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祝白珉对视片刻,卫戈认命地俯身。
祝白珉的眼睛悄悄弯了弯。
鸦青的长发划过掌心,卫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束头发,手指捻了捻,细腻柔顺的触感让卫戈想到了个不甚恰当的形容:物肖其主。
他下意识看向“新娘”,对方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衬得同款长发暗淡又杂乱。
果然,我就说鸦青色挑人,卫戈意满离。
新娘糟心地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这口棺材很邪门,卫戈一碰到底板,手指就被黏住了,他迅速收回手,还是免不了被扯下一块皮,鲜血滴落,连同皮肤碎片融化在棺材里,棺木的纹路似乎更清晰了。
卫戈反手拽过一个纸人,强行把它的手按在棺木上,纸人惨叫一声,手上瞬间穿了个孔。
无差别攻击。
以血肉为食的凶物众多,其中以“鬼棺”最为凶险。鬼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所有物种无差别攻击。
卫戈皱眉,这不是一个B级怪谈该有的东西。
祝白珉在棺材里呆的时间不短,后背衣物混着皮肉几乎半融在棺木里,贸然一动估计整张皮都得扯下来。
卫戈抚过冰凉黏腻的嫁衣,神色不明。
“其他人呢?”他突然问道。
“什么其他……”祝白珉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表情一变。
很好。
卫戈缓缓抬头,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祝白珉,你是越发出息了。”
“都敢独自进怪谈地了。”
特殊类异能者大都拥有的是概念层面的能力,异能逆天,但身孱体弱,个人作战力几乎为零。
孤身一人勇闯怪谈地,属实是找死。
祝白珉现在不仅背疼,头也挺疼:真是失血过多,脑子都不清醒了。这种坑都敢往里跳。
“我错了。”他咬着下唇,小幅度勾了勾卫戈的手指,琥珀般的眼睛眨也不眨。
看着很真诚。
卫戈面无表情:“这已经是你第53次说这句话了。”
善于认错,坚决不改。
卫戈又点了点头:“也对,我可没资格过问‘决明’的事。”
这是三年前祝白珉对卫戈说的话,他记得卫戈当场眼睛就红了。
往事不堪回首,祝白珉数着棺板的花纹,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卫戈一言不发抽回手,祝白珉下意识要伸手拉住他。
电光火石之间,卫戈猛然扯起他的手臂,同时业火烧断了缠在上面的黑线。
黑线张牙舞爪要卷土重来,被业火毫不留情烧了个干净。
卫戈打量着其他黑线,黑线小心翼翼碰了碰业火,扭头就钻进了棺材里。
无他,唯手“熟”尔。
鬼棺狠狠震动了一下,黑线死活不肯出来。
鬼棺又震。
鬼棺三震。
卫戈不耐烦地拿剑狠狠一敲。
安静了。
皮肤被撕扯的疼痛慢慢涌上来,祝白珉揉着手腕,后知后觉卫戈刚刚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
受困于鬼棺者,只有清醒且注意完全不在鬼棺上,才能有瞬间脱离机会。
他刚刚满脑子陈年旧账,什么鬼棺完全抛诸脑后,倒是完美符合条件了。至于后背,已经融得太深了,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卫戈低着头摩挲指尖,听到对面闷笑几声,他抬头平静地说:“祝白珉,我很生气。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
言下之意:出去再找你算账。
祝白珉笑容一僵。
遭了,玩脱了。
双手解放也方便了许多,祝白珉就着仰躺的姿势,艰难地画了两张符,往身上啪啪一贴,主动解释道:“可以延缓鬼棺的吸食。”
卫戈不懂符,只是在一边沉默地递笔,沉默地举符。
沉默地让人心惊胆战。
祝白珉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解释两句,卫戈淡淡扫了他一眼。
祝白珉识相地闭嘴了。
被敲晕的纸人披着新郎官的衣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和罪魁祸首面对面,一下子怒从中来:“你敢……”打我。
卫戈冰冷地注视着它。
最后两个字梗在嘴边,它浑身不受控制颤抖起来,凭借对生死超乎寻常的直觉,它知道再不做点什么是真的会死。
礼官怜悯地看着它,一看就是新入行的,“长戈”这种煞神也敢招惹。
纸人注意到卫戈和祝白珉奇怪的姿势,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那个,我祝二位百年好合!”
