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手札。
时间: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七日。
地点:脉冲音乐社。
邵池翊反手关教室门,“咯噔”一声,门关严实了。
他先一步给知蕴抽过一把干净的椅子,语气自然:“坐下说,站着累。”
“谢谢。”知蕴坐下,顺势从他手里抽回那张logo初稿。
邵池翊在她身边一手撑桌,弯下腰凑近听她讲话。
稿子铺在身前的课桌上,知蕴指尖轻轻点着图案细节,给他提建议。
“你看色彩渐变太淡了,层次不分明,可以把渐变幅度拉大,再加上一点金属质感的反光,更有乐队的潮流感。”
知蕴顿了顿,见他听得认真,也认真道:“还有整体色调太暗沉,通篇都是黑白灰,太过沉闷,我觉得可以点缀一点亮色,更贴合我们青少年的审美,视觉上也更亮眼。”
邵池翊低头看知蕴。
她说话条理清晰,不过寥寥数语,就精准点出了设计的核心问题,女孩漂亮的眉眼专注又认真,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知蕴见他不说话,也拿不准他的心思,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邵池翊没说话,反而一点一点朝一直萦绕在身边的甜香味逼近。
距离被蚕食,且他的眼神太过直勾勾,知蕴打了个激灵,这感觉像是在夏天被水牛舔了一口,湿湿嗒嗒,黏腻不太舒服。
扑通、扑通。
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知蕴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想逃,可邵池翊像是一堵墙壁,堵得她退无可退。
知蕴整个人被圈在桌椅与墙面之间,无处可去。
知蕴强装镇定,要笑不笑地开口:“你觉得不好?”
他到底什么意思?
安全距离被他擅自越过,知蕴神思紧绷,脑海里一千种可能闪过,自己把自己吓得头皮开始发麻。
邵池翊没有察觉一般,指尖虚虚擦着知蕴的手背而过。
一触即离,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轻轻扫过知蕴的指尖,顺着她微颤的指尖仔细看向设计稿。
知蕴受不了他的气息了,她板着脸道:“你别……”靠近我了。
邵池翊抬眼开口了,他语气懒懒散散,尾音裹着几分蛊惑地轻笑:“别什么?你先等等,等我仔细再看看。”
邵池翊俯身低头,毛茸茸的发顶凑近桌面,他歪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能看见青筋的脖颈,颈间的吉他项链,随着主人俯身的动作从领口滑了出来。
银质的琴身吊坠轻轻晃动,落在女孩的视线里,那是她送他的礼物。他总是贴身戴着,项链被他的体温熨得烫人。
知蕴看着眼前的项链吞了吞口水:“你看、看好了吗?”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知蕴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的皮肤纹路。
知蕴的心跳又快了几分,指尖下意识顿住。她不能再忍受他的靠近,难挨至极,让人喘不过气。
“邵池翊,你走开一点行不行?”
男生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轻佻:“为什么?你很紧张?”
知蕴被他问得一噎,可没等她回答,知蕴就听见他挪动脚边的椅子退开了一些。
他轻笑:“放轻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邵池翊仔细看稿子看得差不多了,他温和开口道:“嗯,很好的建议。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一定没问题,稿子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怎么样?”
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拿着一颗糖在逗小孩。
天气可真热,知蕴想,热得她手心直冒汗,知蕴错开了视线,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看中的人。
一次两次是随口,三次是刻意。
知蕴再也没法自欺欺人,没法装作听不懂这份直白的心意,装傻搪塞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知蕴闭了闭眼,勉力维持着镇定,她鼓足勇气开口喊他。
“邵池翊。”
“嗯?”
邵池翊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应了一声。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直白地牢牢锁在她身上,等着她的下文。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椅背,催命符一样叫人心惊肉跳。
知蕴抬起眼,睫羽还沾着几分慌乱,不停地扇动。
深吸一口气,她鼓足勇气:“你知道吗,你总是给我一种错觉。”
“是吗?”
邵池翊眸色暗了下去,眼中缱绻暧昧丝毫不掩地流露出来。
知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虽然清楚他不是个会乱来的人,她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让自己处于防御状态,他要是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邵池翊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她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他眸色暗了暗,片刻,他又挪开了一点点。
换上和蔼可亲的表情,他唇角噙着笑,引导着她说下去。
“什么错觉?你说说看,也许是真的呢。”
知蕴被他搞得有些发懵:“你到底……”
“等等,换个说法——”
邵池翊有些强势地打断了她。
他眯起眼,对她循循善诱:“你说的可以都是真的。”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知蕴话音含糊不清:“你总给我一种你喜欢、喜欢我的错觉。”
邵池翊瞧她挣扎酝酿了半天,涨得脸色通红,心上又软得一塌糊涂,低低笑出声。
有些人的潜力需要逼一下才能出来,勇气也是一样的。
有些人不逼她一把,她估计能一直若无其事地装下去。
这可不行啊。
知蕴抬头瞥了他一眼。
少年轻笑漫开,眉眼舒展,浪荡混着明朗,风流却不下流,活脱脱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精。
被她看着,一声轻笑从他唇边溢出:“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可爱。”
“……”
知蕴后知后觉,大窘:“有那么好笑吗?你笑完了没?”
