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舒萤晞又去前门的小书摊打算买剩余科目的旧课本。书摊在马路沿街，店面不大，市面上常见的教辅书和各年级的课本是基本操作，老板还会小范围出售一些特定周边——有些高年级的学长和学姐，会把他们平日里的笔记和错题集拿来，有些是模拟试卷，也有厉害的大神会根据学校的出题变着花样的设计类似的题目，编辑成册，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来者不拒，按照卖出的数量和学生三七分成。
她进店时，三个穿着一样蓝白衣裤的女生站在最里面的收银台，手里拿着叠白晃晃的东西，笑着和老板说。
看见有客人进来，老板停了交谈，朝她点点头，问需不需要帮忙。舒萤晞礼貌地问他还有没有高一年级的文科课本。老板指了指距离收银台最近的书柜，舒萤晞莞尔道谢。
目光只稍作停留，便找到了她要的，透明指尖沿书页往身体方向捎带划拉，泛黄卷边的旧书便抽了出来，平放在胳膊上。
她正抬头搜索着下一本，耳边传来不大不小的音量。
“老板，高三零班的资料还有吗？”
舒萤晞不自觉往左边瞟了眼，其中一个个子最高、梳着空气刘海的女生问道。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轻啧了一声，下巴冲她们身后点了点。
“内行人哦，上来就零班，能找到的都在那了。”
旁边稍矮点的女生，语气有些急：“但我看过了，里面没有程清野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人群右侧，谁也没有注意到，微仰着头正从架上拿书的女生手指一顿。虽然知道偷听很不礼貌，但舒音晞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悄悄往左侧伸了伸脖子。
老板很直言快语：“小祖宗，你以为那是我不想要吗？从他入学那一年开始，我就没少磨好吧。你们那学神倒是一点不忽悠人，有次背了一书包来，一本本摊开给我看，他说，别想了上面基本上没笔记，和新的没两样。”
他拿起水杯抿了口，又接着说：“好说歹说才让他留了本高一数学给我复印，结果你们知道怎么着？那一年他那本高一数学是销量最好的，卖出去好几千份！”
舒萤晞在心里惊呼出声，下意识朝左边看看，确认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异常后又恢复平静。
“后来呢后来呢？现在怎么不卖了？”另一个短发女生好奇问道。
“人小孩境界比我高啊，”老板微眯着眼，语气里藏不住的赞赏，“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他说对于真心想要好好使用高年级学生课本提前学习的人来说，恐怕零班任何一个人的都要比自己的有价值。那些抢着买回去的，不过就只因为封面那个名字而已。”
“天啊，男神也太帅了吧？”短发女生不免感叹，“他看得真门清啊。”
“怪不得现在根本找不到他的书和笔记。”高个女生倒有些怅然若失，“崇拜他那么久了，终于考来言江一中，本来想着要是买一本回去收藏也值了。”
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舒萤晞若无其事地低头盘了遍手上的书，确认都拿齐之后朝收银台走了过去。
经过韩诺遥坚持不懈地科普，她也大概明白程清野在学校是是什么样的存在。从初一开始就是领军断层，如果说普通人多多少少会有些短板，再用自己擅长的区弥补，那程清野简直就是没有任何死角，不仅数理化强的可怕，从高中开始英语就没下过135，唯一逊色点的是语文，但只是没有其他的那么逆天而已，但也属于顶好的类型。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一个学生，好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自动成为所有人的目光中心、视线焦点，所有人都可以毫不避讳地谈及他的名字，大大方方展示对他的仰慕和崇拜。
心里有些烦闷，听八卦的兴致瞬间减了不少，舒萤晞抱着手里的一摞书搁在玻璃面上，麻烦老板结账。
-
言江和枫北的教学风格很不一样，舒萤晞在枫北念初中时，成绩虽然算不上拔尖，但水平还算中游偏上，当然其中大部分功劳依赖于各科老师不厌其烦地提点，即便像是数理化对她来说分外薄弱的科目，因为老师一遍一遍地重复考点、原理和容易混淆的地方，虽然不像文科一样拿手，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拖后腿。
言江一中不一样。
只是刚开学，连书都还没捂热乎，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试卷就已经如雪片般分到他们手上。班里大部分同学应该是暑假就已经提前预习过了，上课时对老师毫无征兆的提问都能回答得游刃有余。这一次考试重面不重点，按照班主任的说法，不会考那么难，但知识点涉及的会比较全，好让他们对这段时间的学习内容有一个大概的把握。
舒萤晞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额题干，努力消化着上课时老师讲的内容，几秒过后——
读取失败。
头抵在课桌上，她失落地叹了口气。
下课铃响，最后一节课结束，班里还是很安静，隐约有些窸窣的声响，有同学在收拾书包。开学第一周，初中和高中部都可以不用上晚自习。
当然，暂时的。
韩诺遥按了下笔帽，把笔放进笔袋，书包从桌肚抽出来时往旁边看了眼：“萤晞，你不回去吗？”
