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蕴昏睡时,洛回时带着瞿茹来看了她三回。
江城来的电话接二连三,在他们一番劝说之下,瞿茹冷静了不少,回想自己发疯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迟来的疼痛简直比自己下地狱还难受。
瞿茹在知蕴床边坐着,掩面低低哭泣:“我这个妈妈原来当的这么不称职。我总以为像你们外公外婆一样,让孩子吃饱一些,穿暖一点,再督促好你们的学习就够了。”
“……可是,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做错了些什么......”
邵池翊站在一边,看着洛家爸妈忏悔流泪,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孩子是第一次当孩子,父母是第一次当父母,也可以是第二次当父母。可为了所谓的家长威严,父母总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或是疏忽大意,或是得过且过的错误。
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普通人,他们当上父母之后,才得到了很少能有的优越感,这些东西蒙蔽了他们浑浊的双眼,让他们只知道享受支配权利的乐趣,也不用把孩子当一个需要身心健康的人来看了,孩子只用服从命令就好了。
服从父母的命令,读书学习、报兴趣班、考公考编、结婚生子、养家糊口,然后老去死去结束一生。
瞧瞧,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一生,我们爱你,所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邵池翊的思绪,被瞿茹愈来愈大的哭泣声打断了,他皱眉想出声提醒,好在洛回时把她带走了。
邵池翊回到洛知蕴床边,给她掖了掖被子,轻声细语的跟她说着话。
“阿云,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你肯定会喜欢的,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所以你快醒一醒好不好?我带你去看花看海,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在那里我给你弹琴为你唱歌,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谁的眼泪连成了线,一点一滴汇聚成了无尽的海?
昏迷之后,洛知蕴又见到了洛知昀’,他在面前缥缈迷雾中的海面上摇摇晃晃的走着,越走越远。
“别走,你别走,等等我......”
知蕴踉跄着追了上去。
雾气挡着,她拼尽全力也始终摸不到他的背。
洛知蕴急得哭红了眼睛,声音哽咽破碎:“哥哥,是你吗?你别走了!我追不上你了。”
听到她焦急的呼喊,洛知昀果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笑着看着知蕴,声音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回去吧阿云,别跟过来,哥哥该走了。”
“我走后,你要好好生活,不用在乎别人,你只用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我知道现在你有这样的能力。世界很大,带着我的这一份一起走下去好吗?”
他的话音落下,知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的衣服,直把她往回拖。
“放开我!”
知蕴咬着牙越往前走,越往前阻力也越大。
“不,我不要!哥哥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是家人,家人怎么可以丢下对方呢?求你了,不要让我最害怕的事情带你走,求你了......”
洛知昀忧伤的看着她:“阿云,我已经......没了啊,不过我不后悔,还记得那些中二的时光吗?”
“我说我要做最厉害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限医生;你则说那你要做说说话写写字就能净化人心的女战士......”
洛知蕴摇头:“别说了,我宁愿你没有选择这个专业。至于梦想,没有你我做不到,没有你我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知蕴疯了一样张开双臂往前扑,快碰到他时,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胸口穿了过去,知蕴扑在了地上,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爬满了她的全身。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指甲徒劳抓着地面,洛知蕴手脚并用往前爬:“哥,跟我回去,或者你带我走也可以......”
“妹妹,上次去看叶梓我不是说过了么,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没有死。”
洛知昀心疼极了,他主动走近她,蹲下身,伸出手去摸妹妹的脑袋。
“傻阿云,别哭啊,不要忘记我说过的,我会是阳光,是飞鸟,是海鸟......只是换了种模样,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啊。”
“可这不一样的!你要让我怎么自欺欺人......”
洛知蕴泪流满面,频频摇头。
“一样的。”洛知昀垂着眼眸。
“妹妹,我的时间要到了。你是我最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最最聪明坚强的女孩儿。请你答应哥哥,不论如何,要选择幸福的过完你的一生。这一次,听我的好吗,回去继续实现我们的梦想,疗伤圣手和文字斗士永远同在。”
“哥哥......”
