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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转眼又到了周五,距离出成绩已经过去四天,该心死的已经心死了,该摆烂的继续摆烂。

教室顶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刚考完试的草稿纸被吹得在桌角打旋。

厌涵舟指尖抵着手机,消息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最终她叹了口气,偏头喊了一声:“陆毅。”

正把笔帽当飞镖丢的陆毅猛地坐直,笔帽脱手飞出,精准砸中前排女生的后背。他顾不上道歉,麻溜地扭头应声:“咋了?”

“见着盐崽没?”厌涵舟把手机往桌沿一放,眼尾扫过斜后方空着的座位。

“回宿舍睡死了吧?”陆毅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瘫,椅子前腿翘起来,晃了两晃,“昨天他跟周烬桀蹲楼梯间聊到凌晨,也不知道聊什么能聊那么久。我陪他回宿舍的时候,那家伙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栽床上了,我喊他洗脸他都没反应,跟死了似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了两声又收了声,挠挠头补充道:“不过也正常,这几天又是考试又是下雨的,折腾得够呛。”

厌涵舟指尖敲了敲桌沿,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陆毅:“你帮我问下他几点能过来。真有事,不是闲聊。”

“行,我发消息喊他。”陆毅从桌肚里摸出手机,点开和郁衍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发完他又扒拉着桌角补了句,“但你别抱指望,这货睡沉了,连闹钟都能给按碎。上回周烬桀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没接,醒了还反问人家‘你怎么不打给我’。”

厌涵舟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郁衍正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

半小时前,他刚从床上爬起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就接到贺子眠的消息,说要用单车钥匙。他随手套了件T恤,就下了楼。

可现在,他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面前裹得像粽子的贺子眠,眉头越皱越紧。

贺子眠裹着一件厚厚的卫衣,连帽衫的抽绳勒得紧紧的,下颌被遮得只剩一点尖,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着头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那件过厚的衣服压住了,肩膀微微缩着。

郁衍皱着眉踢了踢对方脚边的影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你这是要COS雪人?包成这样是怕晒化了?”

贺子眠指尖揪着卫衣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闷在布料里,轻得像蚊子哼:“没有……就是突然有点冷。”

“冷?”

郁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怼到贺子眠眼前。

屏幕亮着,是天气预报——红色高温预警的图标亮得扎眼,38℃的数字旁边还跳着“酷热”的提示词。

“你抬头看看太阳,”郁衍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温度能把鸡蛋煎熟。你跟我说冷?”

贺子眠没抬头。

他的指尖蜷了蜷,帽檐压得更低,连耳尖都藏在了布料的阴影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刺猬,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进那件不合时宜的厚衣服里。

郁衍盯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缺乏血色的苍白。更刺眼的是,那手腕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逃不过郁衍的眼睛。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指尖攥着钥匙的力道紧了紧,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说话,到底什么情况?”

贺子眠依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没什么……你把钥匙给我吧,夜晨还等着我。”

“江夜晨?”

“嗯。”

“等着你干嘛?”

“就……就是约好了,要去书店。”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

贺子眠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等着接钥匙。那只手白得过分,指尖还在轻轻颤着。

郁衍没动,钥匙依旧捏在他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

“你这样子去找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照样会追问你为什么裹这么严实。江夜晨那家伙,比我还烦人,你信不信他能追着你问一天?”

贺子眠急了。

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就去抢钥匙。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郁衍侧过身,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挣不开。

“哥——”贺子眠的声音变了调。

没等他说完,郁衍抬手就摘下了他的帽子。

帽檐滑落的瞬间,贺子眠下意识偏过头,可已经来不及了——黑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发丝间隐约可见一点青紫的痕迹。

“别躲。”

郁衍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另一只手轻轻扯开贺子眠卫衣的拉链,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拉链滑到底。

外套滑落的瞬间,贺子眠下意识缩起肩膀,想躲,可手腕被攥得紧实,挣不开。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下——落在锁骨上,落在肩胛上,落在手臂内侧,像落在白皙皮肤上的墨渍,触目惊心。

郁衍的目光顿住了。

他顺着贺子眠低垂的眉眼看去,看见对方眼角还没褪干净的红意——不是现在哭的,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眼眶还有点肿,眼尾泛着淡红。

他又看向那些瘀伤。

深浅交错,新旧不一,是这两天才落下的。

郁衍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目光从一处伤移到另一处伤,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攥着贺子眠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

贺子眠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敢出声。

半晌,郁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可那火气不是冲着贺子眠的:“什么情况?”

贺子眠肩膀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瑟缩,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的?”

