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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莫名其妙

下午不用上课,一些不用住宿的学生早就已经溜回了家,住宿的吃完午饭就回到了宿舍。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周烬桀被岑知拉去操场打球,陆毅要去图书馆还书,只剩沈叙年和郁衍并肩走在宿舍楼的小路上。

郁衍本打算直接回家,但拗不过两人执意要让他带沈叙年去宿舍。

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格外清晰。

快到302宿舍门口时,郁衍突然停下脚步。

“挺巧啊,住我对门。”郁衍指了指对门的宿舍门牌。

沈叙年看了一眼:“304。周烬桀说他就住那儿。”

“嗯。”郁衍把手插进校服兜里,“那行,你收拾东西吧,有事跟那俩蠢货说,我先回家了。”

他刚转身。

“你不住宿舍吗?”

郁衍脚步顿了一下。

“我……”

“盐仔!叙年!快下来打球!”

周烬桀的声音从楼下炸开,郁衍那句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两人同时低头,看见周烬桀正举着篮球朝他们使劲挥手,脸上满是没心没肺的笑,岑知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郁衍沉默了两秒。

“……去看看?”他朝沈叙年递了个眼神,率先往楼下走。

沈叙年跟上。

两人刚跑下楼,周烬桀就把篮球往郁衍怀里一扔,自己叉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可算把你俩盼来了!岑知这小子刚被我虐得哭爹喊娘,正缺个厉害的当对手!”他转头看向沈叙年,“叙年,你会不会打?不会也没事,哥带你躺赢!”

岑知瘫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闻言立马弹起来:“谁哭爹喊娘了?明明是你耍赖抢球!我球衣都被你扯歪了!”

他抬头看见沈叙年,像看见救星似的招手:“叙年!快来快来,跟我一队!咱俩联手揍烬哥,让他知道什么叫团队配合!”

“跟你配合?”周烬桀嗤笑一声,“你传球十个有八个传对手手里。”

“那是我战略性误导!”

“误导到自家篮筐底下是吧?”

郁衍没理他俩拌嘴,捏着篮球转了半圈,指尖蹭过球面熟悉的纹路。

他瞥了眼沈叙年,见对方站在原地,校服都没换,有点拘谨的样子。

“我跟叙年一队。”郁衍说,“你俩一组。”

周烬桀立马不干了:“凭啥啊?你俩加起来,我跟岑知这不妥妥被虐?”

他说着,却已经乖乖站到岑知身边去了,还偷偷给岑知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等下放点水,别把新同学打自闭了。

岑知回了他一个“明白”的眼神。

沈叙年有点不好意思,往前站了半步:“我其实不太会打,可能拖后腿。”

郁衍瞥见他垂着的手指,指尖轻轻蜷着,像是怕接不住球。

“先教点基础。”郁衍把球递回给周烬桀,语气很淡。

周烬桀啧了一声:“行吧,看在新同学的面子上,哥就当回免费教练!”

他把球往地上一拍,拉着沈叙年站到三分线外。

“来,你手这样放——手指分开,对,分开点,别并那么紧。”周烬桀掰着沈叙年的手指,一个一个往球面上按,“用指腹按球,别用掌心托,不然控不住。对,就这样,你试着运一下。”

沈叙年试着拍了一下。

球弹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左边跑。

他跨步去追,又拍了一下,这回往右边跑了。

岑知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叙年,你这技术跟烬哥刚学球时有的一拼!”

周烬桀回头瞪他:“少废话!你当年把球运进自己篮筐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那叫战术失误!”

“失误到给对面送两分?”

“你——”

沈叙年没管他俩拌嘴,低头盯着手里的球,又试着运了两下。

还是歪。

他叹了口气。

“……我以前打英式橄榄。”他小声说,“规则不太一样。”

周烬桀一愣,凑过来:“橄榄球?那玩意儿是不是一群人抱着滚来滚去那个?”

“差不多。”沈叙年弯了弯嘴角,“手型是往上托的,跟篮球不一样。”

“那你也不早说!”周烬桀来劲了,“橄榄球也会,你还说你不会打球?这不挺会的吗!”

“那是另一项运动。”沈叙年无奈。

郁衍靠在篮球架上,看着沈叙年低头调整手指位置,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额角有汗渗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滑到下颌。

“……橄榄球打哪个位置。”郁衍忽然开口。

沈叙年抬头看他。

“传锋。”他说,“偶尔踢点球。”

郁衍点点头,没再问。

周烬桀还在旁边絮叨:“传锋是干嘛的?是不是跟足球前锋似的?那你跑步应该挺快吧?一会儿咱跑两步试试?”

岑知拽他袖子:“烬哥,你让人家先学会运球行不行?”

