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泰十二年夏秋交接之际,一场鹅毛大雪突至,冻死了地里的庄稼,六月飞雪,人间大悲,百姓还未在这种不安中适应,黄河两岸就发生了蝗灾,早稻几乎被啃了个精光,灾民开始逃荒,几州历经战乱,这几年才逐渐安稳,于是纷纷关闭了城门防止大批量的灾民涌入
北厥在河西大肆屠杀,难民四起,因这一场突至大雪的阻隔,雁门关内朔州城外几十里,尸横遍野,池子里携朔州军奔袭河西,一战半年,将朔州军插在了河西大地上
纪简不忍天道白骨,在朔州崇福寺内举办水陆法会,庙里僧众连诵经文七七四十九天,佛前明灯展展
今日是重福寺修缮完工之日,寺顶琉璃脊饰,阳光下泛着七彩之色,寺内千佛塔落地拔天,锥形空心体,八角攒尖顶,塔内壁镶嵌千尊汉白玉佛,塔尖往下垂一口巨大铜钟,钟臂雕刻千尊金佛,佛像千面,俯瞰众生
大殿之外的空地上修缮的工人站在一处矫正捶脊,不谙世事的小沙弥在空地之上仰头而视,寺庙僧人经过时,也会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一处
殿前石阶之上立着一架木梯,上面站着一个人,双髻绾发颜淡如玉,撩袖绑衣正在漆正中央那块巨大的匾额,那华带牌额是纪简当年祈福时亲笔题写
万物对春日都有一种奉献无限柔情的自觉性
人群后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抱臂少年,长发高束,红绸坠尾,于天光人群处占尽了风流
池渔歪头盯着牌匾,端详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可挑剔,提桶下梯
微风扫过,丝发入眼,一脚便踩上了裙摆,她下意识想要抓住梯杠借力翻身下来,奈何高度不够,木梯不稳,连同手上那漆桶也直接翻落下去,众人惊呼出口
谁也没有看清人群中的少年是如何越过他们,在那泼天的油漆中接住少女的
只有站在梯架下手忙脚乱,既没接住少女也没保住木梯的老管家浇了一身的漆
池渔呼出一口气,正巧借力站稳落地
后面老管家王定顺胡乱抹着脸,从一片迷蒙中眯眼瞧出了少年的样貌,惊喜道:“世子”
原来少年正是定北侯府的世子池恕
“顺伯,有没有伤着~”
池渔翻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记忆里那张熟悉却又越发好看的脸,清澈的眼,微抿的唇,同三年前有了些许变化,脱了少年稚气,拔了身量,渐渐有了经西北大地磨砺出来的坚韧若竹的气质
“阿兄~”池渔扑进他的怀里
王定顺一身埋汰,显然被兴奋掩盖,双手一拍,一路跑出了寺门:“哎呀,我得回去通知夫人,世子回来了”
河西大地久困诸国番邦战乱,直至六年前池子里一把寒枪横扫。三年前,十五岁的池恕远赴河西,跟着池子里镇守河西,一呆就是三年
过两日是宁王纪简的七十大寿,王府连同街道之上处处张灯结彩,担着担子的小贩四处要喝,临街铺子的小厮将手中的抹布转的飞起,忙着招呼进进出出的客人,茶肆酒馆里的话本还是当年池子里破阵横扫北厥王子的故事
“阿爹回来没?”
“在府上了,我也是从阿娘那得知你在重福寺”
“那顺伯?”池渔眉眼一抬,脸上的笑意却是挂不住,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往家赶
街尾处突然来了一群人,车马载着黑漆的木箱拖的数丈长,原本嘈乱的街道倏然静了几分,百姓自觉让出一条空道,伸长了脖子垫脚相望,忍不住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来人是谁
“难道是阿翁做寿,请来了什么旧友,这般气派?”
“阿翁和阿爹都不喜结交,应该不是,或是哪家入仕经商发达了”
池渔点点头似乎觉得有理,便也没在上面多纠结:“阿兄回来,阿苏姐姐知道吗?”
季苏是朔州军副将季薛方的掌上明珠,季薛方与池子里,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死人堆的过命兄弟。人在危险之时,总喜欢留下些什么希冀,是以他们定下过儿女亲事,虽没明面走过什么形式,两家人都是默认下的
要问他对季苏是什么态度,他倒也说不上什么非她不可的话来,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还是有的
池恕摇摇头:“这不是一回府,就赶着救你来了”
“以我这身手,阿兄真是小瞧我了”池渔朝天一哼
宁王府邸,箱子整齐的列在院子里,从大门排到了正堂石阶下
今日来送礼之人正是宫里照看当今天子的内侍监黄庭安,与汪鸿不同,天子自小便是得他照顾,此人一直恪守本分,从不过问朝政,很受皇帝尊敬
纪简和池子里立在长廊下,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定是汪鸿那阉狗的主意,什么狗屁抚恤将官,后宫什么时候要从各州选人了”池子里手指虚空指着,在空气中胡乱的戳
纪简双手背在身后,人虽到了古稀之年,依然精神矍铄:“这何尝不是一种驭人之术”
人在愤怒的时候总喜欢敲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池子里下意识的就将手掌拍在了桌上
纪简回头瞧了一眼池子里深沉道:“君臣之间,没有绝对的信任”
萧九林已过弱冠之年,但大雍各州都是拥兵自重,朝廷对于削藩之事讳莫如深,大刀阔斧的改革派和怀柔迂回的中庸派在朝堂之上久争不下,最终汪鸿拿了这个主意
“原本我的意思是趁着您大寿,将恕儿的婚事定了”纪罗云坐在大堂之上望着外面的天光怔忡:“早些年就该走了这形式,正经写个婚书”
“我和他的老师年少时也有过约定,后来还不是因你作罢,于是我们又定了孙辈的婚事”纪简想起当年,不知不觉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感:“若不是顾府蒙难,我家小渔儿已经有好归宿了”
“渔儿还小,有您把关,不会差的”纪罗云重新添了茶,扶着纪简往椅子上坐
“哎,老了,一时之间竟也伤感起来了”
池子里却是眉头一皱,脑海里是方才黄庭安没有说完的半句
侯爷的掌上明珠是还未到许婚的年纪~
池子里将茶盏掷在桌上,敲的茶盖伶仃作响
“你吓我一跳!”纪简的茶刚送到嘴边,溅出些许茶沫
二人回到侯府时得知父母被召去了王府又往王府赶,踏进大门便见满地的木箱,池恕往里瞧了一眼,里面都是珍奇古玩,墨宝字画
他眸光闪动,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皇帝纳妃,各州都要送人进宫?”池渔看了一眼外面的财物,只觉得特别碍眼:“一般人家的姑娘,皇室定是看不上的,这人是让阿翁和阿爹选吗?”
池子里瞧了一眼池渔,纪罗云看向的却是池恕:“人选是钦定的,这旨眼下该是颁到季府了”
“阿苏姐姐?”池渔说着朝兄长看了一眼,手往桌上一拍:“不行,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夺人妻吧”
“虽算是有父母之命,但无媒妁之言,连个婚书都没下,如今我们是没有身份去给他拒了!”纪罗云惋惜的摇头:“季将军若是拒了,恐会落个抗旨不尊之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池恕,没有人猜的透此刻他的想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兄~”
纪罗云对她摇摇头
所有人看向池恕,莫名有些悲伤,那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关怀和心疼
池恕只道:“阿苏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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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