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蕴打完电话，还没见邵池翊人影。
仔细算起来，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好像是越来越少了。
以前在绫城的时候，他们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待在一起磋磨时光，到了上京本以为也能像过去那样在一起，可现实却是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回了。
站在窗前往外望，天空万里无云。
过去已经死在了过去，不要再回头，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股淡淡的果香味飘到鼻尖，浸得整个人甜滋滋的，知蕴知道是他回来了。
“刚才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邵池翊说：“他想让我去公司一趟。”
知蕴拍拍他的手： “嗯，你去吧，有些事情总要你出面解决的。 等你回来，这件事情就算彻底过去了。你我，我们都不要提了。”
“知蕴，我没那么脆弱的，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谣言恶评，我只在乎你，我不想你一个人憋着事受累。”
又来。
男朋友总是这样随时随地真情流露，有点受不住啊。
知蕴挤出一个笑：“我不累，手机一扔谁也伤害不到我。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也在乎你，你就听我的好不好，有事的话，我什么都会跟你说的。”
邵池翊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冰箱里有吃的，饿了你先垫垫肚子，晚饭等我回来做，我现在学会了好多家常菜，我做给你吃，我还会......”
洛知蕴耐心听着，可眼见他有停不下来的趋势，知蕴垫脚伸手，学着他以往的样子捧住了他的脸。
“好啦，你放心走吧，开车注意安全。”
邵池翊眼巴巴望着洛知蕴，等得到一个甜甜的吻才心满意足离开。
半小时后，邵池翊到了邵城办公室。
邵城刚开完会，阴沉着一张脸，看见儿子到了，脸色才好了一些：“一昀，你等好久了吧。”
邵池翊收了手机，看向同在一个城市却六七个月没见过面的爹，也许是因为公司的事，又或者是因为他，邵城老了好多，整个人看上去皱巴巴的。
邵池翊站起身，答：“没，我刚到。”
邵城点点头，按下他的肩膀，坐到了他身边，上下看了他好几眼。
“最近在学校里还好吗？”
“还好。”
邵城不相信，长长叹了口气：“你瘦了好多，这段时间你也......遭罪了。我早说过这条路不好走，你看那些明星艺人有几个是顺风顺手的？多亏以前你妈没有对你放松，没有留下什么让你翻不了身的污点，现在你看到文化成绩的重要性了么，关键时刻沉得住气，拿的出证明清白的证据......”
邵城喋喋不休的说着，邵池翊默不作声的听着。
“你妈今晚十点落地，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一长段能让耳朵听起老茧的话，以李芷泓要来的消息作结。
邵池翊皱眉，拒绝道：“今天不行。”
听他这么快的拒绝，邵城少见的没发脾气，反而和声和气说：“为什么？因为知蕴在等你吗？到时候，你可以把她一起带来。我和你妈妈都想见见她......顺便和她道谢。”
邵池翊：“......你们现在想见她？”
“嗯。”
邵池翊似笑非笑，淡淡道：“可我还没问过她，她想不想见你们。”
邵城被邵池翊的话一噎，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嗯，倒也不是很着急。她要是没时间，到时候回了绫城再见也可以。”
绕来绕去就是想见洛知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要想见早就见了。何必非要等到现在，知道了她是个文化生，是个创造了价值的文化生，才非要见她一面。
知道有今天，他当初还会不会说出厮混两个字的。
邵池翊闭了闭眼，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
“可以，今天叫你来还有其他事要说。你点的那些人，要查的那些账号都查出来了，都对上了。”
“我知道了，谢谢爸。我不答应和解，其他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那好，剩下的事我交给你罗叔他们处理了。”
“嗯。”
李华王伟还有杀了七点那几个人，已经快被他遗忘了的存在，勾搭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一出想整他，这几个无药可救的小丑，凭什么分他们眼神？
七天、四个月、公开道歉、账号全面封禁，该消停了吧。
回到公寓的时候，邵池翊没有看见知蕴的人，只有暖暖的蛋糕奶香味袭来。
换鞋进屋，邵池翊提着一大包食材去厨房找人。
“阿云。”
“你回来啦。”
正在专心给蛋糕裱花的洛知蕴抬头朝他笑了笑，给他展示快要完工的蛋糕：“你等我一会儿，我在做蛋糕，放点水果就OK了。”
两人份的蛋糕，看上去漂亮又好吃，邵池翊忍不住夸道：“你第一次就能做这么好，我在门口就闻到香味了。”
知蕴放完最后一块黄桃粒，把蛋糕拿去冷藏。
“我也觉得我在烹饪这件事上挺有天赋的，一学就会，就是我哥嘴挑，总说我是厨房杀手，我一进厨房就赶我走。”
邵池翊说：“也许是他不想你习惯了待在厨房呢，我妈就总说虽然她会做饭，但她不要做总待在厨房里的女人。”
“能看出来你妈妈是事业型的女强人。至于下厨房，人总要吃饭嘛，不一定就要代表什么的。”
知蕴笑了笑，去看他买回来的东西。
“菜都挺新鲜的，厨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交给我吧。”
一个半小时，三菜一汤顺利出锅，摆盘精致，看上去还不错。
邵池翊夹了块肉喂到知蕴唇边：“尝尝味道怎么样。”
知蕴尝了一口，毫不吝啬夸赞道：“可以哎，你进步这么快啊，食材新鲜，佐料搭配的也很好，可以开餐馆了。”
邵池翊替她擦了擦唇边的一点点酱汁，扬起一个得意的笑：“为了这一口，我都不知道烧坏了多少锅了，还好一切都值了。”