郁衍没说话,视线从沈叙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指尖。

传锋。

跑动中传球。

需要很好的视野和判断。

“发什么呆呢?该你了!”周烬桀朝他喊了一声。

郁衍回过神。

沈叙年已经把球递过来了,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给。”沈叙年说。

郁衍接过来,脚步轻快地运球过人,周烬桀伸手来拦,他侧身一让,手腕发力,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空心入网。

岑知哀嚎:“烬哥你看!衍哥又放水!跟我们打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轻松?”

周烬桀也狐疑地看着郁衍:“你刚才那过人是认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放慢了两倍速?”

郁衍没理他,转身去捡球。

沈叙年站在原地,看着篮筐,似乎在比划什么。

他把球接过来,试了试手感。

然后抬手。

球擦着篮筐边缘弹了一下,晃了两圈,没进。

周烬桀却拍起手来:“可以啊叙年!第一投就这么准!再练两天就能超越岑知了!”

“喂!”岑知不服,“我好歹能投进!”

“你十投三进,也好意思说。”

郁衍上前一步。

“手腕放松点。”他轻轻扶住沈叙年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跟着脚步节奏来,不要光靠手臂。”

他的指尖碰到沈叙年的手腕内侧,两人都顿了一下。

郁衍没松手。

“投的时候手腕再发力,对准篮筐中心。”他语气很平,像只是在讲解技术动作,“你刚才那下偏左了,出手的时候手肘往外撇。”

他示范了一遍,手腕轻轻一抖,球从他指尖飞出去,稳稳落进筐里。

沈叙年看着他的动作。

“手肘内收?”他问。

“嗯。”郁衍把球捡回来,“你试试。”

沈叙年接过球,照着刚才的动作又投了一次。

这回球在筐沿转了半圈,还是掉了出来。

但近了很多。

“快了。”郁衍说。

沈叙年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很轻,却弯成了月牙。

“那你多教几次。”

郁衍别开眼,耳尖那点红被阳光照得无处遁形。

他把球往周烬桀那边一丢,声音闷闷的:“该你发了。”

周烬桀接过球,一脸懵:“你耳朵怎么红了?热的?”

“晒的。”

“这天也没多晒啊……”

岑知在旁边捅他胳膊,压低声音:“你别问了,打球!”

接下来的半场,郁衍明显放慢了节奏。

他运球过人时不再那么凌厉,传球也比平时温柔得多——不是那种敷衍的放水,是刻意把球送到沈叙年刚好能接到的位置。

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沈叙年开始还接丢几个,后来渐渐找到感觉。

第四次接到郁衍的传球时,他没再往外传,而是自己带了两步,抬手。

球划过一道不太标准的弧线。

空心入网。

周烬桀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卧槽进了!叙年你进了!我就说你天赋异禀!”

岑知也傻了:“不是,烬哥,你不是说放水吗?他怎么真进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新同学体质加成!”

沈叙年站在原地,看着篮筐,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转头去找郁衍。

郁衍站在三分线外,没过来抢球,也没去捡。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叙年。

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像只是确认了什么。

沈叙年弯起眼睛。

“谢谢你,郁老师。”

郁衍的耳尖又红了。

他转身去抢周烬桀手里的球,动作比刚才凶狠了不止一倍。

“你抢我球干嘛!”周烬桀惨叫。

“练你防守。”郁衍面无表情。

“我刚没惹你吧?!”

岑知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操场上落了一地碎金。

沈叙年站在罚球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球皮摩擦过的触感。

还有方才另一只手覆上来时,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温热。

太阳渐渐西斜,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岑知累得瘫在地上,四肢大敞:“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要散架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升旗呢,手都抬不起来了!”

周烬桀也喘着气,拿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还不忘损他:“你这体力也太差了,上学期跑一千米倒数第二,这学期再不练还得倒数。”

“倒数第一是谁你心里没数吗?”岑知翻了个白眼。

周烬桀立马闭嘴。

沈叙年站在罚球线旁边,额角渗着细汗,刘海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喘着,胸口微微起伏。

郁衍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你先歇会儿。”他把篮球往周烬桀怀里一丢,“我去买水。”

周烬桀接住球:“哎给我也带——”

郁衍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时,就看见周烬桀正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直接往沈叙年脸上招呼。

“早说让你别那么拼,打球嘛,开心最重要!”周烬桀拿着纸巾在沈叙年额头上一顿乱蹭,动作粗鲁得像在擦玻璃,“你看看你这汗,流得跟下雨似的,回头感冒了陆毅又得念叨我。”

沈叙年往后躲了躲,笑着摆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马上擦完!”

