梧桐叶的形状。
她拿起那颗梧桐叶巧克力,看了很久,小心地放回盒子,没有吃。
手机震动,是陆炽发来的消息:“巧克力最下面一层,有东西。”
林舒疑惑地打开盒子,移开第二层的隔板。最下面不是巧克力,而是一个小小的素描本,和她之前收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但这一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照亮我世界的你。——陆炽”
字迹张扬,像他本人。
林舒翻开素描本,第一页画着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女孩的侧影——齐刘海,杏眼,手里抱着一摞书。
是她。
翻到第二页,是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第三页,是她吃红薯时满足的表情。
第四页,是她练习铅球时认真的模样。
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最真实的瞬间。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好。”
林舒捧着素描本,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不知道陆炽什么时候画的这些,不知道他观察她有多仔细,不知道他把她放在心里多重要的位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陆炽:“看到了吗?”
林舒擦掉眼泪,回复:“看到了。画得很好。”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陆炽又发来一条:“林舒,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林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一丝不安。
“无论发生什么”,这句话像某种预兆。
“你还好吗?”她问。
“我很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林舒放下手机,拿起那颗梧桐叶巧克力,小心地咬了一口。微苦,回甘,就像她和陆炽的故事。
窗外夜色渐深,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她不知道陆炽今晚要面对什么,不知道陆家那个复杂的世界里,有多少她无法想象的暗流。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只敢远远看着他的林舒。
她要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哪怕前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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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舒在操场上等了一个小时,陆炽没有来。
她给他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训练时她频频出错,铅球几次脱手。
“林舒,你今天状态不对啊。”体育老师走过来,“手腕用力要稳,心要静。”
“对不起老师。”林舒低下头。
“没关系,休息一下。”老师说,“明天再练。”
林舒抱着铅球走到场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没有新消息。
“在等陆炽?”温叙的声音传来。
林舒抬头,看见温叙抱着几本书站在不远处。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温暖干净。
“温学长。”她站起来。
“他今天不会来了。”温叙走近,“我刚听说了,陆家出了点事。”
林舒的心一紧:“什么事?”
温叙犹豫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陆炽和他父亲起了冲突。陆老爷子很生气,把他关在家里了。”
关在家里?二十一世纪还有这种事?
“为、为什么?”林舒的声音有些发抖。
“具体原因不知道。”温叙推了推眼镜,“但应该是和夏家的事有关。陆家想和夏家联姻,但陆炽不同意。”
林舒想起昨天陆炽说的话。他有喜欢的人,所以拒绝联姻。
所以这就是后果吗?
“他会怎么样?”她小声问。
“应该不会太久。”温叙安慰她,“陆老爷子虽然严厉,但陆炽毕竟是他儿子。过几天就放出来了。”
“几天是几天?”林舒追问。
温叙看着她焦急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林舒,你很担心他。”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舒没有否认:“他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温叙说,“我会帮你打听消息。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谢谢学长。”
温叙离开后,林舒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着空荡荡的跑道。秋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冷。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林舒吗?”是个女生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你是?”
“夏竹。”电话那头说,“陆炽让我告诉你,他这几天有事,不能来学校。让你别担心,好好训练。”
林舒握紧手机:“他怎么样?”
“不太好。”夏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和他爸大吵一架,被关在房间里。但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去看他。”
“我能做什么吗?”林舒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舒,我知道你是真心关心陆炽。”夏竹说,“但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陆家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好好在学校待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可是——”
“没有可是。”夏竹打断她,“陆炽让我转告你,等他回来,要检查你的铅球进步了多少。所以你要好好练,别让他失望。”
林舒的鼻子一酸:“我知道了。”
“还有,”夏竹顿了顿,“他说,让你记得吃巧克力。”
电话挂断了。
林舒坐在操场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
她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平凡,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知道夏竹说得对。现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好好等他回来。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拿起铅球。
握球,持球,预备姿势,滑步,最后用力。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
体育老师远远地鼓掌:“漂亮!林舒,就是这样!”
