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澄看了三天考牌书，雨就下了三天。
他和菲佣慢慢熟起来，毕竟用肢体语言聊天也是聊天。菲佣Chloe是个蛮不错的人，跟沈之澄说起自己家里养了一只猫，每次回菲律宾的时候，那只猫就胖一些，现在已经胖得动不了了。
沈之澄不像林仲熹那样难接近，菲佣面对沈之澄的时候也很放松，有时候林仲熹不在，菲佣还会给沈之澄做自己在菲律宾常吃的小食品。
Chloe偶尔会问起沈之澄的家人，沈之澄落寞地说自己没有家人，这个时候Chloe就会说林先生一直拿你当家人。
在Chloe的熏陶下，沈之澄的英文水平也是突飞猛进地进步，考牌的书看到第二本的时候沈之澄已经能够十分顺畅地看下去了。
林仲熹每天下午回来都会考他一些，但是答不出来也没关系，林仲熹会在上面做上标记提醒他好好背，然后下一次再一次提问。
所以林仲熹的别墅里每天都有着一样的景观——
夕阳西下的时分，林仲熹开着别墅的门，门外是大海和夕阳。他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桌沿，另只手则拿着本书。沈之澄站在他对面，紧张得一直盯着地面。
林仲熹问一句，沈之澄答一句，两人有来有回，沈之澄每到这种时刻才会意识到林仲熹有多聪明。
他几乎只是翻看一遍书就能记住关键的地方，偶尔他不拿书也能纠正沈之澄。对此林仲熹的回答是自己考过驾照，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但是沈之澄是个实践主义者，林仲熹第一次让他用自己的车试试，他还不是很情愿，总觉得林仲熹的敞篷车太贵了，碰坏了自己赔不起。林仲熹再三保证福祸自己担，沈之澄才上车。
林仲熹只是将哪些地方有什么作用说了一遍，沈之澄开起来就好像已经是开过一万次了一样。
他透过车的后视镜看着渐渐变小的Chloe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风吹过自己的额头时快意的感觉，身旁的林仲熹没有说一句话，只看见海景飞速倒退，车身如同一只野兔，一头扎进空无人群的山林道中。
林仲熹想提醒他慢些，但看着沈之澄久违的、鲜活的神态，缓缓将那些话吞了回去。
他最后也只是说：“曾经我试车就是在这里。”
林仲熹几乎可以确定，沈之澄一定能考过牌照考试。当然，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他接到梁子安的电话时正准备吃午饭，学生在旁边等着他坐过来，结果看见林仲熹调转了一个方向，直接冲着没人的桌子去了。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着坐过去，还是女生发了话：“我哋冇去啦！唔应该听都唔听。”（我们别去啦，不应该听的都不要听）
梁子安在电话那头说的很客气：“林生我恭喜你啦！”
林仲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赶紧回道：“咁都要多谢你帮衬！”
梁子安继续说：“不过，你呢位朋友真系聪明！新移民中咁快就能做到，少之又少。”
“不过……”
梁子安转了个话头：“我拜托你嘅事都希望能够快d。”
林仲熹立刻说：“等等。”
他招手叫了自己的学生过来，然后问：“我手术仲可以排边日？”（我手术还能排到哪天？）
女生看了下自己手机里的文档，抬起头说：“净系得听日早，但系你听日早……”（只有明天早上了，但是您明早……）
林仲熹立刻打断她转头对梁子安说：“听日早有时间。”
梁子安惊喜道：“好啊！”
林仲熹客气地笑了笑，然后挂了电话。一旁的女生这才继续说：“咁你都冇时间休息。”
“冇嘢。”林仲熹回答。
-
沈之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了，林仲熹早已经回来了。
沈之澄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强劲的音乐忽然传来，伴随着“嘭”地一声，漫天的烟花彩带从天而下，落在沈之澄的头顶、肩膀，洋洋洒洒，好像雪花。
沈之澄仰起头，手无意识地去抓那些缓缓下落的彩带，Chloe的声音热烈而直接：“congratulations！”
沈之澄缓缓低头，视线穿过屋内，看见了捧着漂亮的烟花棒的Chloe，看见靠着墙站在屋内台阶上的林仲熹。前者的笑容灿烂，看着沈之澄颇有种“我家孩子真厉害”的感情，而她后面不远处的林仲熹，脸上挂着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意，看着沈之澄。
“恭喜你。”
他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就连恭喜都是这样平淡。
十五岁的沈之澄，在东莞的洗脚城打工，他听见包房里的大哥唱歌，唱的是李克勤的《飞花》：
“绵绵头上飞花，能遇到壮丽落霞
如像你跟我，暂借的火花”
那年他不懂歌词的意思，迷迷蒙蒙地端着酒水路过。十五年后的三十岁，他终于在漫天飞花中懂得这句话。
或许不是词作者的本意从，但他却难以忘记今时今日。
本以为人生要完蛋了的时刻，一个人忽然撕开一道口子，朝他伸出手来，话语不多，行动最多。一步一步，真的想将他带出深渊。