郁衍的指尖悬在他的伤处上方,没敢碰。那处深紫色的瘀伤落在锁骨下方,形状分明,是被人用手指攥住用力按过的痕迹。

“摔能摔得浑身都是青紫?”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心疼,自责,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放缓了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你听话,跟哥说实话。我答应了杜姐,要好好照顾你。你这样……你这样我怎么跟她交代?”

贺子眠终于抬起头,他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被他拼命忍着才没掉下来。他看着郁衍,眼神里带着恳求,带着恐惧,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哥,”他的声音在抖,却努力让它稳下来,“能不能不要为了我惹事?”

郁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贺子眠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别让妈妈知道?”

他垂着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郁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松开,转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好,我答应你。”郁衍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你说。”

贺子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阳光太烈,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包括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伤,包括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狼狈。

郁衍也没催他。

那只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传来,温热又干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沉默地等着。

过了很久,贺子眠才开口。

“是……是高二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几个体育生。”

郁衍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上周三晚自习下课,我去小卖部买水。”贺子眠的指尖还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回来的路上,在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被他们堵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推搡……说我挡路了,说高一的不知道规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努力往下说,“后来有个人拽着我帽子把我按在墙上,问我是不是叫贺子眠。”

郁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说是……他就笑了。”贺子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说‘找你找得好辛苦’。还说……”

他没说下去。

郁衍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却带着无声的催促。

“还说什么?”

贺子眠抿了抿唇,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说……‘你哥以前挺狂的,现在躲起来了?那我先找你收点利息’。”

郁衍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贺子眠就是感觉到了——搭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他叫莫江。”贺子眠低着头,不敢看他,“另外两个我不认识,一个染黄头发,一个戴眼镜。黄头发那个……动手最狠。”

他说着,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郁衍的目光落在他缩起的肩膀上,透过那件厚厚的卫衣,他几乎能看见下面藏着多少伤。

“然后呢?”

“然后……”贺子眠抿了抿唇,“然后他们让我跪在地上,说‘高一的小崽子要懂规矩’,还说‘你哥欠我的,你替他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膝盖:“这里,青了一大片。还有背上……腿上……”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牛仔裤,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后来呢?”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后来……”贺子眠的眼眶又红了,“后来有老师路过,他们就跑了。我爬起来就跑回宿舍,没敢让人看见。”

“没告诉老师?”

“没。”

“没告诉班主任?”

“没。”

“没告诉江夜晨?”

贺子眠沉默了。

郁衍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看着藏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那些伤不是因为挡路,不是因为不懂规矩,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郁衍。

“为什么不告诉?”

贺子眠还是没说话。

郁衍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怕他们报复?”

贺子眠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还是怕——”郁衍顿了顿,换了个更轻的语气,“怕我知道了,会惹事?”

贺子眠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他看着郁衍,眼神里带着恳求,带着恐惧,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哥,”他的声音在抖,“你别去找他们。他们人多,而且……而且莫江好像挺有来头的。我听他们说,他家里有关系,之前打架都没事。你别……”

“我知道。”郁衍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贺子眠愣住了。

郁衍看着他,目光在那双红透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你觉得你哥是那种莽撞的人?”

贺子眠张了张嘴,没说话。

郁衍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一点点压着的、谁都没看见的东西。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贺子眠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尖,力道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去书店吧。夜晨等着你。”

贺子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抬起头看他:“哥……”

“嗯?”

“你……你真的不会去找他们吧?”

郁衍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不会,我答应你不惹事。”

贺子眠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他点点头,攥紧钥匙,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郁衍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太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站在楼门口的阴影边缘。

贺子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郁衍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爬过他的脚尖,爬上他的小腿,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贺子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莫江。

高二。

体育生。

他想起那张脸——每次在走廊遇见时,对方总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看不顺眼,没想到……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陆毅。

【盐崽你人呢?厌涵舟找你呢,赶紧回话!】

【睡死过去了?】

【醒了没?醒了回个消息!】

郁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灭,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往实验楼后面走。

阳光太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那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着,草稿纸被吹得在桌角打旋。郁衍刚踏进后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郁衍!你终于来了!”

厌涵舟几乎是飘到他面前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游戏界面。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郁衍脚步顿了顿,垂眼看她:“干什么了?”

“哎呀,就是马上新赛季了嘛!”厌涵舟把手机直接怼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段位标志,“但是我星一直上不去,卡了好几天了!你帮我打一下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她说着,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架势。

郁衍扫了一眼屏幕:“多少?”

“差两星!就差两星!”厌涵舟的声音都拔高了,“就两星!你随便打两把就上去了!你最厉害了!”

