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句“没兴趣”后，男生立马变了张脸，嘟嘟囔囔地转回身去，凳脚重重地敲着大理石地砖。
韩诺遥没惯着，一脚踹了过去，男生惊呼出声，却没敢回头，舒萤晞看见他搬起凳子，往前移了好几厘米才放下。在确保那不省心的消停下来后，韩诺遥这才收回视线，往舒萤晞身上凑了凑，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又要答应了呢。”
舒萤晞很惊讶：“怎么会？”
“毕竟你那么好说话，又不擅长拒绝人。”韩诺遥如实说道，阳光从窗边玻璃斜斜洒下一点，照在舒萤晞的脸上，那样一张干净清秀的脸被光影雕刻得更加动人，纤细卷翘的睫毛也变得毛茸茸的。学校里有不少喜欢拍照的同学，专业一点的甚至不知道从哪借来了反光板，前前后后几个人又是扛照相机搬反光板的，在摄影师引导下各种摆姿势凹造型，韩诺遥看过那些发在学校论坛里的照片，总觉得有种用力过猛的感觉。她忍不住多看了自己同桌几秒，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拍照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从前韩诺遥只觉得她柔顺乖巧，今天细细观察了下，竟然也发现那温柔双眸里若隐若现的锋芒。
舒萤晞半托腮状看着她出神的模样，两指轻合，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可不一样了哦。”
“我不委屈自己。”
“好好好，不委屈不委屈，”韩诺遥笑了笑，想起什么，又问道：“唉对了，萤晞你生日快到了？”
舒萤晞怔愣半秒，才反应过来：“啊？对。”
她生日是12月24日，圣诞前一天的平安夜。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舒萤晞还没有缓过神来。
韩诺遥肩膀轻轻靠过来，问：“准备怎么庆祝？”
舒萤晞默默垂下眼睫，如果换做从前，舒落和夏楠忆再忙，但在诸如她生日之类的事上，两人还是能暂时地统一战线抽出空来，即便有时会提早或者往后推些时间，礼物不能正正好好到面前，舒萤晞都无所谓，权当提前庆祝或者补过生日了。在圣诞节临近的日子里，再不济，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舒萤晞对圣诞的节日没有兴趣，却也会在那段时间分外期待起平安夜的到来。
但是今年……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努力掩盖失落的情绪：“不了吧，好麻烦……”
“那怎么行！”韩诺遥瞪了她一眼：“一年可就这么一天！再过两年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聚在一起呢，不能敷衍！”
韩诺遥说的没错，再过两年考上大学，两人身处何方都未知，按照舒萤晞目前的成绩，她和韩诺遥根本不在一个水平，韩诺遥的梦校是老牌的985 A大，分数线高的舒萤晞都没眼看，自己再跳起脚来都够不上边。她没有研究过自己以后要上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从小到大，似乎一直都在被夏楠忆推着走，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猝不及防地某天突然松掉了绑在身上的绳索，她倒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未来，她都可以确定，两人还能像现在这般亲密无间的机会并不多了。
那一年的12月24日是周五，并且学校安排放假，按照韩诺遥的说法是个绝佳的机会，第二天不用上学，前一天连晚自习都省了，不痛快点玩会儿说不过去，韩诺遥让舒萤晞别管，全权交给她。
-
晚自习结束，校园里响起最后一道下课铃，舒萤晞收拾好书包后，和韩诺遥道别。低调的黑车停在校园门口，红色尾灯在蒸汽中泛着刺眼的光，舒萤晞疲累地拉开车门，却看见本应该空着的右边座位上坐着个人影。程清野原本闭着眼头靠在座椅上，听见动静后睁开眼，看见是她，慢悠悠下了车，整个人半倚在车门，偏头同她说话：“不上车？”
舒萤晞赶忙猫着腰钻了进去，心想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不上晚自习的吗？这么冷的天不待在家里吹空调，非要大晚上的来受这个罪？
车辆缓缓开动，舒萤晞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找到用来缓和尴尬气氛的耳机，她直着身子目视前方，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程清野瞥了眼身旁端正坐着像小学生的女生，察觉到他视线的同时拼命忍住想要转过身来的冲动，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好笑。
“打算这样多久？嗯？”
舒萤晞没有想过他会开口，毕竟这阵子他们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舒萤晞也被迫熟悉这种令人些许不适的沉默。
她知道程清野指的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驾驶座的人看一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戴上耳机，给两人留出空间。
舒萤晞抿着唇，没有出声。
程清野轻笑了声：“所以现在是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了是吗？”开始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令他骨头有些酸麻，他抬脚往车门边挪了挪。正值路口红灯，刚启动的车又缓缓停下，突然的动静让舒萤晞误以为程清野厌烦了两人之间的状态，要打开车门下车。
