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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哮喘药?

郁衍跟着父母搬到冠华街那天,是个闷热的六月午后。

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巷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就没了耐心,催着人赶紧卸货。父亲搬着电视机箱往里走,衣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母亲拖着两个编织袋跟在后头,袋角蹭过门槛,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行李箱滚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郁衍就拖着那个箱子。箱子太沉,他拉得费力,轮子卡进一道裂缝时整个人顿了一下,使劲拽了三下才拽出来。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手里已经拿不下了。

两旁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床单、T恤、孩子的连体衣,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扫过墙面,像在打量这三个陌生的外乡人。

有人从三楼探出头来收被子,居高临下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郁衍低着头,把箱子的拉杆又缩短了一截。

出租屋在一楼,朝北,白天也暗。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锈了大半,父亲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有没撕干净的老报纸,边缘卷曲发黄。厨房水龙头拧开先是一阵铁锈水,哗啦啦流了小半盆才变清。

父母忙着搬东西、收拾、跟房东打电话扯皮。

郁衍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马扎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母亲说扔了可惜,绑在行李箱侧面一路带过来。红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坐上去有点硌。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糖果纸。

是搬家前邻居奶奶给的,说是“路上甜甜嘴”。他舍不得吃,揣了一路,糖纸被汗捂软了,边缘起了毛刺,中间的草莓图案还鲜亮着。

他攥着那张糖纸,没拿出来。

巷口的面馆飘来葱油香。

那个时间正是晚饭点,有人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面,筷子挑起热气腾腾的一缕,低头吹一吹,吸溜着送进嘴里。隔着大半条巷子,郁衍都能听见那声心满意足的吞咽。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面馆门口的马扎上聊天。

说的是本地话,他听不太懂。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什么“拆迁”“老李家的儿子”“今年的夏天热得邪门”,尾音上扬,带着他陌生的腔调。

他想凑过去。

想问问他们在说什么,想问问巷口那棵槐树开不开花,想问问这里的小孩放学后去哪里玩。

但他只是坐在马扎上,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来踢去。

他怕被人问起“你是谁家的娃”。

他怕回答“刚搬来的”之后,对方只是“哦”一声,然后没有然后了。

石子被他踢到墙根,又踢回来,再踢回去。

天慢慢黑下来。

母亲出来喊他吃饭,声音有点哑。晚饭是路上买的两个馒头,配一碟榨菜。父亲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出去抽根烟。

郁衍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一点点吃完。

那几天,家里连空调都没来得及装。

傍晚还好,开着窗户能透点风。到了夜里,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郁衍躺在床上,汗把枕头浸湿一片。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象它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到床尾。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把旧蒲扇。

扇面破了个洞,每扇一下都会漏出一小股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母亲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摇,困极了头就往下点,点到一半又强撑着抬起来。

郁衍闭着眼睛装睡。

他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扇子放在他枕边,起身出去了。

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压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的嗓音。

他把那把破蒲扇攥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头发重新梳整齐了,低头给他盛粥,说:“等爸妈把工作理顺了,就带你去买冰棒。”

郁衍点头。

他没问什么时候能理顺。

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冰棒”这两个字。

转机是在一周后。

那天郁衍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

巷口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队蚂蚁,排成黑线,浩浩荡荡地往缝里运面包屑。他用树枝挡住它们的路,蚂蚁绕个弯继续走;他又挡,它们又绕。

他挡了七次。

蚂蚁绕了七回。

第八回他刚要伸树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你要吃西瓜吗?”

怯生生的,像怕惊跑什么。

郁衍回头。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块西瓜,瓜瓤鲜红,冒着凉气,边缘的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

比他矮一点,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领口有点垮。他整张脸都埋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像在偷看他。

郁衍站起来,树枝还攥在手里。

女人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小男孩被带出来半步,又赶紧缩回去,两只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

“我叫杜枝宁,就住隔壁。”她朝右边那扇门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家儿子,贺子眠。”

她把西瓜往前递了递。

“听你爸妈说你叫郁衍?”她弯着眼睛,“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呀。”

郁衍低头看那瓜。

瓜皮翠绿,瓜瓤红得像要滴出来,籽黑亮黑亮的,嵌在果肉里。

他很久没吃过西瓜了。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瓜皮,小声说:“谢谢阿姨。”

杜枝宁笑着应了,低头去拽还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

“子眠,叫人呀。”

贺子眠从她衣角后头露出半张脸。

“……衍哥哥。”蚊子叫。

郁衍看着他。

他也看着郁衍。

两秒后,他把脸又埋回去了。

郁衍低头咬了一口西瓜。

很甜。

贺子眠比郁衍想象中还害羞。

第一天,郁衍把自己的玩具车借给他玩。那是辆红色的翻斗车,轮子还能转,是郁衍最喜欢的。他把车递过去,贺子眠伸手来接,手指却在发抖,像那车有千斤重。

他接过去之后不敢玩,把车摆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

郁衍说:“你按这里,翻斗能翘起来。”

贺子眠没动。

郁衍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按下去。

“咔嗒”一声,翻斗翘起来,又落回去。

贺子眠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郁衍带他去巷尾的小公园爬树。

那棵老槐树很粗,树干上有道凹槽,正好能踩脚。郁衍三下两下蹿上去,骑在树杈上朝他招手。

“上来呀!”

