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回来,邵池翊约了知蕴在爱乐基地见面,知蕴也知道了那天让他无比反常的事情,也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知蕴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邵池翊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弹着。
乐声不大着调,但胜在画面还算赏心悦目。
大橘蜷在他的脚边打着呼噜,冬日稀薄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一人一猫身上,勾勒出几分落寞的模样,看着他,知蕴居然品出一点可怜的味道。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邵池翊抬起头冲她笑。
“嗯,我刚到。”
知蕴走到他旁边坐下,一把抱起了大橘,轻轻撸动它的头顶和下巴。
“喵~”
在这里,空气里都带上了一股甜香,邵池翊难得感到放松。眯了眯眼,他双手做枕垫在脑后,语气轻飘飘地描述了一下那天的事情。
“我答应跟你说那天的事情,我还记着。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爸妈在闹离婚,最近在办手续了。”
“离婚?”
知蕴手上的动作因为这句话顿住了。
那么一对恩爱体面的夫妻要离婚?
邵池翊轻笑了一下,“没事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会不是大事呢?知蕴想不明白。
像她爸妈,瞿茹和洛回时这样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小夫妻,被困在一地鸡毛的生活的琐碎里。经常吵吵闹闹要离婚,可到最后依旧谈谈茶米油盐就过下去。
而邵池翊爸妈这样的模仿夫妻,反倒是风平浪静的就轻易离了婚,这是为什么?
邵池翊是不是也想不明白?
父母要离婚,换谁都不好受吧,心里有再多疑问,现在也不能问出来,向他伤口上撒盐,此时知蕴只能做一个倾听者。
知蕴悄悄看他,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头,欠揍的来了一句:“想看我就大大方方的看。”
“……”
知蕴一哽:“我在走心,拜托你认真点。”
邵池翊笑得歪在沙发上。
笑完,他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他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啦,就是因为事业。ING爆火了,他们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又要顾家,隔阂就加深了呗。”
说到这里,他兀自笑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哦,对了,很久以前我们家还住在上京,没有搬来绫城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但是一场意外夺去了他的生命。”
此话一出,知蕴浑身一震,浑身像是被破了一盆凉水,她有些无措的看着他浑不在意地继续讲下去。
“我爸妈受不了打击,我们一家才搬到了这里。想着换个环境,忘记那些伤心事,可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我们一家人最后还是要分开。”
邵池翊说完这些,低下头,仍由长长的发丝遮挡了他的眼眸。
不完整了的家庭,不完美了的自己,会受到她什么样的审判?
有人看似还镇定,肩膀却轻轻颤抖着,暴露了情绪,知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也跟着酸酸的,涩涩的。
有些被自己刻意忘却的过往,随着他的情绪被勾了出来。
她看着他,似又透过他看见了那个抱成一团,缩在漆黑房间里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知蕴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的时候,是洛知昀牵起她的手,开解她的心事。
“阿云,爸爸妈妈是爱我们的,只是我们要知道爸爸妈妈也是第一次当我们的父母,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好,可他们也在学着去做。”
小知蕴抽噎着回答:“可是我们也是第一次当他们的小孩啊。”
听她这话,洛知昀怔住了。
妹妹还在继续说:“哥哥,他们和你带我玩的过家家不一样,他们总是吵架,没有想要陪我。”
洛知昀没话说了,过了一会,他才帮妹妹擦干眼泪。
他笑着安慰她说:“没关系,你还有哥哥嘛,哥哥会一直陪着你长大。”
那时候,好在有洛知昀,好在她有哥哥在。
*
“大橘,自己去玩吧。”
知蕴小心放下大橘,朝邵池翊靠近,蹲到他的面前。
“你干嘛?”