知蕴拿筷的动作一顿：“橱柜里消失的锅碗瓢盆都是你干的？”
“......它们那是......死得其所。”
“好吧，不是死不瞑目就好。”
很久很久以后，在大洋彼岸回忆到这一天，知蕴才发觉这居然是他们两个最后的温馨时光。
*
月见笔记。
时间：二零二二年，一月十日。
地点：月湖家园。
考完期末考，洛知蕴和邵池翊一起回绫城，同行的还有一个梁楉。
“我就知道这一趟来得值，还是头等舱舒服。 ”
邵池翊都懒得理他，没见过蹭吃蹭喝到这份上的。
到了绫城，洛家父母来接女儿，五个人就这么尴尬地遇上了。
“叔叔阿姨好！”梁楉打了个招呼，撞了邵池翊一下小声说：“兄弟，没我的事了，我先滚了，你保重。”
梁楉拖着行李箱飞快跑了。
邵池翊跟洛知蕴对视：“我能过去吗？”
知蕴抿了抿唇，看向他：“走吧，一起过去。”
“妈妈，爸，他就是我男朋友。”知蕴介绍说：“邵池翊，叫人。”
“叔叔阿姨好！”邵池翊率先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瞿茹见过他，还算镇定，她热络道：“哎，你好啊，谢谢你陪我们家阿云一起回来。都饿了吧，一起去吃个饭吧。”
洛回时看着邵池翊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心里隐隐觉得他不靠谱，可看着洛知蕴坚定的眼神他又不好说什么，只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上前带路去开车。
上了车，瞿茹问洛知蕴：“阿云，你哥去实习过年也不回来吗？”
洛知蕴神情自若，淡淡回说：“对啊，他们实习期比一般专业都长得多，没有个一年半载回不来的。”
瞿茹点点头，叹说：“最近这个情况，他们医学生还要被派到各个地方去，还好没去了江城，不然要等很久很久才能见到他。”
洛知蕴顺着她的话点头：“对，还好没去，最近新闻说病毒变异了，多亏了一线的白衣天使，我们才能像这样在一起轻松聊天。”
说话间，车子驶离停车场，朝着家的方向靠近。
*
二月，病毒变异，新一轮保卫战又来袭。
洛知昀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查房。方舱里新来了很多小朋友，受病痛折磨，不少孩子整夜整夜地瓮声哭闹。
“小朋友，哥哥教你唱歌好不好。”
洛知昀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去哄小孩子，“到哥哥这来......”
小孩子挣扎不止：“我不要，我要爸爸妈妈！”
洛知昀脸上的防护面罩不小心被孩子抓掉了。
“洛知昀！危险！”
同学飞快跑过来把他拉开了。
可就一会而已，就一小会，洛知昀当晚就发起了高烧。高热来得迅猛又凶狠，像淬了寒的野火，一夜之间便燎遍全身。
防护服再也穿不住，身形挺拔的青年蜷缩在狭窄病床上呼吸艰难着。每一次换气，呼吸道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阳性。
短短几天，知昀的肺部影像一片磨玻璃影，病情断崖式恶化，同学们看到他时低低哭泣的呜呜声就没有停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洛知昀年轻的生命在加速倒计时了。
洛知昀躺在病床上，意识昏沉反复，有人在他耳边一直哭。
某天清醒时，他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子。
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洛知昀扯出一抹笑，费力抓来一支碳素笔，开始写起遗书。
第一封信写给洛知蕴，写给他在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他最疼爱的妹妹。
妹知蕴亲启：
洛知蕴，我是哥哥。阿云，这是你出生以来，我对你说过的最多的话。
这次写这封信却是你出生以来，我第一次给你写这种书面的也是比较正式的信。
我有一些话想用这种方式跟你说。
妹妹，如果有人问我，谁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不用犹豫，我一定会率先说出你的名字。
我出生比你早三年，力气比你大，身高比你高，开智也比你早。小时候条件不好，爸爸妈妈工作繁忙那几年，都是我带着你到处撒欢。
你应该已经记不清了，知捷表哥喊过背着你的我一个外号，屎壳郎。我一听这不行啊，说我是虫子就算了，怎么能说你呢。
我替你生气了，也不顾背上还背着着你，一拳就把他打翻了。你有了记忆的时候，看到他都很老实吧，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后来你上了一年级的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做饭了，我一个人能做四个人吃的饭菜，厉害吧！
虽然你现在也学会了，但是做的饭菜味道一般，为了你以后的生活质量着想，我认为你有必要再去精进一下你的技术。
还有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生日礼物我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一定会收到，但我人可能到不了场了。
不过没关系，向以珩他们都还在。那天有他们陪着你，记得要开心，和他们多拍点照片。
对了，说提到向以珩，他是我从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的兄弟。他啊，也算半个看着你长大的哥哥，他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关键时候很靠谱。
你以后若是遇事不决，尽可以找他商量，参考参考他的意见，好了，不说他了。
你现在是大学生了，这几年我们所有人遇到了很多意外，因为是不可抗力，所以不必过于惆怅伤怀。
阿云，好好享受这段比较独特的大学时光吧，阴霾会过去的。至于你对象，我不多说了，我知道你自己会拿捏好分寸。
度过这四年，你将进入一个接一个的人生新阶段，与社会真正接轨。
你会有一份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闪闪发光。又或许你想要选择结婚，拥有你的小孩，享受好生活.....
