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
邵池翊刚结束晚间的专业课练习，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光亮堂。
他爸妈都在。
邵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一副还没褪去白日工作疲惫的样子。
李芷泓则一身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挽起，抱着银宝宝在一旁的沙发上端坐着。
听到动静，邵城抬头，“一昀，回来了？”
邵池翊放下琴盒，背带勒得肩膀有点疼，他活动着肩膀，随口答了句：“嗯，我回来了，你们还没休息吗？”
“我们有事和你商量。”
见父母神情微肃，邵池翊玩笑着调节气氛：“要说什么事，我们家要破产了？干嘛都这么严肃。”
“爸爸妈妈，决定离婚。”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你们说什么？离婚？”
邵池翊扯出一抹怪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绫澜耽搁不得。”邵城和李芷泓对视一眼说。
邵池翊微笑：“哦，那我就随便了呗。”
“不是这样。”
邵城皱眉，跟儿子讲道理：“绫澜接下来要全面北上拓展市场，工作室拆分之后，我带队扎根上京，负责北方所有业务板块。你妈妈留在南方，前往月州重新搭建南方分部。两地相隔太远，我们两个人的工作节奏完全错开，离婚是最优解。”
邵池翊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我不明白，工作有那么重要吗？重要过哥和我，重要过我们的家庭？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
邵城接话道：“爱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李芷泓抬眸，总是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了点愁容，她淡淡开口道：“比起朝夕相伴的婚姻，我们都更放不下深耕多年的事业。绫澜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心血，我们没办法为了家庭和谐，放弃彼此打拼半生的理想。”
相爱却要离婚？
“我还是不懂，既然相爱，为什么非要要分开。”
邵池翊嗓音偏低，藏着压不住的茫然与执拗。邵城看了一眼儿子，再次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和他沟通。
“一昀，你会明白相爱是情绪，婚姻是生活。我们爱彼此，可我们没办法迁就对方。你还不懂成年人的取舍。事业是我们两个人的底气，也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我们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价值，包括爱人，包括孩子，我们离婚只是解除法律上的夫妻关系。”
邵城冷静极了，总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邵池翊看着很不爽。
“我们依旧是你的父母，不会改变对你的爱。这套房子我们共同保留，离婚不离家，在上京和月州两头奔波之余，我们依旧会绫城，陪伴你的生活，不会缺席你的高考艺考。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张嫂和李叔他们都会照料好你的生活。”
离婚不离家，依旧相爱，只是不再做夫妻，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往后分房而居，各自奔赴两座城市，各自奔赴自己的事业。
瞧瞧，多么体面，多么理性，多么完美的成年人解决方案。
“你们觉得这样很合理，对吗？”
邵池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眉眼渐渐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哦，你们把感情拆分成利益，算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浪费不纠缠，真好啊。”
他实在是不懂这种打着权衡利弊幌子的爱。
李芷泓理解儿子的情绪，到底是心疼他的，她叹息一声继续说：“一昀，人生不止爱情和家庭，我们有自己的追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不是所有相爱都一定要走到最后，不是所有相守都必须捆绑一生。”
邵池翊好笑地又“哦”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要给你们的自由洒脱鼓鼓掌啊。”
一家三口对峙着，颇有点剑拔弩张的架势。
邵城皱眉：“绫澜视界做起来了，你以后学音乐，或是出国深造学习管理，哪一样不需要钱。我们现在拼，也是为了你啊。”
邵池翊笑得大声，顶了下腮，咬着牙把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您、说、为了我啊？这话你们也说得出来啊？！！”
“你们就是在权衡利弊，算计个不停，我和哥哥是不是都在你们的计算里面啊，既然我们对你们不重要，干嘛还要生我们，把我们放在你们的计划里面？我们有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吗？！”
“邵池翊！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邵池翊骤然破口大骂，邵城被他吼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怒目大喝了一声。
“喵——”
李芷泓额角突突直跳，银宝宝和金宝宝跑开了。
她倏地起身按住邵城的手臂，转头看儿子：“你们冷静点，一昀，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啪！”
邵城掴了邵池翊一巴掌。
“一昀！邵城！”李芷泓用力推开了邵城，忙去看儿子。
邵池翊被打偏了头，回过神来只梗着脖子，没退一步。
“是我太不懂事了，是吧？我不该质疑你们的事业思维逻辑，应该乖乖听你们通知我的一切。”
“哇，你们好体面啊，体面得让我像个外人唉。”
邵池翊说完，客厅再次陷入沉默，落地灯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泾渭分明。