“哥……”
知蕴埋着脸崩溃恸哭,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哭不出声来。
“哥哥,我......我答应.....你。”
洛知昀笑了,很欣慰地看着她:“妹妹,哥哥爱你,也爱我们的家。但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我想带你去别的地方,等到那时,我们要在一起好好地长大。”
说完最后一句话,洛知昀朝着知蕴伸出的手,慢慢变成了洁白如鸽的珙桐花。
“走吧。”
知蕴伸手只握住了一朵花,其余的珙桐花散开,一圈圈围绕在知蕴周身,像是久久不愿离去。
过去二十余年的记忆随之升起,知蕴闭了闭眼,把掌心的花合拢在心口:“哥哥,让我把你放心上带走吧。”
把你放在我的心上,让你永远的活着,光阴不能把你变老,疾病痛苦再也找不到你,死亡也不能再次把你带走。
这样你放心了么?
珙桐花飘了又飘,听到她的话后,渐渐散去了。
水天一色的空间没有放晴。
瞿茹和呜呜哭声、洛回时的长吁短叹、朋友们来了又走的声响,在耳边昼夜不停的吵闹着,吵得人头疼。
洛知蕴爬起身,面无表情地一个人在海面走着。
直到邵池翊的声音清晰传进来:“我带你去看花看海,带你逃走,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答应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只要你醒过来,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邵池翊......听到他的声音,知蕴停下了脚步。
马上四天了,躺在床上的洛知蕴丝毫不见醒来的迹象。
擦掉知蕴眼尾的泪痕,拿过一只杯子,邵池翊用一支棉签沾了水给知蕴润唇。
余光里,她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知蕴,你醒了?”邵池翊按了铃,眼神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病床上的人有了细微的动静,过了几分钟,洛知蕴终于睁开了眼睛。
忽然恢复光明,灯光有些刺眼,知蕴的视线模模糊糊的,眼神聚焦之后,邵池翊的脸凑了过来。
漂亮的眼睛里面都是血丝,胡渣也没刮干净,看着很邋遢。
邵池翊见她眼神飘忽,忙说:“阿云,是我啊,邵池翊。你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医生护士推门而入,邵池翊让开位置,看着他们给女孩做检查。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她刚醒,注意情绪不能太激动。”医生交代完走了,病房里转眼又只剩两人。
“邵池翊......”
“我在、我在。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知蕴摇摇头,哑着声音说:“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陪着我?我听见你说话了。”
“是,是我。”
洛知蕴还认人,邵池翊松了口气,努力带着笑意:“我生怕你醒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我还找了很多还不错的店,买了很多好吃的,你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
听着他的声音,知蕴鼻尖酸酸的,忽而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眼泪流干了,她只能安静地等他说完这几天来的思念。
等他说完,知蕴轻轻问:“邵池翊,现在可以先抱抱我吗?”
邵池翊一怔,马上反应过来抱住了她,慢悠悠拍着她的背哄她:“阿云,我们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知蕴闭着眼,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不会了,让你们担心了。这几天,我见到了我哥,我想跟他多待一会,待得时间长了他也烦,所以就送我回来了。”
邵池翊抚着她的发,心里很是后怕。
洛知昀啊,他差点带走了知蕴的半条命,即使是亲哥哥又怎么样,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其他的我不想说了,我饿了,想吃牛肉面。”
后背地衣服被一双纤瘦的手抓住,邵池翊知道:在很多时候,拥抱会替言语解围。
他把身上的温度分给她:“嗯,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买。”
“好。”
邵池翊带上门出去了,知蕴探身拿过床头的遥控器,打开了新闻。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xx记者......大街小巷逐步恢复着往日喧嚣,回望那段与病毒鏖战的艰难时光,我们在此向每一位逆流而上的白衣战士致敬......”
“其中,Q大医学志愿者洛某某留下的一封信件感人至深。以下是信件内容:「如果冬天注定要以离别作结,那我愿做一片飘零归土的落叶,以己身供养新生命,以此换得满城繁花。最后,我坚信,人类必胜」”
“感谢为我们奋战的英雄......他们奉献自己,照亮后人前路的燃烛之心,将会被我们永远铭记!”
哥哥,你说,你会永远与我同在是吗?
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