然后两眼一翻晕过去。
“……”周围纸人叹为观止。
卫戈拿剑的手一顿,想到纸人半个身子都被他敲瘪了,难得有了点负罪感,又默默收起剑。
算了,我只是看它太可怜了。
绝对不是因为那句“百年好合”,卫戈冷酷地想。
察觉到杀意褪去,纸人眼睫微颤。
赌赢了!
礼官怜悯的眼神瞬间切换成赞赏的目光,这反应,这眼色,这就是怪谈界未来的栋梁之材啊!
一阵古怪的风刮过,礼官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神情难看。
它勉强笑了一下:“既然拜了堂,”它深吸一口气,“那就请二位入洞房吧。”
说完眼睛一闭,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模样。
它给人打包票只要祝白珉一到,就马不停蹄送这两尊大佛离开,没想到顶头上司一声令下,还得继续走流程。它一下子两边不做人。
是被老大折磨灵魂还是被卫戈砍死分身,它还是分得清的。
老大你害我不浅啊!
“洞房么?”卫戈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等着等着还没死的礼官一下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卫戈当年烧它异植时的语气和这一模一样!
它“唰”地睁开眼。
卫戈挽了个剑花:“各位,我现在心情不太美妙。”
意思就是:别管,别拦,别烦。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捅穿了墙壁。
倚天剑带着规则的力量,一剑劈下去,伤的是怪谈本源的力量。
纸人们一下子退开一丈远。
笑话,它们只是打工的,这么拼命干什么?
拦截不及,盯着大洞礼官欲哭无泪:我的奖金啊!
洞外飘着零星的光点,洞口在缓慢愈合。边上几个纸人忽然一声惨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它们捉到了洞外,它们连呼救声都没传出来,就被光点无情绞杀。
洞口愈合的更快了。
其余纸人一颤,伤了本源怎么办,当然是用同类来填补。
瘪了一半的纸人被堪堪略过,“新娘”嘲讽地看了眼它惊魂未定的“丈夫”,在它耳边娇笑道:“欢迎来到——弱肉强食的怪谈世界,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哦!”
没用的可都被吃了呀。
卫戈冷漠地看着怪谈吞噬同类,又是一剑扫出。剑气陡然被一阵凌厉的风挡住,一道暗含怒意的声音破空传来:“长戈,适可而止。”
终于来了。
能在B级怪谈地放置鬼棺,背后必然有高级怪谈坐镇。况且,卫戈撇了眼祝白珉手上的喜帖,这更像是S级怪谈的前置地。
卫戈也不答,撑剑站在原地,氛围一下子剑拔弩张。
还是对面先做了退步,地上腾空出现一个瓶子:“这个洒在鬼棺上。然后你们赶紧给我滚。”
卫戈依旧没答话。瓶子里的水一洒上,鬼棺就像是陷入了沉睡,停止了吞食,他扶着祝白珉走了出来,衣服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血污。
祝白珉试图拯救一下,结果一顿乱抹,他的手倒是干净了,卫戈的衣服越抹越脏。
卫戈似笑非笑,揪起蹭满血的衣角端详。
祝白珉轻咳一声,反手给他贴了张清洁的符。
“干净了。”他特意强调。
卫戈但笑未答,随手牵着祝白珉走到中央。
祝白珉路过纸人堆时,正好和瘪纸人对上视线,他上下扫视了一下对方惨不忍睹的身体,随手也给它贴了张符。
那句“百年好合”实在是过于悦耳了。
纸人残破的身体一下子恢复如初。
纸人:!这就是媚对人的好处吗!
眼看他们迟迟不动,那道声音忍不住:“怎么还不滚……还不走?”