邵池翊第一次在父母面前落泪，父母沉默，儿子独立要强，他们都快忘了他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李芷泓看着儿子阴郁落寞的侧脸，知道这个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
“一昀，今天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早点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连话都不愿多说了么？
“好啊。”
邵池翊如他们所愿，背起琴盒上楼，“我理解你们的工作，理解你们的理想。但我永远理解不了你们口中的爱，假不假？”
话音落下，他转身往楼梯走。
“一昀。”李芷泓追在后面叫他，“我下个月就去月州了。”
“哦，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邵池翊祝福他们，脚步没停。
“你爸爸要去上京，会很忙。”她的声音追上来，“你好好睡一觉，照顾好自己。”
邵池翊停在楼梯中段，丢下一句：“妈，谢谢你提醒，我会的。”
楼下，李芷泓看向邵城，重重叹了口气，“给他一点时间吧。他总要慢慢学会接受，人生本就有很多无解的事。”
“我就是给他惯坏了！”
窗外晚风依旧，吹动窗帘边角，邵池翊嗖一下拉上了窗帘。
好平静的夜，可是夜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
邵池翊在网络上走红的事被老钟知道了，意料之外的，老钟居然没骂他。
邵池翊跟他面对面坐着，破天荒地催了他一句：“老师，您不说点什么？”
钟宜恺睨了他一眼，弯着眼哼了一声，“我哪敢呐，你现在可是大网红。”
邵池翊谦虚了一把：“您客气了，我可不敢当，谁还能红得过您。”
老钟啧了一声：“你是不是还记着因为那个女孩子，我对你说那些话，故意证明给我看呢。”
邵池翊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解释了这事的原委。
“没有啊，我也不知道会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这次完全就是个意外。”
老钟狐疑不止：“真的？”
邵池翊点头：“真的。”
老钟叹了口气，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左右拿他没办法，只能一遍遍和他板起脸强调把耳朵听起茧子的道理。
“都说出名要趁早，可我早就见惯了那些半路夭折的例子，本来想着要你静下心来好好打磨打磨心性，现在看来，命运早就对这些事情有了安排。”
邵池翊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无甚在意：“您怎么还整上哲学了呢。”
老钟轻轻踢了他椅子腿一脚，让他收回乱放的两条腿。
“你还别不信。其他的我不多说了，反正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邵池翊重新端坐好：“嗯，我知道。请您、们都放心。”
“你这孩子。”
老钟看不惯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一想到他家最近的状况，又讪讪闭了嘴。
少年人，叛逆起来倔得很，只能等他们自己想开了。
*
返校的时候，知蕴又见到了邵池翊的妈妈。
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大衣，气质精简干练，她跟邵池翊说完话，拍拍他的肩，嘱咐了一句什么，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而邵池翊在她走后，表情却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他清俊的眉眼沉得厉害，嘴唇抿成了一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这样让同学们都不敢靠近。
知蕴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原地站了半天。
久到同学们三三两两笑着闹着跨过校门，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原本拥挤的校门口慢慢空下来。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知蕴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被石化的魔法，不然怎么她都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了，他还没发现。
“邵池翊。”
她的声音打破了石化的魔咒，沉默了半晌的男生听到熟悉的声音。
邵池翊猛地回头，果然看见了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
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
她来了多久了？
看见了什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挺直了脊背，眼神重新聚焦，视线投在她的脸上。
邵池翊自己都没察觉，磕巴着问了一句，“你、你怎么在这？”
知蕴指了指校门，很自然地回他：“因为假日结束了啊，我们该进去了。”
“啊，好。”
邵池翊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知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我们一起走吗？”
他的反应太反常。
知蕴看了看四周，她思忖了几秒，点头答应了他。
“嗯，我们走吧。”
“好。”
邵池翊抬步欲走，见知蕴没动，他停住脚步。
“怎么啦？”
知蕴神色复杂地看看他，顶着他疑惑的目光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手机……你要带着进去吗？”
邵池翊低头看了眼手机，肩膀一挎，故作轻松的样子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颓唐地说：“对不起，我状态不太好，等我找个时间再跟你说。”
他不想说，知蕴也没问，“好，你先调整。”
“嗯。”
邵池翊小跑着去把手机耳机一起寄存好，跟着知蕴一起进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