妹妹，你思维跳脱，聪慧有原则，我相信无论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你都会过得很好。
作为一个兄长，我对你最大的期望，有且仅有一个而已。
我希望你不要被任何人束缚，就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去选择你想要的和喜欢的方式，尽情地度过独一无二的一生。
阿云，哥哥……应该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在这世界上，我最最最放心不下你，也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伤心难过。但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坚强。
蕴，风华涵藏也。
山水遥遥，你要记得我曾带你走过的路好么？我不在以后，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黯淡下去。你的名字里，有我对你最大的祝福。
昀，日光也。
以后，你想念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在晴朗的日子里多晒晒太阳，微笑着迎接每一天清晨的日光。因为这些都会是我，我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
兄洛知昀...
写完给知蕴的信，洛知昀精神几欲崩溃，脸颊上泪水淌啊淌，怎么也流不尽似的。
妹妹，命运似乎没怎么眷顾过我们，我们一起奋力抵抗向我们袭来的一切，想要走出一条和爸妈不一样的人生。
可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你，我不想死。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洛知昀抬头，红着眼愤愤地看向头顶那片天，可除了白茫茫且低沉压抑的天花板，他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了。
眼泪烧的皮肤生疼，缓了好一阵，洛知昀才颤巍巍伸出衣袖擦干了满脸泪水，强撑着精神给身在国外地向以珩写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艰难写完，笔墨未干，信纸还带着未凉的体温。
“啪！”
一声碳素笔掉落在地，清脆断裂的声音响起。
“洛知昀！”
慌乱嘈杂的脚步声一起潮水般涌过来，淹没了口鼻和耳朵，执笔的人彻底失去了气息
“滴——”
抢救仪器发出刺耳绵长的平直警报声，惊叫的人声混合着嘈杂的仪器声音一起，划破死寂的方舱长夜。
Q大医学院，志愿者洛知昀。死亡时间：2022年2月6日，23时48分14秒。
病房里的哭声再也压不住，和洛知昀一起来的同学们哭成了一团。
洛知昀床位上留着一张纸。
这张纸上，洛知昀写下的最后一段话如下。
「请各位亲友不要为我过于伤心，我的信仰为我选择了最终的结局。
如果冬天注定要以离别作结，那我愿做一片飘零归土的落叶，以己身供养新生命，以此换得满城繁花。
最后，我坚信，人类必胜。」
洛知昀很久没有给洛知蕴打电话了。
他休息的时间不固定，知蕴偶尔会把电话打空，她只能等着他得空了给自己来电。
还有几天就是二月十二日，洛知蕴的生日，生日后三天是今年的春节。
洛知蕴点开聊天框，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洛知昀让她早点睡觉别熬夜。
洛知蕴：【哥，你那边还没结束吗？今天怎么那么晚，你吃饭了没？今天绫城下雨了，我给你房间通风，差点忘了关窗户，还好我及时想起来了，要不然你的房间就要被水淹了。”
【哥，我看了新闻，每天都有人中招，你还好吧，天天锻炼身体素质那么好，没问题吧？】
【哥哥，每次爸妈问起你，我都给你打掩护，妈妈都开始抱怨你不知道打电话回家了。】
【哥——哥哥——，你手机没电了吗？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在不回消息我拉黑你了噢。】
知蕴每隔半小时发一次消息轰炸洛知昀，一直得不到回应，洛知蕴等到爸妈下班，在他们面前给洛知昀打起了视频。
等着被唠叨吧，她想。
没想到洛知昀也打了电话过来，交叉呼叫，知蕴断了这边的视频，等他再打过来。
视频被接通，瞿茹挨着知蕴，“阿正啊，你......”
“阿姨好。”
接听的人不是洛知昀。
电话那头有好多人，很医生的医生，还有洛知昀的同学和老师。
洛知蕴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扫了拥挤在屏幕里的人一眼，每个人或是面色沉重，或是红肿着眼睛。
洛知蕴喉头发涩，开口问道：“你们好，这是我哥哥洛知昀的手机，你们......”
“你好，我们是洛知昀在江城一起工作的同事，这次来电是为了告知家属，洛知昀同学在二月六日的抗疫工作中——
“以身殉职。”
orz……卷名出自宋代释道川《颂古二十八首》：水中捉月，镜里寻头。空花阳焰，梦幻浮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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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诀别书（洛知昀死亡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