“喜帖。”卫戈言简意赅。
“不可能。”对方也答的迅速又果决。
卫戈也不多废话,刹那间数道剑光朝四面八方破去。
祝白珉明显是被盯上了,能用“前置地”来筛选人员的怪谈地都凶险非常,他得要到那张入场券。
“你疯了?你不怕规则反噬?”对面急忙拦着剑光,不可思议地质问道。
卫戈不语,只是一味地砍。
“给给给,两个疯子。”对方低骂一声,一阵风带着喜帖飘进来,正好打在卫戈头上。
卫戈:我怀疑它在蓄意报复。
祝白珉耸耸肩:你可以把怀疑去掉。
目的达到,卫戈见好就收,这次一剑劈开的是通向现实的路。
众人长舒一口气,终于要下班了。
见个屁的见好就收。
卫戈突然回头,狡黠一笑:“我给你们留了份礼物,不用谢我。”
喜堂内轰然焚起烈烈焰火,无数的挣扎和咒骂都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大火会焚尽一切罪恶。
“长!戈!你真是好样的!”
愤怒的声音被抛之身后,炽烈火光里,卫戈拉着祝白珉大步流星向前跑。
一如当年他带着祝白珉跑出实验室,跑向自由和现实。
火焰晕红了祝白珉的脸。
*
礼官的脸被大火熏成了煤炭,它顶着一张黑脸苦哈哈地向老大述职。
它频频幽怨地瞄老大:您能自己下场为什么还要差使我啊!
老大像是知道它在想什么,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怕挨揍。”
礼官笑容凝固,所以我挨揍就没关系?
跟了这个上司真是我瞎了眼日了狗了。
老大看着毁的差不多了的喜堂,沉重地向礼官宣布:“你这月奖金没了。”
礼官:心已死勿q勿扰。
它刚想替自己争取一下,就见老大意味深长地撇了它一眼:“贪心不足蛇吞象,记得见好就收。”
礼官一激灵,藏在袖子里的小瓶子隐隐发烫。
那是卫戈给它的一簇业火。
怪谈都不是做慈善的,它愿意这么配合卫戈,自然是对方给出了足够的好处。
老大向来不介意手下怪谈有点小心思,只要足够有用就行。
礼官讪讪一笑,安慰道:“好歹鬼棺还在。”
老大冷哼一声,走到鬼棺旁:“他还是知道见好就……”
话音未落,下一刻,“砰”地一声巨响,鬼棺炸了。
棺木碎了一地,因为离得近,这下老大的脸也成煤球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礼官拼命低头,努力不去看老大的惨状。
“他知道个屁。”
老大的脸扭曲了一瞬:“鬼棺的诅咒可不是这么好祛除的。”
它阴恻恻地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我们来日方长。
*
现实。
卫戈拉着祝白珉出来,咽下喉中的腥甜,刚要和对方分道扬镳,祝白珉就白着一张脸倒在他怀里。
大意了。
忘记他这个随地晕的烂体质了。
祝白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
可怜?卫戈嗤笑一声。
卫戈掐着表,在鬼棺炸裂的同时,炸了一小簇业火在他脸侧,橙红的火焰衬得他面色红润了一瞬。
他可是亲眼看着对方从棺材里爬起来时,悄无声息黏了数个微型特质炸弹在棺木上。
——专门为凶物研发的炸弹。
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他只是毁了个怪谈地,祝白珉是直接把人家核心炸没了。
“小心眼。”卫戈哼笑。
论起心黑,他们可是半斤八两。
卫戈在祝白珉唇上重重一抹,惨白的嘴唇慢慢浮现一丝血色,他凝视着对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思而后行,三秒已经过了。
更何况,他低头瞟了眼通讯器里的信息:…务必确保“决明”安全直至预言家归来。
卫戈义正辞严,愉快地把人带回了家。
然后当晚他就后悔了。
祝白珉在卫戈家躺的气色红润,得寸进尺。
“我的异能暂时消失了。”
上来就是一个惊天大消息,卫戈嘴角一抽。
“研究院出了点问题,我最近不能回去,如果和其他人接触,暴露是早晚的事。”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卫戈内心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