舒萤晞仍维持着下巴抵住课桌的姿势，朝韩诺遥歪着脑袋，有些丧丧的：“晚点，我再看下书。”
“要帮忙吗？”韩诺遥停了收拾书包的动作，好奇问她，“我给你讲讲？”
舒萤晞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激又羞愧，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好朋友，自己的问题不是十几二十分钟三两句话能解决的。舒萤晞支着身子做起来，努力弯了弯唇角：“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韩诺遥没有多想，把桌上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和她告别：“要再有不会告诉我哦。”
“Yes Madam！”舒萤晞微曲手掌作敬礼状，开玩笑地应着。
-
虽然没有强制要求晚自习，但放学后班里还有不少同学留下来的，头顶老旧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同时伴有笔尖磨过纸张的声音，唰唰的，在安静的环境中尤其明显。
试卷上的字迹变得断断续续，舒萤晞用力甩了几下笔尖，仍没有好转，看着空白处留下的那几道凌乱划痕，她抬头向四周张望。
目力所及范围内，所有人都在埋头专心做着自己的事。不像枫北，晚自习永远需要班长站在讲台上扯着喉咙喊才能勉强维持纪律，虽然也写作业，但一点也不安静，能看到有不会的直接拿作业本跑去后排学习好的同学座位上问的身影，也能听见课间休息时大大咧咧和同桌家长里短地聊天。
反正不像言江一中。
没有人像她一样抬头，哪怕只是伸个懒腰、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腕，或者闭着眼小憩几分钟。
一个都没有。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舒萤晞发了半天呆，还是把书本装进了包里。
-
回到家时，舒萤晞惊讶地发现，今天罕见的爸爸妈妈都在家。
客厅灯光大亮，舒落隔着沙发站在夏楠忆背后，轻轻捏着她的肩。夏楠忆坐在沙发中间，目视前方，背仍然挺得直，衬得她那白皙的脖颈更加修长。听见动静时，两人双双转过头来。
舒萤晞有些没力气地打招呼：“爸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夏楠忆皱了皱眉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7点，“这么晚了吃饭对身体不好。”
“你休息会儿，拿个面包简单垫两口，冲个澡，你戴老师还在家等你呢。”
戴樱是舒萤晞的芭蕾老师，准确来说，夏楠忆的芭蕾底子也是她打的，今年五十岁，国家级芭蕾舞演员，刚出道就拿了几个芭蕾舞比赛的大奖，后来进舞团，也是毫无争议的首席，一做就是十几年，早些年退了下来，是夏楠忆接的班。
舒萤晞觉得，夏楠忆对她跳芭蕾这件事，期望远比她想的要高。
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了下来，轻轻放在沙发脚边，试探性地吐出几个字：“能不能不去呀？”
“怎么了？”站着的舒落先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心地问道。
“我和萤晞谈吧。”夏楠忆皱着眉打断他的询问，“你去厨房给她弄些吃的。”
在夏楠忆看不到的一面，舒落无奈地撇撇嘴，表示自己插不上话，同时暗暗地单手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舒萤晞讷讷地坐着，紧张地舔唇。
在跳芭蕾这件事上，舒萤晞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一点她早在三岁就知道了。小时候她很喜欢看夏楠忆跳舞，那时候夏楠忆还不那么忙，会在家里练功，即便训练，她也永远会穿最漂亮的芭蕾体服，盘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她的目光永远平视前方，无论什么动作，肌肉的控制和线条总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见过妈妈的小朋友，总是会很羡慕地和舒萤晞说“你妈妈真的好美好漂亮呀，像仙女一样”。
舒萤晞也喜欢看夏楠忆跳舞，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喜欢，而是单纯赞同那些小孩子的观点——她的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妈妈。
三岁那年，夏楠忆带着舒萤晞去找戴樱，芭蕾生涯似乎在母女之间形成了某种传承，这些年的夸赞舒萤晞已经听得有些生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母女俩能有一样的爱好真是不容易，还都这么专业。”
“小萤晞以后要是也成为舞蹈家就好咯，真是家里的服气啊！”
“她学芭蕾应该很轻松吧？毕竟妈妈都这么厉害了，应该随便跳两下都不得了了。”
但只有舒萤晞自己知道，那些有意无意的比较、嘲讽，又或许只是单纯无恶意的玩笑，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不断推离夏楠忆。
舒萤晞沉默片刻，艰难启唇：“我不想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