沈之澄想，他真的是个很记仇的人吗？
三年前他第一次知道林仲熹背刺了他的时候，他大脑里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要亲自问问他。沈之澄其实是不相信林仲熹会骗自己的。
直到听到林仲熹亲口承认，他才感到灭顶的悲伤，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法克制的愤怒。
这些经年累月的恨意本就在时间和牢狱中淡化了许多，他最多怨恨的是林仲熹当年的自私自利，怨恨他背叛他们的如纯白珍宝的感情。
但是他满腔的怨恨，在此时此刻，竟然找不到地方流泻。
林仲熹一步步走下台阶，最终走到了沈之澄的面前。
这样近的距离，沈之澄才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笑意。
“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之澄的手腕。
温热的、人体的温度从沈之澄皮肤的每一寸传递到大脑，他垂下眼，勉强遏制住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
林仲熹拉着他到了餐厅，桌子上早就已经摆好了菜品。
不是粤菜，不是西餐，那一道道浓油赤酱的菜品，沈之澄只在年少的记忆中品尝过。
全是上海菜。
林仲熹边说话边拉开椅子：“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呢只能自己做饭，但是我的厨艺糟透了，所以最后只能求助一位来自上海的朋友。真的很巧，她家里就是开上海菜餐厅的，所以她给我介绍了很多不错的菜，也承诺如果回国，会带我吃最正宗的那个。”
“我一直觉得你可以考过，所以我几天前就开始联系她。拜托她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找一位厉害的上海菜厨师。”
林仲熹笑着看向沈之澄：“我被林家带走后再也没回过上海，但我觉得你会喜欢对吧？”
冷菜六碟，白斩鸡、熏鱼、酱鸭、四喜烤麸、糟毛豆、海蜇头。
热菜六道，水晶虾仁、红烧肉百叶结虎皮蛋、八宝辣酱、毛蟹年糕、清蒸鳜鱼 、酒香草头。
一道腌笃鲜，一笼小笼包，一碗酒酿圆子。
林仲熹几乎将上海的特色菜都搬到了桌子上。上海，一个对沈之澄来说，永远无法略去的地方。
他好像是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少年一样站在桌边迟迟没有落座。
沈之澄忽然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片刻后，他放下手，红红的眼眶里已然找不到一滴泪珠。
沈之澄小声地说：
“谢谢。”
这段日子以来，沈之澄跟林仲熹说话，除了必要的知识问答，就是冷淡的“嗯啊哦”，虽然比刚出狱的时候少了些攻击性，但也远远说不上热情。
林仲熹几乎都要习惯了他爱答不理的样子，也习惯了听不到回答的日子。沈之澄忽然的情感流露，让他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说话，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快吃吧，不然菜就冷了，Chloe又要辛苦。”
沈之澄坐下还没动筷子，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对着林仲熹说：“我会立马去跑出租的，我也不知道能赚多少钱，但我应该不会拖累你。”
沈之澄怎么会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话呢？林仲熹盯着他感到有些松懈，其实从赤柱回来的每一天，他的神经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的final时期。年岁过去，他已经从不知疲倦的医学生，变成一个在高度紧张环境下会有些疲惫的人了。
他早已经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将那些脆弱的、突兀的、看起来甚至因为太深而有些滑稽的情感藏起来。而这些年里，他也很少和这样的情绪接触。人和人之间的接触，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时刻。
而沈之澄很幼稚。
林仲熹在内心里忽然蹦出这个词。
他不但很容易相信别人，更关键的是沈之澄是个很容易被打动的人。只需要一点点投其所好的帮助，或者看起来有些艰难的犹豫，沈之澄就会投入感情，交出全部的心。
这么看来，沈之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是林仲熹一开始有些高估他了。
他看着沈之澄认真到有些倔强的脸，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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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海菜