林舒没有笑,只是默默地捡回铅球,继续练习。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浸湿了她的校服,手臂酸痛得像要断掉,但她没有停。
因为陆炽说了,要检查她的进步。
她不能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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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陆炽一直没有出现。
林舒每天按时上课,按时训练,按时补课——虽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自己埋在题海和训练里,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担忧。但每天晚上,她都会拿出那个素描本,一页页翻看。
陆炽画里的她,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认真写字,有时候在发呆。
每一张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第四天,林舒终于忍不住了。放学后,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坐上了去老街的公交车。
她想去陆炽的老房子看看,也许那里有他的消息。
老街依旧安静,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林舒走到那扇褪色的木门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没有人应。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着。
失望像潮水般涌来。她靠着门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柿子已经熟透了,橙红色的果实压弯了枝头。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舒猛地回头。
陆炽站在巷口,逆着光。他瘦了些,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但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陆炽!”林舒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陆炽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小心。”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林舒能感觉到他指间的薄茧。
“你怎么来了?”陆炽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担心你。”林舒小声说,“你三天没来学校了。”
陆炽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夏竹学姐说,这里是唯一能联系到你的地方。”林舒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擅自——”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炽打断她,“让你担心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陆炽扫出一块空地,搬出两个小木凳。
“坐。”
林舒坐下,看着陆炽熟练地打水烧水。他的动作依旧流畅,但林舒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陆炽往杯子里放茶叶的手顿了顿:“还好。”
“陆炽。”林舒鼓起勇气,“你可以跟我说说的。我们是朋友,朋友应该分担彼此的烦恼。”
陆炽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林舒,有时候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林舒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了解真实的你,包括你的烦恼,你的痛苦。”
陆炽沉默了。水开了,他冲好茶,递给她一杯。
“我爸想让我和夏竹订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夏家需要陆家的资金,陆家需要夏家的人脉。很老套的商业联姻。”
林舒的心一紧:“那你……”
“我拒绝了。”陆炽说,“所以被关在家里三天,断了一切联系。今天能出来,是因为答应了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炽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期末考试进年级前一百。否则,下学期转学去国外的寄宿学校。”
林舒怔住了。年级前一百,对于一直徘徊在三百名左右的陆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能做到吗?”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陆炽说,“但我会试试。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什么?学校?老街?还是……她?
林舒不敢问。
“我可以帮你。”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多补一小时课。周末也补。我帮你整理重点,帮你划范围,帮你——”
“林舒。”陆炽打断她,声音温柔,“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林舒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陆炽,我不想你离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陆炽心上。
他看着林舒,这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这个明明自己生活艰难却还想帮助他的女孩,这个为他流泪的女孩。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那就麻烦你了,小林老师。”
林舒破涕为笑:“不麻烦。”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两人坐在柿子树下,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林舒。”陆炽突然说。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林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暖又涨。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在乎。”
陆炽看着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林舒。”陆炽的声音低沉,“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考进前一百,如果我留下……”
他没有说完,但林舒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嗯。”她点头,声音小得像叹息,“我等你。”
暮色四合,老街亮起零星的灯火。陆炽送林舒到公交站,像往常一样。
等车时,他突然说:“下周校运会,我会来看你比赛。”
“你能来吗?”林舒问。
“我会想办法。”陆炽说,“答应我,好好比赛。”
“嗯。”
公交车来了。林舒上车前,陆炽塞给她一个小纸袋。
“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陆炽说,“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林舒透过车窗看着陆炽。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护腕,深蓝色,上面绣着一片梧桐叶。
还有一张纸条:
“别受伤,别太拼,等我回来。——陆炽”
林舒将护腕戴在手腕上,刚好盖住了那条梧桐叶手链。她握紧拳头,感受着布料柔软的触感。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他们的世界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但她不害怕。
有些羁绊,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