郁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手机上点了一下,看了眼战绩。然后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晚点我登号。”

“真的?!”厌涵舟眼睛一亮,“你最好了!爱你!”

她说完,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座位了,还不忘回头朝他比了个心。

郁衍没理她,径自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下午的课,郁衍一直黑着脸坐在位置上。

那种黑不是暴怒的黑,而是沉的、闷的、压着一团火却又烧不出来的黑。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黑板,可眼神明显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连沈叙年都感觉到了不对。

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平时那点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疏离。

沈叙年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可余光里,他看见郁衍的手在动。

不是转笔,不是玩手机,而是在弄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被他攥在掌心,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动作机械又固执。

沈叙年又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钥匙扣。

很普通的那种,金属的,原本应该是个小恐龙的形状。可现在那个小恐龙的脖子已经被拧得变形了,脑袋歪向一边,尾巴也弯了,整个造型扭曲得不成样子。

郁衍的手指还在拧。

一下,又一下。

那力道不轻,金属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压抑着什么。

沈叙年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别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沉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衍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沈叙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上,又移到他紧抿的嘴角上,最后落回他低垂的眼睫上。

“那东西惹你了吗?”他问,语气很轻,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要把他弄成这样?”

郁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沈叙年愣了一下——郁衍的眼睛里没什么凶光,可那眼底深处分明压着点什么,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拧得面目全非的小恐龙。

手指停了。

他盯着那个扭曲的钥匙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什么。他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扔,金属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惹我。”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叙年看着他,没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小恐龙的脑袋歪着,尾巴弯着,整个造型透着一种莫名的可怜。

他用指尖轻轻掰了掰,想把那个歪掉的脑袋掰正。

“掰不回来的。”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我弄坏了。”

沈叙年没说话,继续掰。

又掰了两下,小恐龙的脑袋咔嚓一声,正了——虽然还歪着一点点,但至少不那么可怜了。

他把钥匙扣递回郁衍面前。

“好了。”他说,“虽然不是原样,但至少能看了。”

郁衍低头看着那个被递到眼前的钥匙扣,愣了一下。

他没伸手接,只是看着它,又抬头看着沈叙年。

沈叙年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见郁衍没接,就把钥匙扣放在他桌上,然后转回头,继续听课。

郁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不高兴吗?”

郁衍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沈叙年。

沈叙年还是那副样子,可那话确实是他问的,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口。

郁衍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叙年的笔尖顿了顿。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面前的课本,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以前……”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郁衍的睫毛动了动。

沈叙年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目光在课本上停了一瞬:“你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他说完,垂下眼,继续盯着课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郁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看出来了?”

沈叙年的笔尖停了。

他没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郁衍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弧度很淡:“这么明显?”

“不明显。”沈叙年说,语气平静,“只是我比较闲,喜欢观察人。”

“观察我?”

沈叙年没回答。

郁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需要观察。”

郁衍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拒绝,可语气里又没什么拒绝的意思,反倒带着点别的什么。

沈叙年没看他,只是继续盯着课本,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郁衍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随口应了一声:“哦。”

那声“哦”短得 barely 能听见,像是敷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沈叙年的笔尖停了停。他没抬头,却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要不要跟你好同桌说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郁衍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要。”

干脆利落,没有余地。

沈叙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声音轻轻的:“那好吧。”

就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劝解,没有“为什么”。只是简单的、平静的接受。

郁衍闭着眼,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细小的节拍。

下午的课,郁衍一直忍着。

他把那股怒火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像是把一团火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该趴着趴着,该发呆发呆,偶尔还跟沈叙年搭两句话——虽然那些话都很短,短得像是敷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团火一直在烧。

每当他想起贺子眠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想起他说话时发抖的声音,想起他拼命忍着眼泪说“别让妈妈知道”的样子,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点。

他忍了一下午。

忍到厌涵舟来找他打游戏,他点了头;忍到周烬桀喊他放学开黑,他应了声;忍到陆毅凑过来八卦“你下午怎么了脸色那么差”,他回了句“困”。

他全都忍下来了。

因为他答应了贺子眠。

他答应过不惹事。

暂时,不惹事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沈叙年也站起来,准备走。

郁衍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先走。”

沈叙年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郁衍,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很轻,却逃不过郁衍的眼睛。

郁衍没解释,只是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

沈叙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双眼睛却在问——问郁衍要去哪,问需不需要他跟着。

郁衍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别跟着。”他说,语气难得软了一点,“没事。”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郁衍收回目光,大步往后门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沈叙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