郁衍脚步顿了顿。

他把其中一瓶水递过去,瓶身还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这个。”他说,“冰的,解乏。”

沈叙年接过来,指尖碰到瓶身的冰凉,心里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爽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刚才打球的燥热和急促的呼吸都慢慢平复下来。

周烬桀擦完汗,顺手把用过的纸巾团成团,往岑知身上一丢,然后凑过来抢郁衍手里另一瓶水。

“嘿,我的呢?”他一脸委屈,“你俩都有,就我没有是吧?我还是不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郁衍白了他一眼:“自己不会买?”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也没数,直接拍在周烬桀手心里。

“去买四根绿豆冰棒。”郁衍说,“算我的。”

周烬桀眼睛“噌”地亮了:“得嘞!保证给你俩买最新鲜的!”

他一把拽起还瘫在地上的岑知,两人勾肩搭背往小卖部跑,跑出几步还回头喊:“盐仔你等着!我肯定挑包装最完整的!”

岑知被他拖着,踉跄了一下:“你跑那么快干嘛!冰棒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懂什么!去晚了冰柜底层的都被挑走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操场边只剩下沈叙年和郁衍。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把两人的脚踝都染上一层淡金。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沈叙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在虎口汇成一小洼。

他想起刚才打球时,郁衍扶着他手腕,声音很低地说“手腕放松”。

他想起郁衍教他投篮时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很认真。

他想起郁衍把球传给他的时候,总是刚好送到他手边,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打篮球?”沈叙年开口。

郁衍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嗯。”他说,“高一跟周烬桀他们天天泡在操场。”

顿了一下。

“后来忙,就打得少了。”

他没说的是,自从成绩掉下来之后,他连来操场的次数都少了。以前打完球,总爱和周烬桀他们在这棵槐树下乘凉,一人一根绿豆冰棒,抢岑知手里那根最大的。

现在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或者趴着睡觉。

沈叙年点点头,没追问。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也靠上了树干。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你不住宿舍,”沈叙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是因为家离学校近吗?”

郁衍侧过头看他。

夕阳落在沈叙年的发顶,把他的发尾染成浅浅的栗色。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

“……不是。”郁衍说,“我今天晚上有点事,所以先不住。”

他没说是什么事。

沈叙年也没问。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把矿泉水瓶又拿起来,指尖摩挲着瓶身那道凹痕。

槐树的影子又往东边挪了一点。

远处传来周烬桀的大嗓门:“让一让让一让!冰棒来了!烫烫烫——不是,冰冰冰!”

郁衍直起身子,朝那边看去。

周烬桀举着四根绿豆冰棒跑回来,手臂伸得老长,像举着什么圣物。岑知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两袋薯片。

“快吃快吃!”周烬桀把冰棒一根根分发,“刚从小卖部冰柜底层翻出来的,最新鲜的一批!你看这包装,连个褶都没有!”

他把其中一根塞给沈叙年,另一根塞给郁衍。

沈叙年接过来。

冰棒还冒着凉气,塑料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撕开一个小口,咬了一口。

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带着冰爽的凉意,碎冰沙沙地在齿间融化。

他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那会儿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五毛一根,他总是攒一周的零花钱,周五放学买一根,一边走一边吃。

有一回没拿稳,冰棒掉地上了,他蹲在路边,看着那坨沾了灰的绿豆冰,眼眶有点红。

然后旁边有人蹲下来,把自己那根没咬过的递给他。

——给你。我还有。

沈叙年咬冰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郁衍正低头咬着冰棒,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咬得很慢,不像周烬桀那样几口就啃掉大半根,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沈叙年看着他。

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被冰棒凉到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看他嘴角沾了一点点绿色的冰渣,自己却没发现。

沈叙年没提醒他。

他收回视线,低头又咬了一口冰棒。

“……好吃吗。”郁衍忽然问。

沈叙年抬头。

郁衍没看他,还在盯着自己手里那根冰棒,语气像随口一提。

“嗯。”沈叙年说,“挺甜的。”

郁衍点点头。

周烬桀在旁边啃完大半根冰棒,打了个哆嗦:“嘶——太冰了脑仁疼!”

岑知嘲笑他:“谁让你吃那么快!”

“我这不是怕化了嘛!”

“就这天气,化什么化,你找个借口也认真点。”

两人又开始拌嘴。

郁衍没理他们,继续咬他的冰棒。

阳光慢慢往下沉,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从脚踝爬到膝盖。

沈叙年把手里的冰棒棍捏了捏,指尖沾了一点融化的糖水。

“郁衍。”他忽然开口。

郁衍转头看他。

沈叙年张了张嘴,“……没什么。”他说,“冰棒挺好吃的。”

郁衍看着他,顿了一下。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