邵池翊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知蕴又挪到他的面前。
她仰起脸,学着洛知昀温和的口吻道:“邵池翊,现在我在这里呢。”
邵池翊闻言抬眼看她。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我一直觉得向人袒露心扉,渴望被人读懂本来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我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女孩的声音温柔坚定,流水潺潺一样,润进了邵池翊灰扑扑的心底。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她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得总是让他总是忍不住向她靠近,想和她在一起谈天说地,一起无聊地在夜空下散步。
人总是忍不住向美好的事物靠近,这是本能,向她靠近,日复一日的成了他邵池翊的本能。
知蕴看着他已经微红的眼眶,继续温声说:“我、有人告诉过我,爸爸妈妈在成为父母之前,他们首先是自己,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他们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独立的情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轨迹,这是大家共有的健康的社会关系。”
“有些人选择为了孩子更多地放弃一部分自我,有些人则努力在其中寻找平衡,但、但无论最后他们的选择是继续并肩,还是各自前行,都不意味着他们给予孩子的爱会减少。”
这话太耳熟,邵池翊从他爸妈那里就已经听过了,这样的话她是怎么悟出来的?
她说完这一句,抿了抿唇,见邵池翊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笑了笑。
“家或许会改变它的形式,但那些真实的关心和那些共同的回忆,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邵池翊后知后觉,从她的话里好像听出来了些什么,这种事上居然也是一样的么?
知蕴啊,我们两个幸还是不幸?
知蕴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开,只是在痛苦挣扎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陪着,听自己吐吐苦水,心里总会好受点。
知蕴见他没有反应,她弯腰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真的哭了。
“邵池翊,你不想听这个?那,你想听我说说其他话么?”
知蕴找着话题,努力让安静的空间不要那么冷漠。
“平时习惯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现在突然安静了,还有点不习惯。当然,你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他还是没吱声。
“不能说吗?随便你吧,我说给我自己听总行吧,我在假期里和我哥哥还有朋友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东西,思想上也有了一些转变。”
知蕴开始念她近些天来写的一些文字。
“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喜欢在晴朗的夜空下听着歌走回家,也喜欢在夜风中放声歌唱,喜欢感受微风拂面带来的轻柔触感。
比起用相机去记录这一切,你更喜欢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在心里默默描摹每一次新奇的感受。
在你看来,就好像只有这样的日子,才是明亮放肆,无拘无束的。积压在心头的压抑难过,也在这样平静温柔的方式里随风散去。
日复一日的,你终于学会了平静,你善于感受,却拙于表达,寥寥数笔,别人也读不懂你在说什么。
偶尔,别人也许会好奇吧。他们疑惑的问,你在驻足欣赏什么呢?又频繁记录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做?
你,说不出。正如你说不出夕阳之后的璀璨星空是那么闪耀夺目,树冠迎风而起涌起的生命波涛是那么震撼,树荫下透过叶隙洒下的阳光会更真实可感。
可那个没关系,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你渴望在山间原野肆意狂奔,妄想长出翅膀飞越碧海蓝天。
你只知道,它们带给你了那些你最喜欢的天真和勇气。思绪万千,即将落笔封缄,忽见月光下一花开的耀眼。」
“如果说这一朵花很美,今夜请你活下去。”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哭泣的人脸上的泪水早已蒸发无踪,平复了心情的邵池翊抬起眼看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知蕴有些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哎,你笑什么?”
邵池翊仍由她推搡,笑得东倒西歪。
笑什么呢?
笑我非常非常幸运,在千千万的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一个和我最相契合的灵魂。
邵池翊笑个没完没了,知蕴就没见过他这样情绪反复无常且爱笑的人。
知蕴恼了,皱着眉头戳他:“喂,邵池翊,你笑够了没有,这么走心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邵池翊笑够了。
“洛知蕴,你长篇大论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你知道吗?”
知蕴见他没事了,才跟他开起玩笑来:“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邵池翊挑眉:“行,那我很有成就感了。”
知蕴没理会他的油腔滑调。
“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邵池翊恢复了元气和笑容:“嗯哼,谢谢洛医生,我现在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