贺子眠扒着树干,脚踮了半天,愣是没离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树上的郁衍,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

郁衍从树上跳下来。

“算了,”他拍拍手上的树皮屑,“不爬了,我带你去抓猫。”

巷子里的流浪猫是一只橘白,瘦,怕人,平时只在墙头晒太阳。

郁衍从家里偷了半根火腿肠,掰成小粒,一颗一颗往墙根丢。橘白闻着味儿凑过来,吃一颗,退两步,吃两颗,又凑过来。

贺子眠蹲在郁衍旁边,大气不敢出。

橘白吃完最后一颗,舔舔爪子,居然没跑,就地一歪,开始晒太阳。

贺子眠的眼睛又亮了。

他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橘白的尾巴尖。

橘白没理他。

他回头冲郁衍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郁衍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他们就开始形影不离。

早上,贺子眠端着搪瓷杯蹲在郁衍家门口等他吃早饭。中午,两人趴在郁衍家那张折叠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仗。下午放了学,书包往门口一甩,人就往巷子里钻。

郁衍教贺子眠挖蚯蚓。

下雨后,泥土松软,墙根那片草地里一铲子下去,准能翻出红褐色的细长条。贺子眠刚开始不敢碰,拿树枝戳一下,蚯蚓扭一扭,他就往后跳三步。

后来他敢用手捏了,捏完还要举到郁衍面前,一脸自豪:“衍哥哥,你看,这条最粗!”

郁衍教贺子眠踩水坑。

巷口有块地势低洼,下雨就积一汪浅水。郁衍穿着凉鞋往里一跳,“啪叽”一声,水花四溅。贺子眠站在边上,犹豫了半分钟,也闭着眼睛跳进去。

水溅了他一裤腿,他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那天下雨,两人在水坑里蹦了半个小时,回到家时裤脚全是泥,鞋里能倒出水来。

杜枝宁和郁衍母亲一左一右站在巷口,叉着腰。

“又疯跑!”

“看我不揍你们!”

两个妈妈嘴上凶,手上却已经端来了温水,蹲下身给他们挽裤脚、擦脸。

郁衍的母亲把他冰凉的脚丫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抬头瞪他一眼:“下次不许踩水了,感冒怎么办。”

郁衍嬉皮笑脸地应着,脚丫在她掌心拱了拱。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下次一定”。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等洗完澡,四个人就挤进巷口的面馆。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嗡嗡嗡响个不停,出风口结着厚厚一层灰。但冷气足,一进门,汗就收住了。

杜枝宁点两碗牛肉面,喊一声“加双倍的青菜”。

老板娘应着,灶台那边很快飘来葱油香。

面端上来,大瓷碗,汤色酱红,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青菜烫得碧绿,堆在碗边。

郁衍和贺子眠捧着碗,低头吸溜面条。

汤烫,郁衍嘶嘶哈哈地吹,筷子挑起一绺,送到嘴边又被烫得缩回去。贺子眠学他,也吹,也烫,也缩。

两个妈妈在旁边笑。

空调风呼呼地吹,把面上的热气吹散了,把郁衍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把汤汁溅到桌上,拿袖口一抹。

他把牛肉夹给母亲,母亲又夹回来,说“你长身体,多吃点”。

他把碗底最后一滴汤喝干净,舔舔嘴角,意犹未尽。

那时候他觉得,这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连空气里的葱油香都带着甜味。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秋天,巷口的槐树落叶,贺子眠捡了一把,说要给郁衍做书签。

冬天,面馆挂起棉门帘,推门进去先是一团白雾,眼镜片上全是霜。杜枝宁每次都会提前给他们把筷子摆好,倒两杯热茶暖手。

郁衍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年冬天,他开始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吵架。

起初只是偶尔。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钱”“怎么办”“你说得轻巧”。

郁衍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假装在翻课本。

他听见母亲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哽咽,一声,又一声,像被堵住的泉眼。

父亲的声音很凶。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尾音像刀,一下一下剐着空气。

后来父亲就很少回家了。

饭桌上空了一个位置,母亲没有动那副碗筷,就那么摆着,从晚饭摆到第二天清晨。

母亲每天下班回来都低着头。

她做饭时会突然愣神,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很久。

郁衍把筷子捡起来,洗干净,放回她手边。

他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强扯出一个笑。

“爸爸出差了,”她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过段时间就回来。”