褪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邵池翊脚尖轻轻一蹬地,直起腰身坐正。
他挑眉,懒懒道:“嗯哼,笑完了。”
复而又趴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他慢悠悠地大方承认:“你说的我都知道,因为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
知蕴的面皮腾一下红了。
“恭喜我吧,终于被你发现了我喜欢你,你知道的这是两性之间,男生对女生的那种喜欢。”
知蕴沉默。
她想说,你才不知道,不知道是我先喜欢你的。
这人笑得东倒西歪,痞里痞气,透露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成熟,知蕴望着这样的他,没出息的生不起气来。
脸烧的发烫,她咕哝道:“你怎么能这样?”
话说开,邵池翊装也不装了,拿眼神上下放肆地“舔”了女孩一口。
“这样不好么?”
知蕴呼吸一滞,只道她这种脸皮薄的人实在不理解,怎么有人能这么厚脸皮。
不理解是一方面,她现在整个人都已经被他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白砸得措手不及了。
知蕴缩了缩脖子,小声喃喃:“你怎么这么直白?能不能委婉一点点。”
邵池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玩味道:“委婉啊。”
他故作不解,像一个好学的学生,仰着脸问她:“委婉是什么?告白为什么要委婉?”
知蕴羞恼地骂了他一句:“你,不可理喻。”
邵池翊笑得倒在椅子上。
“对不起嘛,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习惯习惯就好了?实在不行,可以由你确定个节奏,我考虑一下,陪你适应节奏好不好?”
知蕴:“……”
他这撒泼耍赖的样子知蕴没见过,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她问:“邵池翊,你还记得你是个学生吗?现在说这个,你不觉得太早了么?”
邵池翊笑着摇头:“喜欢就是喜欢,藏着掖着太久了,万一你离我远去了,我找谁后悔去?你说呢?”
知蕴看了他一眼,有些迷茫。
她呐呐道:“可是太快了啊。”
“不快啊。”
邵池翊理所当然地摇头:“我十七岁,你也是。明年我十八岁你也十八岁,明明很合适了,很适合谈恋爱的年纪……”
“停!”
知蕴慌忙伸出手,惊恐地捂住了他肆无忌惮的嘴,“你别说了。”
邵池翊看着她羞赧窘迫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温柔。
他笑着,笑得知蕴掌心微颤。
反正话已经说开了,邵池翊没有再步步紧逼,吓跑了怎么办?
他嘴唇一张一合,眼神和他这个人一样的炽热直白。
他在她手心里里瓮声道:“怎么办?洛知蕴,现在你的错觉成真了,你说,我们谁对谁负责?”
疯了!他绝壁是疯了。
知蕴手心发痒,飞快收回了手。
邵池翊悄悄抿了抿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她身上。
“说话,洛知蕴。”
他不疾不徐地喊她:“面对我的这份喜欢,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绫城的美丽月见草,总在夜里开花,避开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她自以为藏住了耀眼的光彩,没发现总是有人会不自觉地想靠近她。
邵池翊是其中之一,也发现了数不清的想朝她靠近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愿再往下想下去,珍宝就应该被私藏起来。
我的小月见,我们才是同类人,我不能再耐心地等你慢慢朝我走来了。
邵池翊眼神晦暗不明,等着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
知蕴想走了,邵池翊却预判了她的动作,先她一步摁住了她椅子的扶手。
邵池翊温声细语:“别低头,看着我。”
知蕴闻言,果真对上了他的视线。
邵池翊故意放慢了语速,字字句句都带着他的蛊惑。
“你就说,你是不是也同样喜欢着邵池翊?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的,你能告诉我的吧。”
洛知蕴张了张唇:“我。”
邵池翊:“不许撒谎。”
“是。”
“是什么?”
“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嗯,谢谢你,这是是我的荣幸。”
得到了满心期待的答案,邵池翊一挑眉,神情得意的笑了。
他的项链在眼前晃啊晃。
知蕴想自己也许是被它给催眠了,陷进了他下好蛊的“陷阱”里了,顺着他的的话,她说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跟着他一起乱来。
可是,知蕴抿了抿唇,此刻的心情真是远比吃了瞿茹熬的橘子酱还要甜。
属于她的童话,真的成真了。
知蕴望着他,“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
邵池翊点头,“是这样。”
知蕴:“如果对方能感受到你的心意,那礼物就送对了。”
邵池翊:“没错。”
知蕴又道:“邵池翊,你早就看见项链背面的缩写了吧,我是不是该说你是,明知故问。”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