她忙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急：“我不是……”
车完全静止，程清野垂眸，看着终于出声的某人，眉心拧在一起，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看见她的情绪，小手搭在他的手腕处，施了些力握住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哦？”以为要下车的男生懒洋洋往背椅一靠，任由她的手搭着，胳膊往舒萤晞这边一放，“那就现在把话说开吧，在到家之前。”
“你也不想他们俩看见我们现在这样吧？”
舒萤晞愧疚地垂下头，这阵子她一直在避免和程清野接触，也只有在程又森和姜蕊在场的时候，她才会故作寒暄地同他讲两句话，但也只是表面上敷衍几句而已，如果姜蕊和程清野再多停两分钟就会发现，纯粹是舒萤晞没话找话。万幸的是，程清野从没有戳破过她，至少在家长们的面前，还维持着两人表面的亲近和和睦。
女生垂着眼，手指不自知地在皮质座椅上绕圈圈，程清野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最近怎么了？能说说吗？”
舒萤晞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抬头，落入那道平静温和的视线。
“只是在想……”
“有时候你会不会也有些反感。”
按照程清野的性子，基本不同别人亲近，更不要说女生。舒萤晞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父母这辈的关系在，自己误打误撞地住进了他家，出于照顾或其他心理，他才会对自己多几分宽容。
那个拜托她送礼物的女生，舒萤晞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平行时空里，如果没有那么多巧合，自也会成为无数仰望着他的人群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舒萤晞时常会反思，程清野对她的宽容是不是并非出于本意。
更多的是出于他良好教养的好意。
舒萤晞忍住内心的难过，飞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有些语无伦次：“你说得对，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很震惊，也很惭愧。”
“那次你让我知道了，一些在我看来，你不用费什么心力能够做到同时又成全别人好意的事，原来都是你不喜欢的。可我却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
“我想，你应该很讨厌我吧？”心脏像是被细细密密的线不留缝隙地缠绕了整整一圈，舒萤晞感觉自己像是一团乱麻，最后的最后，说出了那个自己这段时间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她想，程清野应该很讨厌她。
如果不是因为舒落，不是程又森，不是姜蕊这些长辈，让他多关照朋友家的孩子，程清野应该不会愿意和她一起。
舒萤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嗓音里带了些哭腔，听起来软软的，让人心不由得为之一动。程清野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合着这阵子让自己寝食难安的就这？
脑门轻轻敲下一颗栗子，她抬头，潋滟眸光里倒映出程清野那张无奈的脸。
“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舒萤晞一时嘴快，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没来得及琢磨程清野那句话的含义。
“对我来说，包括那个女生在内，大多数就是陌生人。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的生活，只是在远远地看了一眼后，更多地是带着她们的想象，喜欢上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在她们的想象里，有另一个程清野，完全符合着她们的期待。但我要说的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至少，离我近一些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
“啊？谁呀？”舒萤晞被他的话带跑偏了，忍不住出声询问。
程清野轻笑一声：“陈之雨？”
舒萤晞悄悄垂下头，小声道，就算不是那么好的人，但也足够了，至少她这么认为。
因为他是程清野呀，这就够了。
还需要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可是我也觉得你很好。”舒萤晞思考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她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
程清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韧，心里像是被凿了个小洞，外面的阳光泄了进来，照亮了原本阴暗的一隅。
“那能是一回事吗？”
“舒萤晞，不是所有人都能参与进别人的人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