她的指尖很凉。

郁衍点头。

他信了。

他开始变得格外乖。

以前和贺子眠抢玩具,变形金刚只有一个,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现在他把变形金刚塞进贺子眠手里,说“你玩吧,我不喜欢了”。

贺子眠看着他,没说话,把玩具又推回来。

以前吃饭要母亲催三遍,碗筷摆好了人还在窗边发呆。现在他早早坐在桌边,把碗里的青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在心里偷偷想。

只要我乖乖的。

爸爸就不生气了。

爸爸妈妈就会和好。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

他等着春天。

那个周末,阳光很好。

母亲说带他去买新衣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牵着郁衍的手,走在去商场的路上,步子比平时轻快,连说话的声音都亮了几分。

“等下给你买草莓的糖葫芦。”她低头看他,“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郁衍点头。

他攥紧母亲的手,心里那枚种子拱了拱土。

他们走在斑马线上。

绿灯。

阳光把母亲的头发照成栗色,她侧过脸,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郁衍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

他摔在路边的草坪上,手心蹭破了皮,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发麻。

可他顾不上疼。

他抬头。

母亲躺在马路中间。

阳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开,从栗色变成暗红。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的、开得太急的花。

那辆撞人的汽车没有停。

它只是闪了一下尾灯,然后消失在路口。

周围有人在喊。

“快打120!”

“有人被撞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背,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他听不见。

他盯着马路中间那朵越来越大的花。

他想起母亲说,等爸妈把工作理顺了,就带你去买冰棒。

他想起母亲坐在床边,困得头一点一点,手里的蒲扇却还在摇。

他想起母亲说,爸爸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他想起母亲说,给你买草莓的糖葫芦。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把他的衣领翻好,指尖蹭过他的脖颈,说,我们年年今天真精神。

他眨了眨眼睛。

有东西从眼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的擦伤处,蜇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大到他不敢再看。

后来是杜枝宁把他从医院接走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推开病房门时,郁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糖果纸,边角都被揉毛了,草莓图案还鲜亮着。

杜枝宁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郁衍没有动。

他任由她抱着,小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很久之后,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杜枝宁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贺子眠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口袋里的纸巾掏出来,攥在手里,攥皱了也没敢递过去。

面馆还是那间面馆。

空调风还是呼呼地吹。

老板娘还是笑着问“今天吃什么”。

郁衍坐在靠空调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

汤还热,面还烫,青菜还是双倍的。

可对面没有人了。

没有母亲笑着把他的衣领翻好,没有母亲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他,没有母亲吃完面牵着他的手说“我们年年今天吃得真饱”。

他把筷子拿起来,挑起一绺面。

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把面送进嘴里。

咽下去。

又挑起一绺。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他把筷子放下,摸着口袋里那张被揉软的糖果纸。

窗外是冬天,天黑得很早。

杜枝宁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在杜枝宁家的第一晚。

郁衍缩在贺子眠的小床上。

床不大,他蜷成一团,后背抵着墙,膝盖顶着胸口。贺子眠睡在另一头,脚丫伸过来,不小心碰到他的腿,又赶紧缩回去。

郁衍没动。

他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条旧围巾。

布料是枣红色的,边缘脱了线,母亲生前常围。围巾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她身上的味道,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他把围巾贴在脸上。

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杜枝宁压抑的叹息。

很轻,隔着墙,像隔着一层水。

郁衍把围巾攥得更紧。

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贺子眠翻了个身。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了郁衍一会儿。

然后他凑过来。

小小的、温热的手,摸到郁衍攥着围巾的手指。

他把那根手指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

“衍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睡意。

“我妈妈说,”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原话,“以后我保护你。”

郁衍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开。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杜枝宁从不在他面前提那天的事。

她只是每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灶台点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两碗面。

郁衍的碗里,卧着一个溏心蛋。

蛋黄戳破,流进汤里,把面条染成淡金色。

郁衍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杜枝宁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

“多吃菜长个子。”她说。

郁衍“嗯”了一声。

他把青菜吃完了。

贺子眠变了。

以前他总是跟在郁衍身后,像条小尾巴。现在他走在前头,牵着郁衍的手,带他穿过巷子,穿过马路,穿过学校那道窄窄的侧门。

有人问:“子眠,你旁边是谁呀?”

他昂着头,声音亮堂堂的。

“这是我哥,”他说,“郁衍。”

郁衍没说话。

但他握着贺子眠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郁衍还是很安静。

上课坐着,看黑板,记笔记,不举手发言。下课趴着,脸枕在胳膊上,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有天放学,贺子眠没有直接拉他回家,而是拐进了巷尾那条岔路。

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的凹槽还在,能踩脚。树下那片草地还在,秋天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

贺子眠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

“你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弹珠。

透明的,里面嵌着彩色的花瓣纹路,在夕阳下一照,流光溢彩。

“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贺子眠蹲下来,把弹珠一颗一颗摆在地上,“我们去玩打弹珠吧,就像以前那样。”

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郁衍。

郁衍低头看着那些弹珠。

他想起以前。

夏天的午后,两人蹲在这棵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个圈,弹珠往圈里打。他赢了贺子眠七颗,贺子眠不服气,趴在地上找了半天,从泥里又刨出两颗。

那时候贺子眠的裤腿沾满草屑,脸上蹭了灰,还笑嘻嘻地说“再来一局”。

郁衍蹲下来。

他拿起一颗弹珠,对着夕阳看了看。

花瓣纹路在里面转了一圈。

他把弹珠放在地上,拇指抵住边缘。

弹了出去。

那天他们在槐树下玩到夕阳西下。

弹珠滚进了草丛,贺子眠趴在地上找,屁股撅得老高,裤子后兜翻出来也浑然不觉。他扒开草叶,拨开泥土,从根茎交错的地方抠出那颗走失的弹珠。

“找到了!”他举着弹珠朝郁衍挥。

脸上蹭了灰,头发里夹了枯叶,膝盖上沾着湿泥。

和以前那个蹲在水坑边不敢下脚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郁衍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像很久没动过的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贺子眠愣住了。

他看着郁衍,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也笑起来,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他把那颗沾着泥土的弹珠塞进郁衍手心。

“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玩。”他说。

冬至那天。

杜枝宁说,今晚不做饭了,带你们去面馆。

面馆还是老样子。

六张桌子,老式窗机空调,棉门帘上多了块补丁。老板娘还是笑着招呼,问“今天吃什么”。

杜枝宁点了两碗牛肉面。

“好久没吃了,”她对老板娘说,“加双倍牛肉,青菜也双倍。”

面端上来。

还是那个大瓷碗,汤色酱红,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青菜烫得碧绿,堆在碗边。

空调风呼呼地吹。

贺子眠学着以前的样子,低头吸溜面条。

他吹一吹,烫一下,又吹一吹,又烫一下。他把牛肉夹起来,放进郁衍碗里。

“快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

他拿起筷子。

挑起一绺面。

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以前,母亲坐在他对面。

她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说“多吃菜长个子”。她会把他溅到桌上的汤汁擦干净,嘴上念叨“都这么大了还像小花猫”。她会在吃完面后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灯下,问他“今天面好吃吗”。

她总是笑着。

她总是把他的衣领翻好。

她总是说,我们年年今天真精神。

还有父亲。

父亲话少,吃饭也不爱说话。但他会把碗里的牛肉默默推到郁衍面前,一块,两块,三块,直到自己碗里只剩青菜和汤。

郁衍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把一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叠在一起。

贺子眠在前面蹦蹦跳跳,用脚尖去够地上的小石子。他踢一颗,追两步,又踢下一颗。

杜枝宁走在中间。

郁衍走在杜枝宁旁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杜枝宁的影子,看着贺子眠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阿姨。”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差点被夜风吹散。

杜枝宁停下脚步。

她蹲下来。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嗯?”她看着他。

郁衍垂着眼睛。

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揉软的糖果纸。草莓图案已经褪色了,边角起了毛边,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谢谢你。”

他说。

杜枝宁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没有揉,只是放着,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她的掌心很暖。

“我们是一家人呀。”她说。

郁衍抬起头。

天上的星星很亮。

他想起母亲以前也带他看过星星。

那是还在老家的时候,夏天,母亲把凉席铺在天台上,两人并排躺着。母亲指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北极星,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他问:“我们迷路了吗?”

母亲笑着揉他的头发。

“没有,”她说,“妈妈在呢,不会让你迷路的。”

郁衍站在路灯下,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

杜枝宁的手还放在他头顶。

贺子眠跑回来,拽着他的衣角说:“衍哥哥,你看见我刚才踢的那颗石子没?它滚到车底下去了!”

郁衍低下头。

“看见了。”他说。

“那你怎么不来帮我找!”

“你自己找得到。”

“我找得到是找得到,但你要陪我找呀!”

郁衍看着他。

贺子眠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小时候那种期待的眼神。

郁衍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他说。

贺子眠笑起来,转身又往车那边跑。

郁衍跟在他身后。

杜枝宁站起来,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进夜色里。

她没急着跟上去。

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收回来。

天上的星星还是很亮。

我不行了我脑子疼的快炸了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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